李淺墨猶自猶豫中——他受畸笏叟之託,讓他救人他當然不會推託,但此時擅自插手他人門中事務,還是異色門這樣稀奇古怪的門戶,他也不免略有顧忌。
卻聽那小丫頭忽嘆了口氣:「你若還不願出手,不妨先看看堂上掛的那幅畫兒。」
李淺墨聞言看去。可他這一眼望去,不由一怔,只覺得那畫上色彩,似為逼近堂上的妍媸三女所激,已有變化。
他心神一剎那間就被那幅畫吸引住了,未提防間,只覺得身邊那小丫頭拿著什麼往自己身上就是一套,然後,又用什麼往自己臉上猛地一戴。
他本來反應極快,身手靈動。可這時心神為那畫卷所迷,竟來不及反應。
就在他不及反應間,只覺身子被那小丫頭猛地一推,不由自主地就向場中躍去。他眼睛一離開那畫,即能自控,於空中調整身形,一落地,才發現自己正攔在妍媸三女的去路上!
他這一下猛然出現,卻把堂內諸人嚇了一跳。
李淺墨伸手一摸,才發覺自己臉上是戴了張面具。他也不知那面具是何等模樣,這時也不方便取下。
可接著,他眼神往自己身上一掃,卻奇窘無比地發覺,自己身上竟被那小丫頭套上了一件大紅牡丹圖樣的女式外袍。那小丫頭一早就說要把自己扮成個女的,沒想這時竟果然如她的願了。
他方自怔忡間,卻見堂中所有人等一時都把目光聚集在自己臉上。他先還只覺得尷尬,接著才發現,幾乎人人眼都不眨地盯著自己的臉。反應了下,他才想起自己此時臉上罩著面具。卻聽毛嬙顫聲道:「怎麼是你?色鬼,你竟還沒有死?」
李淺墨從小到大,還是頭一次被人叫做「色鬼」,一時不由又羞又怒。看來那張面具暗示著什麼人,只是自己不知道她們門中的故事而己。
讓他沒想到的是,毛嬙身子竟有些發抖,連東施、南施、北施三個,臉色都一下變得極為難看,看來這面具所代表的「色鬼」竟是個大有來頭的人物。
卻聽毛嬙顫聲向上首道:「無顏女!你好卑鄙!為了保住自己的掌門之位,竟不惜勾結咱們門中的大敵。」
她怒叫一聲,戟指指向李淺墨,衝那畫後發話道:「難道你不知道,當年有多少門中子弟,都被……強迫失身在這色鬼手裡?你那死鬼師父一輩子未見得做過什麼好事,可得她出手,終於逐走了這個淫賊,這是她唯一干過的一件讓人記掛的好事。哪承想,今日,你卻又把他給勾引了過來。」
李淺墨一時大感詫異,什麼「色鬼」,又什麼「淫賊」?聽她話中之意,這張面具所代表之人,當日竟曾……非禮過很多異色門中的女子。
他一時不由把眼向四周望去,卻見那些異色門弟子人人色變,有的急急地捂住臉,有的情不自禁地在用手整理衣服,彷彿想把自己領口露出的那點皮膚都盡力遮掩住似的。
看著她們急急慌慌的樣子,李淺墨不由又是發窘又覺好笑,同時還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如果毛嬙所言都是真的,那當初那位「色鬼」……這老兄他的品味果然……大異常人。
卻聽畫卷後面那少女也自詫聲道:「他不是我找來的。」
毛嬙冷笑道:「你敢做,還不敢認!我們異色門掌門,從來代代守身如玉。你不守清白也還罷了,怎麼……還勾搭上這樣的人。」
她口中說得兇,腳下卻忍不住向後略退了退。
李淺墨一時只覺得哭笑不得。他長這麼大,所受過的冤屈也不少,可還是頭一次遭的冤屈這麼大,目光忍不住就恨恨地看向帷幕後面那小丫頭的藏身之處。
卻見帷幕縫隙裡,那小丫頭衝自己一眨眼,還吐了吐舌頭,也似有些不好意思般,一藏就藏了起來。
卻是東施最為冷靜,只聽她冷笑道:「今日不比當年,隨她請出誰,我也要把他給料理了。難不成,他孤身一人,就嚇壞了我們妍媸三女?」
說著,她一挺身,望向李淺墨,冷喝道:「登徒子,原來當日你沒死在那死老太婆手裡!」
隨著她手一揮,只見杏黃、榴紅各自一展,阿妃與南子兩人已飛身而起。她們並沒攻向李淺墨,而是成個品字形先把他圍在了當心。
接著,只見暗腥的血味一湧,東施竟把手裡適才捧著的那顆心,就向李淺墨擲去。
李淺墨側身一躲,卻見東施、南子與阿妃三人齊齊展動身形,她們一時並未攻向自己,而是繞著自己在四周疾轉。
三個女子,一個身著榴紅,一個渾身杏黃,一個遍體石青,如三道虹彩,就把自己圈在了當心。只見她們越奔越快,如三個飛天仙女般,衣袂飄飄。異色門下,哪怕資深弟子,只怕也從未見過三大護法如此聯袂出手過。
李淺墨心中不由得叫了一聲「苦」,大荒山門下弟子,豈同尋常?何況還是異色門下三大護法同時出手!
雙方還未對上招,李淺墨就已覺出,對方身上所著的顏色,于飛轉間如同旋出了一道道虹彩,她們還未出手,就已讓自己覺得眼暈。
更苦的是,他們羽門所出自的「捫天閣」其實與「大荒山」一脈頗有關聯,並稱為大野三大絕地。今日,自己即扮作了他人,還是那個名聲極壞的「色狼」登徒子,那就斷不能讓她們看出了自己的出身與來歷,否則,這個誤會可就鬧得大了。
情急之間,只聽他喝了聲:「且慢!」
妍媸三女于飛馳間戛然止住。
李淺墨不由一愣,沒想到她們會這麼聽話。
卻見她們於適才飛馳之後,一個個已變得神凝氣定起來。原來,方才她們那如陣圖般的疾走並不是為了馬上出手,而是三人要調動起自己相互間的協調感應之力。
只聽李淺墨道:「你們就這麼急不可耐?」
卻見對方三人臉色一沉。
李淺墨既戴了面具,不能露出自己身份,口氣裡只有裝出一副油滑的調子,只聽他故作滑稽地道:「要玩,咱們慢慢玩有多好。時間多著呢,一個一個來,不急。」
對他來說,是雖知今日情勢兇險,但戴著個面具,卻也勾起了他的好玩之心。沒想到對面三人臉上殺氣忽盛,只道他是出言調戲。
只見碧光一閃,杏黃衫子的阿妃猛然出手,她從腰間一抽,只見她那條蔥綠色的絲絛已解了下來。此時李淺墨才驚覺,她那根絲絛裡竟還夾雜有金絲,且裡面金絲分量頗重,一揮之下,伸展如意。李淺墨不防之下,只能向後猛地一折腰。他羽門弟子首要修習的就是身法,這下他腰向後面一折,隨風擺柳般,這等身法本足以自傲。可李淺墨掃眼之下,只見自己衣襬上一大團一大團的牡丹花盛開著,當下心中不由一陣惡寒。
可眼前忽然黃影一罩。卻是那阿妃扯下絲絛後,竟將整個杏黃色的衫子脫了下來,隨手一甩,兜頭就向李淺墨面門上罩下。
李淺墨身子一躥。他尚未及直腰,只有掠地而飛。可他閃得快,阿妃出手更快。她本來身段娉婷,纖纖瘦瘦。李淺墨于飛掠之際,一眼掃去,只見她外面罩的一件杏黃衫子脫下,裡面竟還有一件顏色略淺的黃衫。這時她伸手一解,竟又將那件黃衫褪下,褪下後,裡面居然還有一件。她手中褪下的這件卻又向李淺墨身上罩來。
李淺墨情知「異色門」下,色即是毒,毒即是色。顏色越淺,只怕毒氣越重。當下屏息閉氣,疾疾地又是一閃。
也不知阿妃身上怎麼穿了那麼多件一件比一件顏色要淺的衫子,也一件比一件更是輕薄。不一下工夫,她在身上已脫下了三件,從杏黃、鵝黃到淡月黃,滿天飄動的都是黃影。李淺墨畏她衫上的巨毒,只得閃避。
可阿妃並不出手直接攻擊於他。她飛身而起,左手執絛,右手在空中抓住了一面面黃衫,全封住了李淺墨向上的去路,讓他不得再飛身而起。
而左右黃影茫茫間,南子已然出手!
南子一齣手就是裙裡腿,她鞋上還鑲著有鐵蓮花。李淺墨已被阿妃手中的三面黃衫晃花了眼,只見衫影中間,南子犀利的腿法極其無情地攻了上來。李淺墨左遮右攔,左閃右避,只覺四周無論天上地下,到處都是黃色的影子。
阿妃手中的黃衫飄如帷幕,已整個把李淺墨罩了起來。稍有不虞,只恐就要沾上。更可怕的是南子,只見一大朵一大朵石榴紅的花開在那深黃淺黃的帷幕之間。那朵碩大的石榴花內,南子足尖上的鐵蓮花寒光閃閃。
李淺墨左支右絀,已極其狼狽。如不是對方顧及他的「兇名」,下手還留有餘地自保,只怕此刻他要落盡下風了。
此時,他只有全依仗小巧身法四處閃避。
可就在他又一次閃躲之際,先是避開了拂面而來的一片黃影,猛地就見一片榴紅在眼前炸了開來。他勉強避過,就在這時,一道石青色的影子破紅而入,一隻枯瘦的爪一抓,就抓向自己胸口。
東施終於出手了!
李淺墨一驚之下,伸手就向她腕上叼去。他羽門之中,本不缺少這樣的短小功夫。只見東施的手爪枯硬如石,李淺墨五指一聚,攢如鶴喙,就向東施脈門點去。
東施的出手卻全不似一個女子,哪怕她看來病體弱弱,但就是男子也沒有她這般出手潑悍。
李淺墨與她對拆了幾招,只見她爪爪俱都抓向自己心口。他雖也曾與覃千河、許灞、袁天罡這等絕頂高手對戰過,甚至還曾與虯髯客放手一搏,但其間兇險狠惡處,似都還比不上這一次。
東施的功力當然不及虯髯客與覃千河等,但其出手狠辣,不留餘地處,猶有過之。
數招一過,李淺墨無奈之下,連退幾步。可身後,一大片榴紅與無數黃影就在那兒等著。
李淺墨為躲避東施,無奈之下,一鑽,竟主動鑽進了阿妃那片杏花衫影裡。他要藉此舉以自避。
一時只見,無數杏花衫影把他遮得個兜天兜地。
趁此時無人可見,李淺墨一咬牙,拔出了袖中所藏的吟者劍。只聽得裂帛一聲,他提起全身銳氣,竟把那漫天黃影削了個粉碎!
然後他譁然大笑,一聳身,已躍向自己適才藏身的那片帷幕,伸手一撈,就在那片帷幕後面捉到了那個害得自己藏頭露臉的小丫頭,口裡獰笑道:「這裡居然還藏得有一個!」
——他這下獰笑倒也並非全是假裝,他實在惱煞了這個害自己戴上個面具的小丫頭。
何況經歷了適才之險,他本也要稍喘上一口氣。情知東施、阿妃、南子怎會容他略有喘息之機?只有藉著那小丫頭,略緩一緩局勢,也順勢掩飾自己適才出劍之舉,讓她們無暇辨出肩胛那名馳一時的兵刃。
那小丫頭被他一把逮住,先是一驚。卻見李淺墨惡狠狠地一手控著她,直把臉湊到她的臉前面,口裡絲絲冷笑。冷笑之下,卻掩飾著低如蚊鳴樣的聲音,只聽他恨恨道:「你給我戴的是什麼?」
小丫頭此時已察覺出李淺墨動作雖兇,其實手底並未用力,不由放下心來。她功力不足,無法如李淺墨般低聲吐字,還只讓自己聽道不讓別人聽道,只見她鼻子眼睛聳到了一起,詭詭地一笑,忽大叫了一聲:「淫賊啊!」
李淺墨一怔,不知她這算是回答自己還是藉機奚落自己,心裡一時也不由得大恨:自己幫她的忙,反要受此羞辱!
可他非要好好調息下剛才傾力而出後紊亂的真氣。眼見東施三個為他這突然之舉止住攻勢,正遠遠監視著,只能作勢繼續兇那個小丫頭。
可妍媸三女的目光讓他如芒在背,他忍不住口裡低聲衝那小丫頭道:「我打不過她們!」
他確是情急,哪怕他現在已功力小成,但既不能露吟者劍,又要他面對異色門三大護法的圍攻,實在讓他無計可施。
卻見那小丫頭衝自己眨了眨眼,忽中了邪般,身形在自己手裡扭麻花似的亂動起來,一邊動一邊還亂叫道:「你幹什麼?」
「啊、啊、啊!好癢、好癢!求求你,別折磨我一個可憐的小丫頭了!」
李淺墨不由一愣,他全未用力,一時不明白這小鬼丫頭又在弄什麼鬼。
卻聽那小丫頭不住聲地哀求道:「大爺,求求你饒了我吧。我知道你精擅內媚之術,可別拿它來對付我這樣一個小姑娘啊!何況我還是個醜姑娘。不,我知道你喜歡醜姑娘,可我不是這裡最醜的那個啊,你幹什麼要找上我。」一邊說,她還一邊呻吟,「熱,熱死我了。」
說著,她把臉扭了過去,望向東施幾個,幾近哭聲地道:「大爺,論長相,她們該才更合你的胃口,為什麼要折磨我?」說著,她還伸手向自己身上只管撓去。
她邊撓還邊衝著東施幾人哭叫:「師姑師姐們,這人好可怕!你們千萬別要落入這人手裡,否則一世英名不保。我完了,你們不用管我,反正我不過是個沒緊要的小丫頭。你們快逃,你們快快逃吧!」
如不是戴著面具,李淺墨此時臉上只怕要羞得跟塊紅布也似。
他此時才隱隱約約明白了那小丫頭在做什麼,可那其間暗示卻讓他受不了。卻聽那小鬼丫頭呻吟道:「別,別……師姑師姐們,你們快跑吧!」
李淺墨不由倒吸一口冷氣。直至此時,他才明白,要借這個小丫頭稍作喘息完全是個餿主意!天知道她那小腦袋裡都會想出什麼招數!自己堂堂正正的一個男人,雖說年紀不大,卻怎可為此?
眼見沾上這小鬼丫頭,居然連這等下三爛的招術都被她用了出來,而自己還像是同謀。他不由越想越氣,一怒之下,一把把那小丫頭扔出老遠。卻聽「砰」的一聲,那小丫頭被摔得「哎喲」一叫。
這聲叫喚,可不是假的。
李淺墨長吸了口氣,凝神注目,衝著東施三人冷冷道:「你們要動手,那就來吧。」說著,他當先出手,竟用起當日肩胛教過他的一套「古拙手」,出手向東施三人攻去。
這套「古拙手」卻非羽門自有的功夫。是那日李淺墨隨肩胛遊覽六朝古寺時,見到古寺中有一套石刻貌似拳腳功夫,他一見喜歡,向肩胛請教,肩胛就傳了他這套碑刻流傳的「古拙手」。
適才,他一劍破了阿妃的「杏花衫影」,卻已讓東施三人個個大驚,所以他方才藉機調息,東施三個也要藉此空當穩定心情,所以一時未再對他追擊。
這時,雙方重接上手,彼此動用的再無花巧手段。妍媸三女見「杏花衫影」已破,卻更起了同仇敵愾之心。李淺墨此時與她們交上手,全然是硬碰硬了。他眼見妍媸三女人人生相奇異,可鬥至緊要處,只覺得,她們一著石青,一著榴紅,一穿淡黃,這時身影俱翩若驚鴻,宛若游龍,讓人全記不得她們的醜,反倒讓人深切的想起一句話:醜怪驚人能嫵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