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淺墨一時不由向堂下望去。
只見這所道觀的正堂內,兩側各肅立著一排或老或少的異色門弟子,她們一個個屏息靜氣,意態端嚴。他仔細打量之下,只覺得這些異色門子弟個個神凝氣定,俱都說得上是把好手。
想來這些得以登堂入室的都是異色門中身份較重要的弟子,而門外的空場內,另還聚集著五六十名弟子。只見她們一個個垂手低眉,滿臉恭敬之色。
此時,哪怕觀內人數眾多,但堂裡堂外,一派鴉雀無聲。
而門口的臺階上,這時卻斜立著一個女子。
那女子身著銀紅,一隻腳蹬在門檻上,身子斜倚著門柱,彷彿有意要站得沒個規矩。她微微向上仰著臉,眼睛故意不去看上首那幅畫卷,而是盯著房頂上的梁木。可哪怕她故意不看,還是讓人覺得她此時心中腦中,只怕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那畫後面的密室與密室裡的人。
那女子舉動出格,更出格的是,她手裡還拿著一根牙籤,此時正在用那牙籤剔著牙齒。
不知怎麼,李淺墨看到她這個動作,幾乎忍不住笑出聲來。他只覺得異色門中人物果然大是有趣。這種擺明了挑釁的姿勢,除了當年在長安城中見過的小地痞,真是好久未曾看到了。
接著,他才注意到那個女子的臉。
一望之下,他忍不住怔了怔。只見那女子柳眉彎彎,櫻唇小小。五官中,無論哪個部位,單看起來,都讓人覺得不錯,可讓它們長在同一張臉上,卻怎麼看怎麼覺得彆扭。你若單提起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甚至包括牙齒,只怕都會說無一不好,可讓它們湊在一起,卻居然……如此地不妙。
李淺墨愣了下,想起身邊小丫頭剛才喚那女子為「毛嬙」,他把這名字在心裡過了過,一時竟會出些深意來——這名字也許是個綽號,估計出自漢宮故事。當年漢宮中的那個畫師毛延壽畫王昭君圖時,可能也就是這樣:有意把人畫得五官也挑不出什麼差錯,但湊在一起卻怎麼看怎麼都不對。
這時卻聽那女子笑道:「我之所以半夜裡敲響裁雲板,祭起九畹令,是因為,十七年光陰已屆。不數月,大荒山一脈,就又要重開瑤池會了。」
正堂之上,一時寂靜無比。看堂中眾人的臉色,想來毛嬙所謂的「瑤池會」,對大荒山一脈中人關係重大。
李淺墨不由低聲向身畔那小丫頭請教道:「什麼是瑤池會?」
卻見那小丫頭眼一翻,很不高興地,狠狠白了李淺墨一眼。哪怕不敢大聲,還是惡聲惡氣地道:「你覺得,我有那麼老嗎?」
李淺墨被她這白眼翻得個雲裡霧裡,一時不知她是何意思。
卻聽那小丫頭氣哼哼道:「你沒聽她說,十七年才一屆,那時我還沒出生呢!你真覺得我會有那麼老?」
這都哪兒跟哪兒?李淺墨一時被那小丫頭弄得一句話都答不出來,心下卻已明白,這異色門中的女子,看來無論大小,人人都有兩樣禁忌,一是你不能說她醜,二是不能讓她疑心你覺得她老。當下只有苦笑道:「我當然知道你不老,在場人中,還要數你最年輕呢。但這兒不是有一大堆老婆婆老姐姐們嗎?老婆婆老姐姐們不是最喜歡給年少的人講故事?我是問你有沒有從她們口中聽到過這些故事。」
他生平還從未如此嘮叨過,說完後就有些後悔,怎麼碰上這麼個小姑娘,自己也變成這樣了?
卻見那小丫頭轉怒為喜,笑道:「我當然聽過,那可是我們門中最熱鬧的故事了。」
她想了想,壓低了聲音附在李淺墨耳側細如蚊鳴地道:「據說,當年,我們大荒山一脈本來是沒有女人的。可不知哪一年,卻多出了一個女子,那該是我們小姐的師父的師父的祖師婆那一輩了,沒有五百年,也有三百年。那一年,為了這個祖師婆藝成,大荒山門下,還特意開了一屆瑤池會,要為她慶祝。沒想,這一下,卻惹惱了一個人。」
她伸手指了指門口的毛嬙。
「……被惹惱了的就是她的祖上,好像是她外婆的奶奶的祖師奶的師父那一輩,至於具體哪一輩,我太小,也說不好。反正當時大荒山其實還另有一個女弟子,只因為大荒山一脈一直未收過女徒,所以她是女扮男裝投入大荒山門下的。她這麼做,當然可能也因為……她生得有些太奇怪了。」說著,她幽幽地嘆了口氣。
「你該也知道,凡我們大荒山門下,是個個都生得有些奇怪的。」這一句話,她說得不免黯然神傷。看來她年紀雖小,卻也為容貌醜陋屢屢自傷過。
李淺墨不由替她感到難過,輕輕拍了拍這小丫頭的手。
卻見她振作起來,繼續說道:「當時那女扮男裝的人,就大鬧了那一屆的瑤池會。她就是這毛嬙的祖輩。其實她與我們的開派師祖本來師出同一脈。當時,瑤池會上,她就給我家小姐的那位女師祖敬了一杯茶,我家小姐的女師祖喝了茶後,登時臉色發綠,據說臉上立時就長出一大堆水泡來,個個還都是綠的。而毛嬙的師祖就在那時,脫去了男裝,現出了女兒身來,嘻嘻笑道:‘現在,看看,到底是你醜,還是我醜?’然後衝她們師父怒道,‘我只道你決不收女弟子,才委屈了自己這麼久。早知今日,憑什麼我要把大荒山首位女弟子的名分讓給她?還眼看著你為她開山立派,專建一個異色門!’」
「她兩人論起輩分來本該是師姐妹。可她們兩個,似乎都跟她們的師父有些糾纏不清。具體怎麼樣的不清,我卻也鬧不清,反正都是男男女女的那些事了,說起來也沒意思。」說著,那小丫頭撇了撇嘴,意似不屑。
「可我家小姐的祖師奶據說在大荒山一脈,也算得上花容月貌,可喝了那杯茶後,就此毀容。而她的師父卻不肯為她出氣,不肯為此處罰另一個下毒的女弟子。他為了安慰被毀容的這一個,專為這祖師奶寫出一本《姽嫿書》來。據說,這本書,只要潛心修煉,最終可讓容貌與功力俱長。那本書,也就成了我們異色門此後的鎮門之寶。
「而我們那位太祖師爺,一心想調停自己兩個女弟子的矛盾,讓她們同創了異色門。可據說,從此門開創之日起,她們兩人,就再未曾說過一句話。我家小姐的祖師奶出於負氣,那本書根本從來就沒練過。可她不練,也斷不肯讓毛嬙的祖輩碰上一碰。兩邊的恩怨就此結下……
「……這些話說來話長,我也扯不清楚,反正從此以後,我家小姐這一脈與毛嬙這一脈,號稱異色門‘妍、媸’二脈。從此師師徒徒,為了那本書,爭鬥就從來沒消停過。」
這小丫頭說話本來就有些理路不清,事情本身又複雜,李淺墨只覺自己聽得越加糊里糊塗。只能暗暗感慨,怎麼這異色門中,盡出這等稀奇古怪的事?
他一邊在聽那小丫頭說,一邊聽毛嬙笑道:「我記得前任門主曾經答應過,只要‘妍脈’在位,就決不會讓異色門在瑤池會上失了面子。現在,她已經過世,傳位於你,這一屆瑤池會,我們‘媸脈’卻未免有些不放心了。所以我今天特意來看看,你這位現任‘妍脈’掌門,閉關已久,是否已準備好了大荒山這屆的瑤池會?如果你力有未逮,說不得,我只有辛苦辛苦自己,趕來幫上些忙。所以,我才擊起裁雲板,祭起九畹令,要當著所有門下子弟的面,考量考量你如今的本事。如真不濟,說不得……」
她一口咬斷了牙籤,哼聲道:「我看藉著今日之機,那掌門之位與那本《姽嫿》之書,也該換個擔當得起它的人了。」
李淺墨至此才明白,自己今日,是趕上了異色門的內訌。
卻聽堂內左首一名女弟子已開口叱道:「大膽!你如何敢如此藐視門主,覬覦掌門之位?」
下面的毛嬙卻哈哈大笑道:「我如何不敢?咱們異色門門主,歷來挑選甚嚴,要在德、容、言、工四字上壓倒群儕,方才擔當得起這個大任。可她,卻憑什麼?」
她一時戟指向上首畫後指去:「論德,現任門主私吞《姽嫿書》,自珍自秘,再不肯讓別人看上一眼。妍脈的這種行徑,我早看不過眼了。
「至於論起容,咱們異色門中,人人俱可稱為‘異色’。要是掌門論容色異得過在座諸位,倒也還罷了。祖上規矩,原有最醜的接任掌門的先例。可她,又何嘗最醜?」
她這句話,說得憤憤不平。李淺墨聽說她們異色門居然有此等規矩,不由一時驚詫得合不攏嘴來。他望向毛嬙臉上的神色,卻覺得,毛嬙這一句話中,其憤憤不平之意,竟較《姽嫿書》的歸屬還來得重。
卻聽毛嬙又道:「再說到言,自她繼位以來,這麼些年,她一共開口說過幾句話?又何嘗有一句狠話?想想她師父西王母在日,別的倒罷了,論起口舌之惡毒,那就是我也不得不服的。」
「這前三者既然她都毫無長處,為了印證她確實堪領掌門之職,那我是不得不要考較考較她的功夫了。」說著,她環顧四周,微微一笑,「若我得勝,承眾位厚愛,即此出任門主,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公開《姽嫿書》,任憑各位同門參悟。至於參悟到何等程度,就各憑資質。如此方顯公平,各位以為如何?」
她這一句話,似乎說中了所有門中子弟的心思。一時只見,滿廳默然。
李淺墨的目光掃在廳中站立的諸位異色門弟子,心道:只怕生相「奇怪」卻是異色門中所有女子的心頭隱痛,那毛嬙藉此示好,自然人人心動。
可身邊那小丫頭卻聽得一邊切齒,一邊不由著急起來。
卻聽那幅畫後面的女子終於倦倦地開口:「嬙姊此言差矣。《姽嫿書》一書,決不可輕傳。我窮數年之力,參悟此書,已察覺其間風險極大。肆意修煉,只恐未受其惠,反遭其害。」
毛嬙冷笑道:「那你是已得其惠,還是已遭其害?」
畫面後面的女子就輕輕嘆了口氣,似不欲再說。一時只聽得一聲茶盞聲響,她低低地說了聲:「送客。」
堂中弟子面面相覷,情知毛嬙必是有備而來,這客只怕沒那麼好送的。
果然,空中這時傳來一聲笑語。那笑聲頗為甜美,只聽那人笑道:「送客?客還沒來呢,怎麼就送?真真奇怪了,我離開異色門有幾年了,今日好容易回來,怎麼還沒進家門,就聽到有人送客?」
卻見李淺墨身邊的小丫頭面色陡變。李淺墨也已聽出,這說話的分明是適才見過的那個南子。
他雖還不瞭解這位南子,可聽到空中衣袂破風之聲,卻也忍不住心頭一震,對異色門那妍媸三女更多了分顧忌。
卻聽另有一人笑吟吟道:「南子,你弄錯了。我們今日回家,不正是為了送客?現任掌門小師妹操勞師門之務日久,想來也倦極思歸了,你沒見她聲音都透著疲憊?她說得不錯,我們就是專程來送她這個客的。」
這兩人的聲音一齣,滿堂弟子,人人相顧色變——要知當日異色門中,西王母座下,東施、南施、北施,號稱「妍媸三女」,可謂異色門中的絕頂高手。在場之人,人人自思,只覺自己遠及不上她們。連如今的掌門論起來,還是她們的小師妹。如不是西王母臨死之際,將《姽嫿書》一分為三,分別傳給她們三位,令她們心有所繫,又彼此猜忌,她們斷不會輕易離開異色門。若非如此,連現任門主繼不繼得了位都難說了。
卻聽毛嬙笑道:「來了?」
夜色裡,只見一襲杏黃與一裙榴紅翩然而入,她們斜斜落入院內,微笑答道:「嬙師妹,別來可好?」
毛嬙笑道:「很好很好,見著南姐,妃姐,又怎會不好?只是,怎麼只見你們兩個?東施姐呢?」
——妍媸三女中,要數東施為冠。
南子與阿妃笑答道:「我們也沒見著她,你確定你託人傳話,她答應來了嗎?」
毛嬙尚未及回答,卻聽院牆外忽傳來了一陣呻吟之聲。
那呻吟聲中還夾雜著一個女子的話語:「是誰在背後說我?作為大師姐,難道我就沒資格晚到一會兒嗎?有誰敢廢話,我的心正疼,說不好要挖她的心做藥了。」
那人聲音極為乖戾。此時,正值深夜,觀門緊閉,南子與阿妃俱是越牆而入。而那聲音就響自門外,卻聽她道:「怎麼,大師姐回家,原來連正門都不開的嗎?」
在場之人,幾乎人人都知道這位大師姐的脾氣,生怕惹她發怒,但又顧忌著堂上的門主,都不知這門開好還是不開好。
還沒等她們想好,卻見那緊閉的大門忽輕微顫了顫,然後只見木屑簌簌而落,彷彿突然間遭了腐蝕一般,不一刻,就露出了好大一個洞。
那個洞有如人形,人形的洞外邊,正立著一個人。那人穿了件石青色的衣衫,臉色焦黃,身罹重病一般,口裡斷斷續續地發出呻吟之聲,她雙手捧在胸前,宛如心痛難奈,弱不勝疾。
及至她走進來,眾人才見她捧在胸口的雙手裡,居然捧了一顆人心!
那顆心似還在一伸一縮地跳動著。
她一現身,血腥之味立現。不只異色門下諸弟子臉色一變,就連南子與阿妃都忍不住後退了小半步,微露怯意。
卻聽毛嬙笑道:「東施姐,這又是哪兒找來的點心。」
那東施對她也無甚好臉色,只冷言冷語地道:「自然是從負心人那裡。」
毛嬙並不介意,依舊笑道:「這負心人卻又是誰?東施姐的心疾,本來靈藥難求。好在天下負心人這麼多,姐姐就再不愁找不著藥了。」
卻聽東施哼了一聲:「一個叫司楠的。這廝身手卻還過得去,難怪敢這般無恥地負心。我追了他好些日,今日,才算把他的心給挖出來了。」
她此語一齣,李淺墨就被嚇了一大跳。
他本來不忍去看東施手裡捧著的那顆心,這時聞言不由注目望去,這本是下意識的舉動,光憑一顆心怎麼能分清究竟是誰的?他一時不由又疑又懼,難不成那顆人心果然是楠夫人丈夫的?
他想起當日西州募之會上,自己與羅卷兩劍聯手,也算曾與司楠一戰。那人的武功自己見過,就是在羅卷手下,也差堪敵手,怎麼會就這麼被眼前這女子掏了心?
這麼想著,一時他只覺得手心裡都是汗——如果今晚自己最後被迫出手,不知能不能敵住此等大敵?
卻聽那幅畫卷後傳出一聲低咳,只聽那畫後女子道:「柴婆婆,米婆婆,嚴婆婆……」她遭此大敵,想來是在呼喚自己最為得力的屬下。
還未有人答言,卻聽毛嬙已先笑道:「你別叫了。柴米油鹽,西王母的四大隨侍,你以為憑她們你就可以逃得過今日?實話告訴你,你那幾個倚仗,這時只怕已個個醉得不省人事。為了灌倒她們,我可是犧牲了我娘傳下的最後一瓶‘杏花醪’,現在只怕你叫再大聲也沒用了。」
李淺墨身邊的小丫頭先前在她小姐叫出「柴婆婆……」幾字時,還神色一喜,可這時,只見她身子一抖。想來,那毛嬙口中的「柴米油鹽」四大近侍果然是異色門主最後的倚仗。
那邊,毛嬙卻衝妍媸三女伸手笑言道:「三位姐姐,咱們都算多年未曾回來了。現在,一同上堂如何?」
只聽南子咯咯一笑,阿妃抿嘴而樂,東施還是一臉不滿意的樣子,可她們三人互望一眼,還是應邀緩步而上。
眼見她們就要上堂逼迫,卻有異色門門主的親信弟子情知事已危急,急道:「你們不都各有一部分《姽嫿書》在手?為什麼又來這裡要?」說著,她轉向毛嬙質問道,「你想要《姽嫿書》,為什麼不尋她們三個人要,而向這裡要?那本《姽嫿書》,王母她老人家豈不是早傳與她們三個了?此事人人知曉!」
卻聽毛嬙笑道:「我還不知道西王母的詭計?三位姐姐手裡的,是各有一份,可加在一起,也不是全本。真正的全本……」她冷笑著望向堂上畫卷後面,「還在她最疼愛的小徒弟手裡。」
李淺墨眼見場中局勢一觸即發,也忍不住關切。卻覺身旁那小丫頭瑟瑟發抖。他才待發言安慰,那小丫頭卻衝他背上狠捏了一把,這一下捏得夠重,只聽她急怒道:「你怎麼還不出手?」
李淺墨怔道:「你們門主都沒露面,叫我外人怎麼出手?」
那小丫頭看來確是急了,脫口道:「她練那書練得現在武功盡廢,如何又能露面。這裡反正沒人認識你,好少爺,你快幫幫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