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起自己要去救鐵灞姑,即將面對的竟是這樣三個女人,忍不住就心中打鼓。那個東施雖還未曾露面,但只阿妃南子兩個,已足以嚇得他心驚膽戰了。
他定了定神,閃身出來,就待暗中向那道觀摸去。他心底暗自打定主意,最好能悄悄尋到鐵灞姑,尋到後,挾起她轉身就走,能不與異色門的人朝面最好就不要朝面。
可他才走出幾步,耳中卻隱隱聽到了一兩聲喘氣的聲音。
那聲音極為低微,如不是李淺墨修習過羽門的「天息」之術,只怕也都聽它不到。
可那聲音雖小,卻頗為急切,似是在努力喚起別人的注意一般。
李淺墨心中警覺,卻佯佯然只作不知,依舊向前行了好幾步,然後猛地一轉身,閃身回來,疾落向林間一片腐葉邊上。
他低頭一看,卻見那層腐葉頗厚,而葉子中間,滴溜溜地正轉著一對眼珠。
李淺墨不由一呆,萬沒想到居然有個人被埋在這片腐葉之下。
他或恐是個埋伏,觀察了下,才從落葉叢中把那人刨了出來。
刨這人卻也省力,被埋的原來不過是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那小丫頭生得真所謂「狼頭八相」,一張黑黑的小臉兒上面沾泥帶土的,五官很小,可臉更小,湊在一起怎麼看怎麼擁擠狼狽。好在今晚李淺墨怪人見得多了,竟覺得,這鬼頭鬼腦的小丫頭倒還是今晚見過的長相最周詳端正的。只是她一雙小眼珠不停地滴溜溜地轉,轉得李淺墨都有點擔心起來。
李淺墨已看出她是被人封住了穴道,伸手幫她推拿了幾下,解開了穴道。那小姑娘一得活動,就急問道:「她們走了?」
李淺墨點點頭。
那小姑娘神情一鬆,可接著又轉為緊張:「可是朝那個方向去的?」
她指的正是南子與阿妃消失的方向。
李淺墨又點了點頭。
卻見那小姑娘猛地急切起來,驚慌道:「不好,我家小姐只怕現在都還不知道。」說著,她望向李淺墨,「你還等什麼等,快跟我走呀。」
李淺墨見她沒頭沒腦地就叫自己跟她走,不由覺得好笑。想了想,他開口問道:「你可也是異色門的人?」
那小姑娘點點頭。
李淺墨一聞之下,抬步即走。剛才那南子和阿妃的一段對話,早讓他對異色門下的人充滿了戒心。這時打定主意,惹不起他躲得起,堅決不想再跟她們有什麼糾纏。
可他走得雖快,才抬步間,身後那小姑娘哇地一聲,已哭了出來。
李淺墨就覺得自己腦子嗡地一聲大了。他天生心軟,最見不得別人傷心,還沒及想,腳步不由就已放慢。
卻聽那小姑娘邊哭邊念道:「我那苦命的小姐啊……」
見李淺墨猶未止步,她忽跺了跺腳,怒道:「畸笏叟那個老王八蛋!騙我說一會兒有個長相好看的小帥哥兒會出現,我攔下他,他就一定會幫我的。哪承想他純粹就是在騙我。這世上的男人,果然從老到小,就如同門裡婆婆姐姐們的話,沒一個可信的!」
別看她年紀小,罵起男人來,彷彿久經磨難一般。
李淺墨本來已在猶豫,猛地聽到她說出「畸笏叟」三個字,終於忍不住停下腳來。回頭問道:「你適才見過他?」
「可不是。那個怪老頭兒,我剛才碰見時,還擔心地跟他說,我們異色門今晚只怕要發生大事。沒想他正在興奮頭上,全不肯聽我說話,樂顛顛的,不知撿了什麼狗不識,一副開心得要瘋了的樣子。說他這會兒沒空,如果有事,一會兒會有個小兄弟下來,叫我等他,他一定會幫我的。
「如果我不是全副精神都在留意著等你下來,南子與阿妃兩個觸到了我的蛛絲網,我怎麼會全無發覺?稀裡糊塗地就被南子點倒在這裡。」
說著,她恨恨地啐了一口:「現在,我恨死他了!白枉了門裡的人跟我說,我們大荒山一脈,哪怕同出一源,但無論是萬壑流,還是地獄變,無論是虎狼種,還是瘋魔巖,這些人統統不可信任。只有畸笏叟那個怪老頭兒還是可以依靠的,對我們也有著份好心。呸,原來他就是這麼好心來著!」
李淺墨與畸笏叟雖只匆匆一面,可這一面之下,已覺得自己跟此老頗為投緣。這時聽說他分明將那小姑娘的事託付給自己,對自己分明異常信任,當然不願違了畸笏叟那老頭子的意願。他躇躊了下,問道:「你要我幫忙做什麼?」
那小姑娘見他口氣鬆動,神色忍不住大喜,看了他一會兒,忽開口道:「我想讓你裝成一個女的。」
她這話一齣口,李淺墨後悔得一時腸子都青了——幹不該,萬不該,他就不該答應幫異色門下任何人的任何忙。這一門中人,當真從老到少,個個都千奇百怪。你斷料不到她們下面一句話會如何驚天動地,把你蒙得緩都緩不過神來。
那小丫頭急著要趕去道觀,李淺墨因為畸笏叟的關係,答應了她,只好也跟著她去。
一路之上,因為那小姑娘只是嫌慢,李淺墨只有攜了她的手,帶她飛奔。
那小丫頭一時興奮異常。李淺墨只沒想到,這一段本不算遠的路,她居然能開口說出那麼多的話。
李淺墨先聽著風聲在自己耳邊疾疾掃過,風聲中,就聽到那小姑娘蹦豆子似的一連串地往外倒話:「你還沒說,你到底答不答應我裝成個女的呢……你放心,你就是裝成個女的,我也不會把你畫得太難看……否則,我們異色庵中,是從不許男人進去的……要把你這麼帶了進去,回頭我可是真的要受罰的……好少爺,你就答應了我吧……好親親的小少爺,我的本家小少爺,我的好心小少爺,你就答應了我吧,來世我做牛做馬,也要報答你三生三世……」
李淺墨本就不是什麼伶牙俐齒的人,被她一連串話鬧得頭疼,也不知說什麼好。
沒想那小姑娘忽然哎喲一聲,李淺墨急忙低頭看她,卻聽她喜道:「你點頭了,你答應我了!」
李淺墨怒道:「我什麼時候點頭了?」
那小姑娘肯定地道:「剛剛,難道你不是點頭了?」
李淺墨已知跟她是糾纏不清的,只有閉口。沒想接下來又聽到那小姑娘一連串的話:「為什麼你就不能扮作女的?好多女人行走江湖,不都扮成男的?你們男的就不能一時半刻地扮作女的?我只當你是好人,不會瞧不起女人的。哪承想,你面相雖善,原來依舊是瞧不起女人的。否則,怎麼就這麼顧忌把自己扮成女的?你要是真男人,真漢子,就不會介意扮不扮。你介意,就說明你不是真男人真漢子。所以,你還是聽我說的,一會兒讓我把你扮成女的吧。」
如不是為了要救鐵灞姑,另外還有畸笏叟相托之情,李淺墨這時真恨不得放開那小姑娘的手,有多遠立刻就躲到多遠。
好在,就在這時,空中響起了一聲雲板之聲。
一抬眼,那座道觀,卻已經到了。
雲板之聲一響,就見那小丫頭面色陡變。
她已顧不得再去糾纏李淺墨,一張荒唐的小臉兒上神情猛地嚴肅起來,低聲喃喃自語道:「果然,躲不過的就是躲不過,該來的終究還是會來。」
李淺墨也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只是隱隱覺得,這麼半夜三更的敲響雲板,定然有些不對。
他靜靜打量著這所道觀,卻見那道觀並不大,前後僅兩進,建築樸素,裝飾簡拙。難道,這就是異色門在長安城附近的駐地?
他這麼想著,忽然,他驚詫地發現,飄飄悠悠地,在那道觀的上空,忽然升起了幾盞孔明燈來。
那些孔明燈色作七彩、只是顏色略淡,彷彿水洗過一般。
一時只見那七色燈升入空中,然後就聽得雲板緊跟著一連串疾響。道觀裡立時傳出了些忙亂的聲息,似乎觀中人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要事,竟祭起了門中最最隆重的觀禮儀式。
卻聽那小姑娘低聲道:「跟我來。」
說著,她低下身形,帶著李淺墨,悄悄地從一個側門溜入了道觀。直到進入了觀中正堂,她與李淺墨就潛身於一幅帷幔後面。
異色門中的正堂果然色彩迥異。
只見這所正堂內,開間並不大,只有幾丈方圓,而無論地磚梁木,都淡淡地上了色彩。
那色彩上得頗為奇異,只見地磚淡綠,梁木淺黃,薄帷乳白,地茵輕紫,而桌椅案榻,都是淺緋色的。
那麼多淡淡的顏色湊在一起,給人的感覺十分奇怪。彷彿觸目的一切,都輕輕軟軟的。更奇怪的是那上首供奉的,竟只是一張圖卷。圖上似乎什麼也沒畫,只淡淡地塗了幾筆。就是那幾筆,也淡得古怪,幾乎看不出顏色來,與素白泛黃的絹底幾乎區分不開來。可就只是那麼淺淡的幾抹色彩,卻足以讓人看得出神起來。
李淺墨一時盯著上首壁上那幅圖,竟怔怔地發起呆來。
這時觀中已忙亂起來。三三兩兩的,只見不少身穿道服的女子擁入正堂來。她們年紀有長有幼,無一例外的,卻是個個長相奇怪。李淺墨看到她們,才終於明白為什麼異色門中自己所見的那兩個護法會如此生具異相,而從那小丫頭口中聽來,她們門中女子似乎個個痛恨男人了。
卻見奔進來的人哪怕匆忙之間,一個個穿著的還是禮服。還有人急慌慌的,攜了淨瓶、拂塵等諸般禮器。她們一入堂來,個個斂眉垂首,意態端嚴。看這架勢,彷彿是打算舉行什麼門中大典一般。
本來李淺墨對異色門中的奇人奇事也頗為好奇。可這時,牽動他注意力的竟不是這些人和事,他的精神彷彿被那張奇特的畫吸引住了,只略微四周掃了一眼,就又凝神端詳起那幅畫來。哪怕身邊堂內紛紛擾擾,先後來了不下二三十個人,且個個都是女子,又個個生具異相,也分不了他的心。
這麼過了有一刻,才聽廳上首忽然響起了一個倦淡的聲音:「是何人敲響了裁雲板?又所為何事?這麼妄用九畹令,召集同門中宵聚集,這個玩笑未免開得大些了吧。」
那聲音居然發自圖後。
李淺墨這時才知道,那圖後居然隱著一道暗門。說話的人聽聲音年紀不大,還是一個少女的口音。可那聲音聽來有一分輕微的厭倦。似乎她明知道是怎麼回事,卻只能裝作不知道,還不得不發言相問。而那件事,她既不想管,又不能不管。
卻聽這時堂門口傳來一個聲音,笑應道:「門主,敢敲響裁雲板,發出九畹令,自是為了門中大事。你經年閉關,這些事,我不細細告訴你,只怕你也不會知道的。」
只聽得那人口氣爽利,言辭之間,卻似頗為不恭。李淺墨不由好奇,畫後面的,即是門主,異色門中,卻是何人敢對她如此不恭?
卻見自己身邊那小丫頭一撇嘴,滿臉不屑地,幾乎是在鼻子裡哼出了一聲:「毛嬙!」
——難道,這就是門口發難的那個女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