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聽那老人吩咐道:「狸兒,拿酒來。」
那叫狸兒的小童就奔進後面,一時,一大盤一大盤,一大甕一大甕的就搬出斗酒彘肩來。那菜餚烹製得甚是粗放,整大條整大條的桂皮,整大片整大片的丁香葉,還有連李泰等也辨認不出的香料,就墊襯在下面,越感覺香氣撲鼻,濃烈異常。連飲酒的酒器也都大得驚人,竟是偌大偌大的一個個海石碗。
那老人已端起好大一個金盃,衝下面無聲地讓了讓酒,自飲了一大口,方才問道:「你們所來何事?」
李承乾眼見他威雄至此,心中已老大不服。他頂著天字第一號的父親,除了父親,又怕過誰來?豈甘平白忍受一個老人的頤指氣使。只聽他冷哼了一聲道:「抓賊來的!」
「什麼賊?」
「搶了我寶馬、快刀、名姬的小賊。」
那老人盯了他有一刻,忽放聲大笑,笑過後道:「原來是搶的!那又怎麼叫做賊?你現今的一切,難不成不也是你父親當年搶過來的?難不成你管他也叫做小賊?
「他搶的可比現今誰搶的都多,搶了竇建德,搶了杜伏威,搶了王世充不說……如果所傳不虛,據說他後來還搶了他自己的哥哥弟弟,甚至還有自己的親生父親。怎麼你們開口閉口,倒喊起捉賊來了?」
他這段話大是忤逆,底下人等聽了已人人變色。只有陳淇像不出所料地微笑搖頭。緊接著,那老人側目望向李泰,眼神睥睨,口裡輕視已極地道:「你就是魏王?那個傳說中李世民嫡子中行二的李泰?這排行卻與李世民相同了。」
未等魏王答言,已聽他接著道:「難道你此時心中,不是也正想效仿你父親當年行徑,把這東宮之位,乃至整個天下,都搶到懷裡來?」
這話可問得人人失驚。要知李承乾與李泰心中雖為此事芥蒂日久,但還從沒有人敢當他們面就這麼直截了當地提出來過。
李泰怔了怔方才答道:「老丈所言,小王一概不懂。小王只知道,好像是老丈手下,適才將我打算送與王兄的寶馬、快刀、名姬,一概擄了來。就算那搶奪之事也算得上豪雄,可老丈這番巧辯,其文過飾非處,卻足以令人齒寒。」
那老人很覺有趣地看了他一會兒,方才撇嘴一笑:「敢做不敢當,誰說你像你父親的?原來不過是一詭詐小兒罷了。」說著他望向李承乾,「你卻怎麼說?」
李承乾已經暴怒道:「快快交出我的手下!還有我的寶馬、快刀、美人兒,否則別看你老,我就殺了你這個老殺才,再燒了你的莊子,看你到時還有什麼好強嘴!」
那老人不由大笑道:「這個倒是有些氣性的。不過,暴躁魯莽,不足為訓。可笑啊可笑!可笑李世民一世英豪,生出來的兒子也不過如此。當真君子之澤,三世而斬嗎?」
李承乾已經怒道:「你交還是不交?」
那老人似全不在意他的怒氣,轉過頭對那小童吩咐道:「去給我把棠棣找來,我要問問他,可是他淘氣,把人家的什麼馬兒啊,刀子啊,還有美人兒啊都給搶了過來?」
那狸兒笑應了一聲就下去了。
不一會兒,就聽得堂外腳步篤篤,竟走進了個三十餘歲的漢子來。眾人拿眼一望,可不就是剛才搶馬的黃衫客?
——這個黃衫客他們適才已追了一路,卻也被他嘲笑了一路,可恨仗著騎術了得,竟一直未能追得他上,這時就算化作了灰他們也認得。
一見他進來,李承乾忍不住就一跳而起,怒得面紅耳赤:「我的刀、馬與美人呢?」那黃衫客卻一改一路上調笑他們的粗豪,全不理會李承乾,竟極恭謹地朝上面行了個禮。
上座的老人笑道:「罷了。可是你淘氣,真搶了他們的東西?」
那黃衫客臉上微露笑意:「回陛下,正是。」
他聲調清朗,聲音也並不如何大,可這短短一句,卻也震得眾人耳中一陣轟響:陛下?那老者究竟是何人,當今天子在位,他竟敢在這大唐境內,自居陛下?
眾人適才為自己安危,屢屢隱忍,這下干涉到國之大體,卻不能不有所表示了。卻見封師進已一躍而起,以手按刀道:「你說什麼?」
那黃衫客轉過臉來,神色冷冷地道:「我自答陛下的話,關你何事?」卻聽張師政在旁邊大笑道:「可笑啊可笑,當真夜郎自大!不知哪裡的鄉巴佬兒,閉門自高,竟敢叫人稱呼自己為陛下……唔!」
他一語未完,卻發出了一聲「唔」的聲音。眾人看時,卻是一個牛蹄從那老人座上飛了出來,這時正打在張師政嘴裡。那牛蹄來勢之疾,讓他都不容略有閃避。那老人這一下手勁極大,那牛蹄子緊緊地鑲進張師政口裡,一時竟吐它不出,好容易吐出,上面卻帶下了兩顆門牙。
座中之人不由人人色變,不只李承乾手下,連上魏王府下的幾名護衛,已忍不住人人按刀地跳了出來。那黃衫客也就一躍而起。眼看一觸即發,那老人忽攤開雙手,兩隻大袖從兩側垂下。他一臉虯髯,頭上斑白之發無風自動,口效龍吟,竟自朗吟起來。
他這一聲長吟,直聽得人人色變。那一聲長吟當真如龍游大野,虎嘯百川,不用出手,已驚得在座之人個個驚懼。更可怕的是,人人只覺得自己手中的刀隨著那聲音,開始控制不住地顫動起來。李承乾手下侍衛與魏王府的貼身護衛個個忍不住全力去捏住手裡的那把刀,可那刀越顫越兇,合著那長吟聲,直到最後,竟震得裂了虎口,斷了佩帶,一把把鏘然地跌落下來。
只聽那老人這時長吟方止,大笑道:「老夫避隱中土日久,沒想這次跨海橫來,原來已沒人知得老朽威名了!」滿座之中,唯有李承乾還不改悍烈,怒道:「你到底交還是不交。你快快還了我的刀、馬與美人,然後再自殺謝罪,到時我就放過你這一整個莊子。」
卻聽那老者已震怒大笑道:「交什麼交?你爹搶的天下難不成交給誰了嗎?今日我不只不交那什麼馬啊刀啊美人,我還要連你們也一起扣下來,等李世民絕了嗣,讓他再來跟我說話。」
李承乾方待怒叫,卻見那老人一拍案,面前那斗大的金盃已一跳而起,連帶著滿滿的一杯酒,就向李承乾面門上飛撲過來。
旁邊封師進救主心切,口裡大喝了一聲,拔刀一擊,正砍在那飛襲而來的金盃上。他已盡全力,沒想到星火一濺,封師進空被震得雙臂痠麻,也不過略緩了那金盃之勢。
瞿長史這時也顧不得了,早不管東宮與魏王府一向的成見,脫手一拋,袖中蘊勢已久的一把鋼匕首就衝那金盃打去。
只聽鏘然一響,鋼匕首倒是準準地擊在了金盃之上,可登時落地。那金盃卻不過去向稍歪,去勢一緩,終究還是正中李承乾額頭。
李承乾忍不住大叫一聲,仰面就倒。他屬下大驚,張師政不顧自己方才受挫,忙跳起來擋在李承乾身前護衛。李承乾的屬下也連忙扶起了他。
卻見太子額上已經血流滿面,還好神智清醒,看來並無大礙。
只聽那老人笑道:「你們且再試試,看我是不是留你們不得?」
要知,張師政出身大野,封師進出身軍馬,瞿長史出身技擊名門,他們三人,論起技擊之道,可以說在座所有人中之翹楚。可三人迭翻出手,卻擋不住那老人一擲之威。魏王李泰眼見之下,已忍不住面色大變。人人都在估量眼前的局勢,看似己方人多,對方人少,但根本不知對方這莊子裡究竟還埋伏了有多少人。就算沒埋伏有人,自己一眾人等,究竟擋不擋得住那老人的一擊之力?
只見瞿長史已搶身護衛在魏王身前,沉聲道:「休得無禮!老丈,今日就算你佔了上風,日後就不怕我煌煌大唐的無數高手、百萬雄兵嗎?」卻聽那老人哈哈大笑道:「怕?」說著他轉頭問身邊的那小孩兒道,「狸兒,怕字怎麼寫?」
那狸兒笑嘻嘻地指向魏王與李承乾一干人等:「爺爺,這字不正寫在他們這些人的臉上嗎?」
在座之人個個尊貴,沒想有一天居然會受辱於一個黃口小兒,忍不住人人羞慚。卻聽瞿長史道:「老丈,你這般設計,誘得我們前來,卻是所為何事?」那老人笑著摩挲著狸兒的頭,衝他道:「狸兒,答他。」
卻聽那狸兒慢條斯理地道:「我爺爺跟我說了,他因眼見李世民的兩個兒子為了儲君之位爭鬥不休,好久都沒個結果,實在看得都不耐煩。想那李世民平生殺伐決斷,英雄非常,沒想遇上了子女之事,卻也婆婆媽媽的扯個不清。他今日要拘了李世民的兩個兒子來,好當面看看,看看究竟誰能擔得了大事。爺爺說他要賣李世民一個交情,要在這兩個兒子中,選一選,看著誰順眼,就幫誰。哪個要懂得討爺爺的好,爺爺甚至可以幫他出手殺了另一個。那裡,剩下的一個就好坐穩了日後的江山……爺爺,我說清楚了沒有?」
那老人面含微笑,微微頷首。這一番話卻打入了眾人心中。當此大變,也沒人知道那小孩兒所言是真是假。可看那老人氣派,當真是做得出的。魏王與瞿長史最是心意相通,兩人聽說,雖不知是真是假,俱忍不住心中一動。
那老人這時一揮手,「坐!」眼見己方勢弱,東宮、魏王與漢王一干人等,終於不敢違命,竟自重又各入各座。
卻聽那老人吩咐道:「棠棣,那一地的刀好是討厭,給我收拾掉了。」
地下那黃衫客「諾了一聲,大踏步在地上走了一圈。他並不彎腰,伸手虛抓,袖中卻彈出了一條不知是什麼做的索套,那一把把刀就被他拾入手中。刀方入手,他就伸出一雙虎掌,將那刀在手中一陣亂揉。可憐東宮與魏王府的侍衛所用兵刃,俱還稱得上好刀,卻在他手中如爛泥般被揉成亂七八糟的一團。單隻這一手,就驚得封師進、張師政與瞿長史個個膽寒,自料,就是自己單對上這名叫棠棣的黃衫客,只怕猶自輸贏難料,何況還有那老人在旁。
只聽那老人笑道:「棠棣,聽說你剛才搶了漫天王的那把什麼刀,到底有多快,我倒好奇,你給我演練下。」
黃衫客聞言,從衣底一抽抽出那把「用舍刀」來,對著他剛才拾成一堆又揉爛成一團的侍衛配刀就是一劈。只見一道雪光劈下,竟真的把那些侍衛之刀當鋒劈為兩半。
座上老人撫髯笑道:「果然名不虛傳。」
說著,掃視了在座的諸人一眼,只見李承乾血流滿面,雖硬撐著,卻已是色厲內荏;魏王李泰目光閃爍,似還在想著剛才狸兒複述的話;漢王元昌更早已呆若木雞。
他目光露出一絲謔笑,似覺眼前遊戲,這人間百態,也頗可玩味。可回念當年大野豪雄,爭鼎天下,那是何等聲勢?可惜如今俱成蒿草。
眼下天下還是那個天下,只怕還更加富足了,可這些爭奪這天下的人,早已……大變。他一念之下,忍不住略感愴然,撫髯一嘆道:「沒想太原李姓,枉自英雄數代,傳至這一代,姓李的早已經沒人了。」
說著,他望向李承乾:「說實話,你想不想借我之手殺了你弟弟,就此扶你安穩?」李承乾未及接言,他已笑向魏王道,「至於你,看來也頗有些謀略。那你想不想借我之力殺掉太子,此後這江山就是你的?」
他此語一齣,適才東宮與魏王府難得短暫的同仇敵愾之氣頓弱。場面一時陷入極度的尷尬,杜荷目光連閃,瞿長史捻鬚不語,他們實在難測那老者真實心意,這事又來得突然,竟叫他們不知如何答才好了。
卻見那老人盯著案上一個鐘漏,「給你們一刻鐘時間。如果一刻鐘時間內還沒想好,準備好什麼謀略,勸服我好把另一個殺了。那今日,我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兩個姓李的小兒一齊做了也無妨。大不了,再來一次天下大亂。嘿嘿,如今四野承平日久,我在海那頭,看得也都厭煩了。只怕李世民當著皇帝,整日無事,也無事得厭煩了。」
一時只見那個沙漏中的沙子緩緩瀉下,場中再無一人作聲,人人都在想著自己的心事。李承乾的面上本全是血,這時卻變得一臉茫然。而那邊,魏王李泰怔怔地坐了一會,忽然,面上沁出汗珠來。也不見得如何的熱,可他臉上漸漸竟汗如雨下。杜荷一掃眼間,看到他這般異色,忍不住臉色一片,心都揪了起來。
眼看那沙漏就要滴到滿一刻鐘了,那老人已略有些不耐煩,「唔」了一聲。這一聲雖然不大,聽在眾人耳朵裡,卻如鐘鳴雷響。人人都知道那個決斷的時刻快到了。那時,真不知是東宮一派全軍覆沒,還是魏王府一派就此而絕,抑或雙雙斃命於此,人人心中怔忡不安。
那老者卻神色自若,這等硬逼兄弟相殘的局面在他看來,卻似大是好玩。眼見一刻時間轉瞬已至,魏王忽起身叫道:「且慢……」
李承乾卻一跳而起,疾聲怒道:「你殺了我吧!」他一語叫罷,手向懷裡一掏,竟掏出了一把貼身小刀子,身子前傾,就待向前衝出,卻聽門外簷間忽有一人介面道:「卻也欺人太甚!誰說姓李的就沒人了?」
那聲音聽來年紀不大,卻神完氣足。在座之人人人一驚,個個不由扭頭望向門外。聽那口氣,分明不是那老者一夥。可他們斷沒想到,除了自己,今日這莊中,來的居然還有別人。
那老人也不由訝然抬首:「來者何人?」卻聽門外那聲音道:「何人又有什麼相關?何為才最緊要!」那老人像對上了脾氣,大笑道:「那好,就說說你為何而來?」
「我要你放了……」那聲音頓了下,「……在座人等。」
老者虎目一閃:「那要看你憑什麼了?」
只聽得門外一聲銳響,似是劍起之鳴,然後門外那人聲音重又響起——「憑此一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