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用舍刀

開唐 小椴 第2頁,共2頁

但他什麼也沒說,不願給李承乾屬下看到更大的笑話,只是一雙眼中冷光一閃——料來這少女被迫跟她回去後,無論再怎麼美麗,是斷沒好果子吃的了。

杜荷與趙節等人都笑看著那兄妹倆爭吵。他們早已明白,今日,魏王之來,那是早已算計好了的,無論是什麼「烈馬、快刀、名姬」,裡面都包含了極為狡詐的算計。哪怕那匹馬兒還沒把太子顛死,李泰藉著這少女也要好好羞辱下李承乾。這時見他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自是樂得不行。卻見那少女與她兄長越吵越兇,最後,那少女怒極道:「我是明白了,你是故意的,你全是故意的!你忘不了父親還在世時我媽媽給你的羞辱。」

她哥哥只是冷冷而笑。那少女眼見已說不動她哥哥,忽一下就從那匹小馬上跳了下來,直蹦到了後面一個捧刀的人面前,渾身氣得直打戰,話都快說不利索了,一字一頓地道:「你、殺了我吧!」

她漢語本來頗為流利,這時情急之下,卻帶出她本來的胡音來,讓她的語調越顯得剛烈肅殺。

眾人至此才注意到那個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來個捧刀人。

人人只覺先像沒空兒看他,只忍不住去看他手裡捧著的那把刀。

那捧刀人卻是個中年漢子,長得普普通通,身材粗壯夯實。他臉上神色跟塊石頭似的,哪怕場中吵得再兇,他也是紋絲不動。他雙臂也跟鐵鑄的一樣,小臂在兩肋旁平平伸著,上面捧著一把刀。

眾人先還沒看到刀,就已看到了刀鞘。

卻見那把刀套的是軟鞘。在座之人個個也算見過寶貝,卻再沒見過那麼舊,卻透出一股寒意的鯊魚鞘。那黑色的鯊魚鞘上,飾以冰綃,黑白相配,格外的斬截觸目——難不成這人就是瞿長史帶來的賣刀的?

瞿長史見這麼鬧下去也不是辦法,魏王臉上無光不說,還叫李承乾手下看笑話。忙適時插話道:「陳兄,麻煩你把刀再捧近點兒。」

那賣刀人卻不言不動。瞿長史一皺眉,他手下已忍不住呵斥道:「你是聾了?叫你靠近點,聽見沒!」

那賣刀人卻沙啞著聲音道:「此刀太利,不宜近人。」

瞿長史手下方待呵斥他,卻聽瞿長史已笑道:「這倒也是。」

說著,他衝杜荷與趙節等人笑著點頭:「各位別小看這刀,可知它卻是當年隋末排名天下第一的兇器?名為‘用舍刀’。」

他一句話未完,張師政已訝然道:「可是當年漫天王手裡那一把?」

瞿長史微微一笑:「張兄果然好見識!不錯,這正是當年漫天王手裡的那一把‘用舍刀’。不過,當年它還不叫用舍刀,而是名為‘漫血刀’。漫天王當年持此一刀,宰割天下,不知有多少大野豪雄就折在這把刀下面。這刀後來曾被漫天王借給厲山飛,它在厲山飛手裡,更是大開殺戒。記得厲山飛曾有句名言,‘刀在一天,我死期就一天還沒到’。可惜漫天王與厲山飛如今墓木已拱。這刀卻還是羅卷從漫天王手裡偷來的。他偷來後,為這刀上戾氣太重,恐怕自己壓服不住,專趕到羅浮,交與當時在那裡的優禪師。據說優禪師足足用了三年時間,拼卻折壽,好容易才化解了部分這刀上的戾氣,給它更名為‘用舍刀’……如今不知怎麼卻落在了陳兄手裡。」

說著,他微微一笑,向眾人介紹那捧刀人道:「這位陳兄,大號陳淇,出身柳葉軍,卻也是一條好漢,只是如今怕少有人知道了。當年柳葉軍中,‘馬上耿,馬下陳’,陳兄之名,只怕也說得上名噪一時。陳兄說得不錯,據說,當年為此刀太利,哪怕藏於鞘中,也時常夜半無故刀氣外洩,脫鞘落地,最後,漫天王訪得這把‘魚藏鞘’,才借碧水長鯊之力把它給拴住了。也難怪陳兄要說‘此刀太利,不可近人’。」

在座之中,只有張師政最熟大野掌故,聽得連連點頭。旁邊人等,如杜荷、趙節,更別提李承乾、李泰,都同是出身貴胄,也只當作故事來聽,信得上幾分就難說了。

卻聽李承乾笑道:「快不快,光說有何用?不試試又怎麼知道?」

瞿長史笑道:「這刀不只是利,更還有三樣好處。」

李承乾笑道:「哪三樣?」因為這一打岔,他已從那胡人少女美色帶來的震撼中醒過神來。回頭一想,他再怎麼心思粗糙,也明白魏王今日帶來的這所謂「烈馬、快刀、名姬」只怕沒一樣是安了好心的。

他生於富貴,雖好學著打仗玩,到底未曾上過戰陣,對利器之愛也就相對一般。適才,為了快馬與名姬,他已不小心失態中落了魏王無數話柄,這時,再不肯輕易開口一讚了。

只聽瞿長史笑道:「陳兄,那就麻煩你一一展示。」說著捻鬚一笑,「陳史家裡那老少三十七口的飢飽,只怕今日就落在這刀上了。只看陳兄所藏的這把‘用舍刀’能不能給陳兄爭氣。」

他語含威脅。卻見那當年柳葉軍中的陳淇神色略暗,似在心中一嘆。

他似本愛極了這把刀,不知何故受了魏王府的挾持,淪落得今日不得不賣這把刀。他出身本是當年大野豪雄,於刀上的感情遠非李承乾、杜荷等紈絝小兒所能比。如今要賣,卻也要賣得對得起這把刀的尊嚴。

——這把刀就算太兇,為了它附著的那些人命,卻也要把它敬重了。

卻聽他沉聲道:「這刀的第一樁好處,那就是:寒於冰!」

李承乾醒過神來後,有意要折挫下魏王的面子,側頭向杜荷笑道:「寒於冰?真奇了怪了,我就沒聽說過哪把刀子會是熱的。」

沒想那陳淇極有骨頭,居然介面反譏道:「殿下未曾兩軍對壘中十蕩十決,又怎知刀子在戰陣中,砍到後來,不會是熱的?要知那時一般的刀何止是熱的?有時還會熱得卷口!」

李承乾沒想到他會反唇相譏,方自一愕,卻見陳淇已緩緩地抽出了那把刀來。距離筵席有一丈之地,可那刀才抽出三寸,張師政已愕然聳眉。他本是技擊好手,別人反應自然沒有他快。可到那刀子脫鞘一半,滿座之人,只覺得哪怕當此炎夏,還是感到身邊一陣冷颼颼的。

卻見陳淇這時已把那把刀抽出了四分之三,猛地彈鞘歌道:「寒於冰、明如鏡!」他的一張臉被那刀映得鬚眉皆碧。眾人看向那把刀身,果然通體如鏡。人人只覺得那刀身上映出了自己的臉,也當真纖毫畢見。

李承乾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卻不肯示弱,含笑道:「這想來就是第二點好處了,卻不知那第三點又是什麼?」

只聽陳淇啞聲道:「殺人過血不留痕!」

李承乾不由哈哈大笑:「這個牛吹得大!你也只管吹,欺負我不能驗證?」他一語未完,已聽得陳淇含怒道:「殿下如何見得這是吹的?」

李承乾冷哼道:「那好,那今日你何妨殺個人試試?為恐父皇責怪,我都還從不敢輕易殺人,你倒提起來殺人了。」

沒想那陳淇也是個暴烈的漢子,聞言不由怒道:「不是殿下提起殺人,我又何嘗提起殺人了?那好,我就用這刀來殺殿下。殺了後,如刀上沾有一點血氣,我一文錢不要,自刎在這柄刀下不說,再刀交殿下如何?可如果真不留血,那……刀還是我的刀,頭還是你的頭!」

他此言一齣,封師進已連聲呵叱。那陳淇卻嘿嘿冷笑,不發一言。

李承乾卻已哈哈大笑,怒道:「你敢殺我?你卻敢殺我?」

只見那陳淇低眉垂目,一臉鄭重道:「殿下不辱此刀,陳某又何出此言?」說著,他拂袖而起,一轉身,衝著瞿長史道,「瞿兄,這刀陳某今日不賣了。如此名器,陳某再不爭氣,也斷不容它落在……不識此刀的人手裡。」他忍了忍,終於忍住沒說出「黃口小兒」四字。

卻聽魏王大笑道:「別急,慌著走什麼走?難道你要試刀,竟定要以太子來試?」他側目四顧,含笑道:「你看看太子身邊這麼多人,個個忠心耿耿。你要跟太子打這個賭,試試它是不是殺人不見血,那還不好辦?隨便選一個人,那人也甘心為太子效死的。怕只怕,試出來你要輸了,那時臉上才叫好看。」

李承乾也正怒上心頭,幾乎要脫口說道:「我叫個小廝給你殺好了。如不能殺人不見血,那時看你有何話說。」

可杜荷久知他的脾氣,早顧不得地在他身上狠狠一掐,李承乾才總算沒說出口來。可只這一嚇,已嚇得李承乾部下個個汗流浹背,生怕李承乾急怒之下,會隨手指上自己,讓自己來試刀的。

杜荷情知李泰為人詭詐,生怕太子被他激得真要以人試刀。那時,為了一把刀,卻鬧出人命,只怕當今聖上知道,是斷斷不肯輕饒的。魏王言辭狡詐,到時對質起來,多半還可以脫身,太子就不見得了。

卻聽魏王笑道:「奇怪,太子部下,竟沒有人敢捨身而出嗎?」

他含笑望向太子身邊。那些人忍不住個個躲著他的眼,心裡恨不得已把這魏王詛咒了千百次。

卻聽魏王笑道:「太子屬下既無人為太子爭這口氣,說不得,只有我這個當弟弟的出馬了。要找人試刀,還不容易?」

說著,他斜眼一掃那胡人少女,微笑道:「她不是要你殺了她嗎?你為何不殺了她?她現在人是我的,我答應你,就以她試刀如何?」

陳淇身子猛地一抖,連李承乾也不由嚇了一跳。

卻見李泰已走下地來,直走到陳淇身側,一伸手,接過了那把刀,隨手一抽,明晃晃的刀身已被他抽了出來。只聽他衝那胡人少女笑道:「你確是寧死,也不肯跟我是不?」

那少女不為所動,揚起脖子來,硬聲道:「沒錯!」

李泰忽哈哈大笑,笑過後道:「倒真好烈性的女子。你要是匹馬兒,我就把你騸了。可你是個女人。你現在已是我的人了,就是要死,也要死在我的手裡。」說著,他猛一揚手,刀就向那胡人少女頸上砍去。李承乾都忍不住跳起來急道:「不要!」

魏王李泰卻恍若未聞。這時,就算要收刀,那刀如此明利,卻已何及?人人都知他城府極深,心中都忍不住為那胡人少女發出一聲嘆息:好端端的美人兒,真可惜了!

卻聽遠遠地忽傳來一聲冷哼。然後「嗖」的一聲,卻有一物打來,正打在那把「用舍刀」的刀鋒上。

那是一料小石子。這「用舍刀」太過鋒利,石子一碰刀身,登時碎落。可小小一枚石子,卻也把李泰的胳膊震得生疼,刀身已被震偏過去。

李泰一驚之下,拿眼一望,卻覺石子所發出的方向卻是後邊的那一片雜樹林。瞿長史也猛一回頭,那一枚石子所顯現出的功力已然讓他大驚。他一驚之後就已猜道:難道,是適才救了李承乾的人竟還沒走?

那胡人少女雖已抱了必死之心,這時也不由臉色慘白。

卻聽李泰哈哈一笑道:「太子好不憐香惜玉。怎麼著?那今日是沒人來試這把刀了?」說著微微一笑,「看來只有我來試了!」

說完,他刀鋒一回,竟向自己頸中抹去!這一下奇變突起,在座之人個個都沒反應過來,硬是生生被驚倒當地,個個呆若木雞。

李承乾嚇得跳了起來,連漢王元昌也忍不住長身而起。只有杜荷驚絕之下,還記得拿眼偷空看了眼瞿長史,卻見瞿長史臉上笑眯眯的,心中不由一疑,瞪眼望去,卻見那刀鋒已明晃晃地劃過了李泰的頸子,可李泰居然行若無事。他一刀劃過,即刻收刀大笑。這一下氣勢英武,硬是把太子手下個個都驚倒當地。

卻聽李泰笑道:「太子受驚!以太子貴人之體,小弟如何輕易敢以兇險之事危及太子安危?這把刀名為‘用舍刀’,在漫天王手裡怎樣我不知道。可優禪師窮盡三年之力,幾乎耗盡一生功力,已把它煉成了一把可用可舍的幻影之刀。‘用’則可以殺人,‘舍’則空如無物。剛才不過是個玩笑,只是常聽人說太子身邊僚屬常有人嘲笑我沒有膽氣,今日弄來這刀,卻就是要試試太子身邊之人的膽氣……看看到底有沒有人捨得為太子以身試刀的。」說著他微微搖頭嘆道:「沒承想,沒承想……」

他沒再說下去,李承乾身邊諸人臉已忍不住一陣紅一陣白。他們久知李泰心胸深險,萬沒料到今日他竟要借這寶馬、快刀、名姬來如此出氣。早知這樣,不如剛才真有人給太子試刀了。否則,如今受了這番折辱,太子回去,真不知要怎麼拿他們出氣。

杜荷等人正不知如何答話間,卻忽聽有一人高叫道:「好刀啊好刀!那明明該是我的刀。卻是何人偷了我的這等好刀?」

人人一驚,抬頭四顧間,忽見一個黃衫客不知從哪裡兜頭而至。

他一劈手就從李泰手裡搶走了那把「用舍刀」,眾人還在驚訝間,矍長史已長身而起,撲擊向那個人。張師政想了想,卻沒有動。

卻聽那人哈哈一笑:「原來還有美人!」說著,一伸手,已攬住了那胡人少女,大笑道:「原來不只偷了我的刀,還偷了我的美人。」

說著,他長身躍起,直落向拴馬樁上繫著的那匹烈馬身上。

只見他隨手一揮,已用刀斷了馬韁。大笑連聲,竟抱著那刀,挾著那名胡人少女,眾目睽睽之下,就此縱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