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賭資已翻到如此多倍,尋常人等又如何能有此等寶物,此等財力?好有小半天,都再沒有人湊上前。旁邊圍的多是看熱鬧的,見沒人上前,口裡不由就交頭接耳地議論著:今日「海龍王」會不會來?
他們說的「海龍王」,卻是西市一大胡商。那胡商自從七日前,聞得了這個少女的聲名,特意前來瞧瞧熱鬧。
他本來也只圖看個熱鬧,沒想一見之下,竟怔在當地,當場脫下了手指上的一枚祖母綠戒指來賭,卻落得個空手而歸。此後,每一天,他都必帶著一項寶物前來賭戰,那寶物多是長安尋常人等見都沒見過的,比如昨天,他剛剛輸了一株三尺高的紅珊瑚樹,那珊瑚樹通體瑩紅,光芒璀璨。眾人都猜想他今天還會不會來。可左等不見,右等不見,已有好幾個人就他來與不來先賭上了。
這裡正吵嚷議論間,沒想日已偏西——隨著賭資的抬高,這小門臉每日開門的時間也越發短了。守在門口的那個黃白臉的男人已在收拾賬簿,打算關門回去。坐在花几上的少女也坐了好有一個多時辰,這時也長長地打了個哈欠。她這哈欠打得,只見繁花縟錦間,一個玉頸伸長了出來,那玉頸如酥如脂,把門外一干人等眼珠子看得恨不得冒了出來,只恨不得她這麼嬌慵無限地再打上一個下午。
人人以為今天就這麼要散了,可就在這時,卻聽門外傳來一個笑笑的聲音道:「且慢!」
眾人本等得倦怠了,眼見那少女露出了一段玉頸,本已覺得今天等得夠本,沒想結尾處還有這一齣好戲,一時不由人人回頭,望向人群后面。只見後面來的人穿著並不如何華貴,年紀四十餘歲,富富態態,從從容容,卻分明看得出他是有意穿著平常,不想引起眾人注意般。
只聽他笑道:「哪有說歇市就歇市的?定街鼓還沒敲呢。且看看我的這個東西值不值得一賭。」
坐在門口的那面色黃白的男人驚於他的氣度,忍不住微微欠起身來。卻見來人伸手遞過來一樣物事,那東西很小,卻用一方絲帕包著。那管賬的人小心地接過,細緻地慢慢掀開那絲帕,只看了一眼——眼尖的人還看得到一點紅光一綻,眼鈍的只怕什麼都沒瞧見——那賬房就一下蓋住了那方絲帕,下死眼狠狠盯了來人一眼,說了聲「稍待」,一頭就鑽進了後簾裡面。
過了有一時,他才重又鑽了出來。一臉鄭重,難得地給了個笑,說了聲「有請。」要知,這個「請」字,可是這十餘天以來,頭一次從他嘴裡冒出來的。連坐在花几上那少女都不由大覺詫異,忍不住一連看了新來的那中年男人好幾眼。
那中年男人踱著步不急不緩地就進去了。他越不焦不躁,門口的眾人就越是被吊足了胃口,急得嗓子眼裡又焦又渴的。
只聽有人低聲道:「這個靠譜!看來是個有料的,只怕這次輸贏難定。」可一眾閒漢已圍觀了那少女十餘天,圍觀得對她都生出了感情,多半人是生怕她被人贏走的——那時不只可惜,且沒熱鬧看了。一個個口裡待要反駁,卻又震於那新來的男人的氣度,說不出有底氣的話來。
人人一時屏息靜聽。門簾裡面卻沒有什麼動靜。好一時,終於聽到那賭具被人舉了起來,卻又好半天不動。就在眾人等乏了,想縮回脖子扭一扭好緩緩乏時,那賭盅裡的骰子卻疾風暴雨般地響了。
這樗蒲之局開了十餘日,來過的除了富戶,也不乏賭道中好手,卻還是頭一次聽到有人可以把那骰子晃出如此聲勢,光那麼幾粒骰子就鬧騰出這般傳花鼓亂喧的架勢,人人忍不住聳了耳朵細聽。
好一時,才聽那聲音徒然一靜,卻是開寶的時刻到了。偏偏門簾裡一聲不出,急得門外的閒漢一時恨不得脖子伸出一丈長,好把眼睛就著那簾縫偷偷看上一眼;又恨不得跟東市那些幻師一樣,生就透視術,可以看穿門簾,好看到個真切形勢,免得似這般百爪撓心一般難過。
簾裡半晌沒動靜,好一會兒,才聽那賭局主人說了聲:「好手段。」然後,簾內重歸岑寂。
就在眾人以為局主就要認輸之時,猛地,那賭盅又被人拿起了,想來是輪到那賭局主人出手。他這回搖骰子的聲響卻與以往大不相同,叮叮咚咚,都快叮咚成音樂了,終於那音樂般的骰聲止住,開寶在即……
門口的眾閒漢此時已被引得個個如伸頸待戮的鴨子一般,那情景看起來要多古怪有多古怪:只見一條粗門檻外,清一色筋暴暴的脖子,能有多長就有多長地伸著。
隨著寶盒一開,卻聽門簾裡傳來哈哈一笑,然後,只聽後來的那個中年男子聲音清朗地道:「兄臺果為此道高手。不過,小弟適才所押之物,雖說算得上珍貴,卻還有一樁缺憾——因為,那東西本來還有一對。兄臺雖說贏了,也只算贏得了一半。這東西要湊成一對,才算得上價值連城呢!」說著,他拍拍衣服,已起身掀簾出來。
眾人只見他嘴唇還在動著,卻聽不見他說的話。正急切間,卻聽他忽轉回正常說話,大笑道:「如果想要另一半,三日後渭水之濱,咱們再賭上一場。不過那時出馬的該不是三腳貓的小弟,而是小弟的主人家了,就看你敢不敢去!」
「……幸會幸會,到時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