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靜默下來。默然半晌,她才說了一句:「那一天,我跟他狠狠打了一場……」
李淺墨好奇之心已起,迫切期待著後面會是什麼。
可這一句後,王子嫿又是一陣很長的靜默。她彷彿累了,彷彿那日的一戰直至今日都還讓她疲累。
李淺墨忍不住插口道:「那一戰怎麼樣?」
王子嫿倦倦道:「其實他的招術不多。男人論起來,知道的永遠沒有女人那麼多。他來來去去就是那幾式尺蠖劍……那以後,我知道了,其實他就是個簡單的男人。哪怕他經過的女人那麼多,對於他,那也只是一件簡單的事罷了。」
她輕輕一嘆:「後來枇杷問我,一向對什麼都少動聲色,為什麼那天一見他,就會大怒?」
「是因為他手指敲著桌子不耐煩地問‘王賓何在?累人久候!’嗎?」她輕輕地垂下眼,「可我知道,我是為,哪怕他那麼糟塌著自己的那張臉,哪怕他斜眉歪嘴地喝著酒,我還是……覺得他那麼的好看。」
李淺墨一下愣住。
他還從沒聽過一個女人這麼絮絮地說起自己的情事。
他本以為聽到的會是一場天雷地火的絕戰,可到最後……他怔怔地望著王子嫿,發覺自己聽到的,竟是……愛。
王子嫿不好意思地笑笑,問題是,她在掩飾自己的不好意思。可那掩飾被李淺墨看穿了,看穿後,李淺墨一時覺得自己簡直愛煞了這個姐姐。
他們這麼一在麥秸垛上坐著,一在麥秸垛上躺著,那感覺,也真是彷彿姐弟,在煙塵息盡後來回首往日之情事。
王子嫿的臉埋了下去,下巴貼近自己的膝蓋尖兒,兩隻手抱著膝蓋,不像一個名門嬌女該有的儀態,彷彿一尋常女孩兒了。
「可是我,怎肯認輸?我打定主意要忘了他,幹什麼對這麼個人上心上肺的?可是他……注意上了我。被這小子盯上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錯。」
王子嫿的聲音彷彿夢囈:「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引誘。他打定主意來找我。你知道,他打定的主意,那是什麼也攔不住的。哪怕五姓的門牆再高千重,他也會直接來到我的面前,一雙眼,就那麼定定地看著我。我被他看得,覺得沒有了過去未來——沒有以前……沒遭遇的以前,各自的生命,是各自的,他不是個婆婆媽媽的人,也不愛回憶,不必絮絮叨叨地提起各自吃過的飯、喝過的酒,穿起來覺得舒服的衣服;也沒有以後……這一切明明白白,他沒想過要承擔什麼……三媒六聘,怎麼過我家人那道坎,怎麼樣珠聯璧合、舉世稱譽,做一場人世間最聰明的婚娶,或什麼最讓人稱道的伉儷。」
「什麼都沒有,只有現在。」王子嫿的聲音又迷茫又冷醒,李淺墨覺得已有些聽不懂,又隱隱地似有一點懂。
卻見那個姐姐目橫秋水:「……一切只有現在。琉璃燈上的燈花爆了又爆,有月亮或沒月亮的日子,樓高百丈還是茅草一簷,我戴的是翡翠還是鋯石,他只關注他要做的事,那關注之內,只有彼此。
「他不知禮義,我們也就沒有裹了那層紗來玩遊戲。可我發現,似乎我的天性就也真是如此……認識他後,我看到‘廉恥’是眾人嘴邊泛出的牙屑。」
她笑了笑,低聲問道:「所以,你說我是不是該殺了他?尤其在這事已被我們王家長輩發現以後。他們不敢明說,但他們腦中的第一句話就是:他奸了我!」
她唇角忽泛起一絲睥睨:「其實哪一件事是我不想產生而它敢發生的?」
她忽帶笑看向李淺墨的眼,像要求他與她對視。
「我父親來問我時,他不好直問。就轉由妗子、姑婆婆來問。女人們出面,總是同情並憐惜著,一邊還代你聲討著,卻帶著很深的好奇心,一意要挖出我的秘密才罷。」
李淺墨一直聽她溫和地說著,裡面有笑有樂。可直至此時,他才感到一種真正的毒辣與狂悍,他只覺得自己的血液一熱又是一冰。
他一直以為這個姐姐是溫和柔弱的,哪怕,他知道,王子嫿雖然一向在草野中少有出手,可她的修為聲名,是不弱於以凌厲強硬聞名天下的竇線孃的。
可直到他在王子嫿的目光中讀到了她生命中最潛隱坦白的慾望,像才頭一次讀到了她的力量。
「所以這一次我家門出走,不是為了要殺他——而是為了救他。」
——可羅卷肯讓她救嗎?李淺墨忽然這麼想到。
王子嫿的坐姿忽挺直起來:「上次一別之後,我們就曾說好,永遠不插手對方的事。我叫他向南走,永不回頭。我們都不愛爭吵,一有爭吵的苗頭,不如預先分手。
「可他居然還是要北來!他不知道這明顯地會招惹來五姓中人嗎?他可能以為那是他的事,我不必插手。可他管得住我插不插手嗎?剛才的覃千河手下的天策衛,不是我通知訊息,說五姓門人無故聚會,怕是要擾亂西州募的舉動,他才會縱騎前來,隨行數百騎。
「他如不來,羅卷與五姓門人的一戰,真不知會怎樣收場。」
說著她冷冷一笑道:「他以為他招惹了五姓,是他一個人的事。可他就比誰高明?我還覺得這事,是我一個人的事呢!
「你給我傳話那小子,這是我家門之事,與他無關,叫他給我滾遠點兒,馬上離開長安,給我往南走!」
李淺墨怔怔地望著她,一開始,他一度聽得心情旖旎,一度以為那是一段溫軟的兒女情事,可這時方明白,王子嫿與羅卷,兩個同是極強悍且極自我的人,他們碰在一起,不只會有傳奇,還會有把彼此灼痛的火花。
他們都太像那傳奇中的人物。而自己所預想的一切,只怕都囿於自己的年少懵懂,很多東西,他怕都不能領會的。
只聽王子嫿道:「你去跟他說,現在,不只五姓中人要殺他;朝廷為西州募之局勢,也未見得想看到他。我不知他為何而來,可能是想追殺哪一個人。但只要有點自量的話,叫他給我快走。」
說著,她忽嫣然一笑:「而且,你別忘告訴他一句: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可以綁在別人裙帶上的男人,可不知怎麼,殺了他,卻成為我們王家認為的能給我的最好的嫁妝;而崔、盧、李、鄭四姓也認為那是給我下的最好的聘禮。他還是被人綁在我裙帶上面了。」
她忽伸手摸了摸李淺墨的臉:「小弟弟,不知怎麼,許是投緣,我第一次見到你,就好喜歡。這一句,你不用當做是我想請出你師父,為我出頭,使用心計的虛情假意的。」
她那一摸還帶著輕輕一捏。
李淺墨本該不會任誰這麼捏他的臉吧?
可愣怔之下,他居然被動地接受了。
然後,眼看著她解馬、執鞭、登轅,架著那朱輪的馬車,碾碎了所有虛假的霞光,振鐸而去了。
入夜了,風很涼。柘柘在穀神祠內睡著了。
李淺墨睡不著,他抱著膝蓋坐在穀神祠外。
他在殘存的冬裡嗅著春的氣息。這些天,經歷了這麼多的事,他要靜下來想一想。
他感受著腳下的這片土地。
這些年,他跟著師父,從最開始走出長安,到後來四處流浪,他見識過很多。這片土地也太廣褒了,廣褒得讓他很難輕易說出自己對他的感覺。
那些廣川秀嶺,深谷大壑自不必說,讓他陷入沉思的卻是這片土地上的那些人與那些事。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一面風箏,一面幾乎冰做的風箏。
不知為何,他突然想起王子嫿要自己轉告羅卷的那些話,可羅卷在哪兒呢?她怎麼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定還能再見到他?
想起羅卷,李淺墨心中不由有些興奮。已經人去樓空的許鋪,怎麼突然有人在放風箏?他的心突突直跳,能這麼率性而為的——南來無過肩胛,北去必是羅卷吧!
如果不是天上有月光,如果不是地上還有雪光,如果不是那星月之光落在雪上那微微的折射,他不可能看到那片風箏。
——因為,那風穩恍非實體,他竟是透明的!可月光雪色交激下,李淺墨卻在遠遠的桑林梢外看到了那片薄彩。
他終於忍不住,起身向那片風箏奔去。
循著許鋪邊那條小河的潺潺之聲,他向東,追到了桑林外的那片田野。
那田野背倚一山,山勢平坦。田疇的廣闊是那平坦山勢的延續。田野上還有雪,一整片一整片廣闊的雪。遙遠的密林黑黝黝地勾出了這片田野的盡頭。
田野之上,是一大片暗藍的天,像燒得不那麼純的渾濁的琉璃。
田野上躺著一個人,原來還有人跟自己一樣,喜歡這樣眠風臥雪。
那人靜靜地躺著,一動不動。那風箏,就掛在那片天上。
薄雲輕翳,月華微淡,四野岑寂,天若琉璃。
而那人果然是羅卷。
枕著風雪而臥的羅卷肯定知道李淺墨來了。可他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天上的風箏。
可他的無言,似也暗含一種接納。那靜靜的沉默,像以沉默為毯,在身邊寒涼的雪地上鋪著,留給李淺墨一席同坐之地。
李淺墨也就在他身邊坐下。他抱著自己的膝。
那薄薄的風箏像泯沒了兩人之間年齡的距離。誰也不比誰大,誰也不比誰小。
驀地,羅卷忽然問道:「你見過子嫿了?」
李淺墨點點頭。
羅卷輕微一笑:「她是不是告訴了你很多對我的警告?」
李淺墨一怔。
羅卷卻忽道:「不是我有過很多女人,是很多女人有過我。」
李淺墨不知他為什麼會這麼說,他只知羅卷看透了自己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