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羅卷

開唐 小椴 第2頁,共2頁

新豐好大雪,天寒獸不奔。待尋弓藏處,盡多可殺人!

確是殺了朱大錘的那個羅卷!

忽然四下裡呼哨之聲大起。在那呼哨聲中,也聽得出五姓中人那難以按捺的興奮之意!

那人從側臉望去,神情中甚是隨意,只一條眉毛向李淺墨挑了下:「故人?」

李淺墨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可這無聲的誠摯卻更讓人感觸。不用說什麼,一下即可辨出是友是敵。那來人笑道:「看來我運氣不好,又陷入重圍了。這回設伏的是誰?五姓中人?我聽聽,好像有盧家的小子,還夾著一個姓鄭的……」

話聲未完,他身子忽跳躍而起。李淺墨得他示警,也身子疾退。

卻見那人在空中袖子一拂,李淺墨才看到空氣中淡若無色的一道暗香。那定是盧家的獨得之秘,專用來襲擊他人、無聲無色的「黯然香」。

那人神色不變,卻似對李淺墨的閃避及時頗為欣賞,他並不看向李淺墨,一雙黑石子般的漂亮雙眸靜靜地觀察著四周形勢,口角隨意帶上個微笑:「我還有這麼年輕的故人?」

——看來他確已認自己為故人了!

不知怎麼,李淺墨心中大快。

忽的空中光影一暗,無數黑影密匝襲來,那是袖箭、打心石、甩手鏢、裂魂砂……種種不一,直罩向李淺墨與來人立身之處。

那來人身形一頓,忽然蜷起,縮如尺蠖,展如游龍。

李淺墨還是頭一次見到這樣的閃避功夫。

他疾避之下,卻見那人正一眼向自己瞟來,眼神如有關切,卻故作略不在意,口裡問:「你還應付得來嗎?」

李淺墨一點頭。那人忽哈哈大笑道:「那好,你且自保你的。今日時機不對,若我活著出了這勞什子‘閥閱大陣’,那時你我再好好敘舊!」

說著,他身影忽然掠起。

李淺墨不顧身邊襲來的暗器,瞪大眼睛向那人身形掠起處望去,今日,他算見識了那名動天下的功夫「天羅卷」!

原來那「天羅卷」,竟是這樣的縮如尺蠖、展似游龍!

那人轉眼已騰身五六丈開外。

李淺墨忽聽到耳邊響起一個細如蚊蚋的聲音:「我向東突襲,半柱香工夫後,西邊的口袋或有一隙,那時,你可向正西偏北走。」

李淺墨心中熱血一騰,難怪竇線娘當初望著他的背影脫口叫了聲:「好兒郎!」如此形勢,他居然還顧得到緣僅一面的自己。

李淺墨眼看著羅卷的身影躍過茅簷,沒入那空落桑林中,再也不見。

那羅卷的出擊,似乎讓五姓中人也壓力極大,只聽得空中細細的衣袂飄風之聲,抽刀拔刃之響。空落落的許鋪,忽然再度陷入羅捲來前那空落落的情境,竟無人來得及顧及到李淺墨與柘柘。只聽得到東首桑林之中,一片刀風刃響,中間還夾雜著暗器的招呼。

「……天羅卷!」

「……天羅卷!」

東首方向,只聽得到五姓中人不斷有這樣的呼喝,似乎在以此確定著羅卷的方位與陣眼之所在。

直到此時,李淺墨才驚覺:五姓中人,來參與伏擊的子弟,竟似有百人之多。

他胸中熱血潮湧,誰雲大野寂寞?生為男兒,當如羅卷!他只覺得五姓子弟那圍攻的號令,一聲聲的「天羅卷」,完全是獻給這個生性激越、卓爾不群的男子的一首頌歌!

半炷香的工夫過去了。羅卷所云果然不錯,李淺墨隱隱覺得,西北方向,這陣法果然突現裂縫。

可他捨不得走。因為他分明也隱隱感到:如果不是碰到了自己,僅羅卷一人,他的戰法肯定不會是這樣。

李淺墨出身羽門,於世間奇門遁法、列陣為圖的戰術也粗有耳聞。若不為此,哪有羅卷這樣專攻向險惡處的自搗陣眼的戰法?

他應該走。可他捨不得走。

不走是浪費了羅卷拼死蹈險換來的生機,可他還是捨不得走。

他唯一擔心的就是柘柘,柘柘還在祠堂之內。幸而柘柘卻似個氣感很強的人。李淺墨與它雖一在堂外,一在堂內,卻分明感到,柘柘的氣息安定定得像在說:「我不打擾你,你想走,我就走;你想留,我陪你一起留。」

雖當兇險,他此時心中,一時竟萬分的開心。

——何緣何幸,自己一日之內,竟感覺身邊有這麼一個小山魈、一個赤膽遊俠,這樣貼肝貼膽的兩個朋友!

半柱香的工夫過去了。

一柱香的工夫過去了。

李淺墨閉目垂睫,聳耳細聽。在跟隨肩胛的日子裡,曾有一年時間,肩胛幾乎日日讓他罩著黑布,如一個盲人一樣靠聽覺生活。就是在這樣的日子裡,李淺墨先學會聽懂了自然的呼吸,明白了自然的聲息。瞭然於此後,其上的一切雜聲,他都可以判斷了。

這是羽門功夫的特別之處。跟隨肩胛六七年,肩胛說:劍術輕功,內息臂力,那是循序漸進的。以你資質,十七歲後,當可小成。但「知聞」二字,五識六覺,卻最適於年幼時習練。所以頭三四年,肩胛曾封他的眼、耳、鼻……他羽門的宗旨是:哪怕六識盡閉,卻猶可沖天一飛。

李淺墨閉目垂睫,讓聽覺、嗅覺跟著羅卷的身形,在或東或南的方向裡,潛隨追蹤。他越聽越覺得,五姓中人,之所以能馳名數百載,絕非一時僥倖。他暗暗地摹想著數十丈外的局勢,如果是自己處此局中,該當怎麼辦?該怎麼選擇?

可他頭上的冷汗滴滴沁下,這「閥閱大陣」,這「閥閱大陣」……

他雖未曾身入,卻覺得一顆心,忽上忽下,一個身子,忽冷忽熱。想像中,他觀看著自己在那刀叢劍林裡,試著跳上一場刀尖上的舞。

這舞,跳得他極端辛苦。而羅卷,分明如一個示範著的良師一般。

李淺墨猜測著他該如何在那刀鋒邊上,以「天羅舒捲」般的身形,危絕劃過。

這種教益,只怕尋常子弟,窮數十年之功,也未能有幸得聆。

忽然,李淺墨的眉毛一挑。

這麼久了,為什麼,羅卷出劍,只肯傷人,卻未曾殺人?

新豐好大雪,天寒獸不奔。待尋弓藏處,盡多可殺人!當日新豐市小酒店中,鄧遠公、謝衣與魯晉聯句,最後一句分明是羅卷接的。他為人斬截鋒利,不是一個假作仁慈,不敢殺、不能殺之輩,今日,他為何未曾殺人?

猛地「嘶」然一聲!

李淺墨睜眼,他開始還不敢亂測,卻覺得與自己彷彿氣息相關的柘柘心中也是一跳。

——羅卷傷了!

傷他的是一把長兵器。那傷應在腿上,他受傷之後,是否也會痛得蜷如尺蠖?

可緊跟著,李淺墨就感到五姓子弟已興奮欲狂。

——殺了他!殺了羅卷!那是無論在大野龍蛇間,還是在五姓門第內,都是一件極為殊耀的事了!

何況,還有汲鏤王家的,一個名字都那麼好聽的王子嫿在等著。

而王子嫿,那想象可知的明霞般姿容之畔,近處浮的是珠光,遠處裹挾的是五姓中最為豪富的汲鏤王家那潑天富貴的金紗般的光芒。

除了備防的,五姓子弟近百人幾乎已傾力而出。

羅卷的受傷給了所有人希望。

此時他縮如尺蠖。

可接著,他——展、如、遊、龍!

大野中,蛇鼠橫行,龍涎滿地,可若細論起,還有誰可以當得上矯若遊龍的稱譽?敢以「游龍」為號的,除了羅卷,還有誰個?

李淺墨縱目東南,只見那片桑林之上,枝丫上的積雪忽紛紛墜落。那一道雪痕飛快地向南畫過,那是一道觸目可見的雪廊,像一條夾道中,雪籽與陽光齊落,那正是羅卷奔騰的方向。

那一道雪瀑,曲折前行,蜿如龍跡。

桑林中,羅卷終於鎖定了目標。

然後,一切都停了。只聽一個清朗的男聲道:「指揮這場殺局的是你?」

桑林上空的雪落得也慢了,像一場狂風,一場龍馭驪翔後的鱗羽遺蹟。

「游龍」羅卷的尺蠖劍,想來已停在那主陣人的喉邊。

好半晌,才聽明先生強自鎮定後的聲音:「你辱我太原王門太甚,辱我主人太甚!

「你殺了我吧!殺了我你也出不得這閥閱大陣。主公已傳下話,誰殺了‘天羅卷’,誰就可以此為聘,迎娶我們二小姐子嫿女史。」

說著,明先生忽放聲大笑:「只憑此一條,五姓中所有子弟,欲殺你之人,沒有三千,也有兩千九。你永生逃不出這‘屠龍’之令的。」

五姓子弟都靜了下來。他們現在能做的只有等。

明先生是汲鏤王家除了家主王乘禹外第一重要的人物。沒有人敢輕易誤了他的性命。

羅卷分明沉默了下,忽縱聲而笑:「大野規矩,人若圖我,我必滅之!」一頓忽笑道,「可誰說你想殺我,我就一定要殺你?」

他聲音未罷,人忽挾劍飛遁。

他這一式,縮如尺蠖,展若游龍,在「閥閱大陣」中,人人以為他必殺明先生之際,出人意料,猛然遠逸。竟藉此一隙之機,窺破陣法缺漏,尺蠖為形,如雪龍入水,一化無痕。

閥閱大陣,牽一髮而動全身。可如漏縫隙,卻須織補。在高手眼中,那織補的時間,卻足夠脫身之機。

五姓中子弟一怔之下,重組大陣,可羅卷已滑行到陣式邊際。五姓中子弟幾乎人人大罵——今日大好良機,眼看就要為明先生誤去,一時恨不得明先生剛才悍不畏死,一頸向那劍尖撞去!那麼羅卷此時,必遭擒矣。

可罵歸罵,閥閱大陣已攔不住羅卷的逸去之勢。

李淺墨身形一動,知道再遲就來不及了,閃身祠堂之中,一把挾起柘柘,心中想到的卻是:盡多可殺人!

——盡多可殺人……原來這一句背後,是更多的不可殺、不必殺之人!

他心中敞亮,幾乎開口欲笑。一時只覺得穀神祠門外的春光似乎都破芽欲出了。他只覺得羅卷似教會了自己很多,那倦然傲然的表面下,凜烈盡處是溫和,像冬的心子裡包裹了一個嫩芽的春天。

他挾起柘柘,就待向西逸去。

可這時,他忽聽到一個聲音:「五姓子弟,卻也被你玩弄得太過輕易了。」

李淺墨一怔,猛地停身。適才,他聽出羅卷分明已逸出陣外。可那聲音一齣,他分明就此被阻。

令李淺墨愕然的是:那聲音之下,顯出的內息勁氣,其沉厚凌厲,絕非尋常。

那來的,分明是個絕頂高手!

卻聽那聲音道:「本來,我不該現身。小兒輩殺敵,我只看著好了。要殺你,也該以一對一,不淌這趟渾水的。

「我跟了你好久了,你很難追。追到時,可惜晚了,滿場都是小字輩,我不好跟他們爭功的。如果你剛才殺了明明德,然後逃逸遠去,我絕不出手。但你這般貓捉耗子,視五姓門下為何等之人?視我山東舊族為何等之物?

「如不殺你,必落得讓天下人訕笑!」

李淺墨好奇心起,再也顧不得,挾了柘柘,竟不向西奔去,而是直落向街對面,接著躍上屋簷,要看他個仔細。

卻見那茅屋後面的桑樹林中,雪泥零亂。那一片狼藉盡處,是那片桑林的盡頭。桑林之外,就是田野。以羅卷輕功,一入平疇,單身遠逸,那是誰也追他不及的吧?

可一個壯大的身影穩穩地在桑林盡處,背向平田,端端正正地攔住了羅捲去路。

那人年紀似四十有幾,長得不好看也不難看,留著濃濃的一點唇髭,那態度,分明有一種中年男人已全不在乎自己形貌的泰然自處。

那人完全沒有拉開功架,因為無論怎麼站著,是攻是守,他功架已成。

那人,沉得像千斤墜似的,穩穩地立在那裡,彷彿足下長出了好多條腕許粗根,直插地底。又像一道壩,攔盡九派黃流。

羅卷身姿挺拔,正立在那人身前。

那人只見腳下生根,羅卷卻似挺如一樹。他的身姿,哪怕相隔若許年,猶還是當年李淺墨小時一見他時那樣的挺然俊俏。

可羅卷的聲音沉穩了下來。望著那人,即不跳脫也不飛揚地道:「李澤底?」

李淺墨心中一跳——來人居然是李澤底?

號稱五姓族中,壯年之齡的不二高手李澤底?

李姓依族望,在天下人口中被呼為「澤底李」,與「崗頭盧」並稱。「崗頭澤底」四字,已成形容家世繁盛的俗語。

這人在草野中,被人直接以「李澤底」稱名。其雄霸之氣,並世誰及?

「何必再說?」那中年人忽然出手,端端方方的一掌就向羅卷拍去。

這一式全無花巧,羅卷難得地也正容相對,不知怎麼,他似為惜劍,竟將刃藏肘後,以劍柄為鋒,向前擊去。

突然地,兩人身子就頓了頓——像兩根樁子似的向地上頓了頓。

李澤底面色一黑。

李淺墨只見羅卷肘後的尺蠖劍忽一陣蜷曲。

二話不說,李澤底第二掌又平平擊來。羅卷猶藏鋒肘後,以劍柄相迎。這一次,只見他肘後的劍鋒顫得越加厲害。

他們兩人出招都似緩緩而出,如遭重力。

李淺墨緊張得都不敢呼吸,眼見得羅卷肘後之鋒越顫越烈,竟至蜷曲,直至最後,都蜷如尺蠖,渾圓如蛋。

他情知,羅卷功夫,並不以力勝,所以他分明是在以劍卸力。

耳中只聽到兩人都重重一哼。

他們收勢也都極緩慢,彷彿是怕給對手留下哪怕一隙之機,讓對方有反擊之隙!

那李澤底側身收掌之勢,彷彿練功時收功也似。羅卷的尺蠖劍越向回收,劍刃就越長,慢慢伸展,可兩人口邊都隱有血跡。

誰都不知道他們要收多久。

猛然地,李澤底第三掌重又擊出。

這一擊,李淺墨只覺眼前如受重壓,忍不住跟著哼了一聲。

他彷彿感覺,那澤底的無窮黑沼,竟藉著那一式狂瀉而出,狂壓而下,泥石奔流、腥稠瀉地,黑獄突臨一般,直要籠罩、沉陷羅卷於萬頃泥沼之下。

而羅卷身後,近百名五姓子弟已黑壓壓壓上。

那閥閱大陣重又成形,密實實的,層級分明,等次森嚴,威臨羅卷背後!

而這時,羅卷已進無可進,退無可退。

卻見他突然出手。這一下卻改慢為快,且是極快。

那尺蠖劍猛地在他肘後翻出,他逆肘出劍,那劍挾著剛才的蜷曲之勢,竟彈出了一道躍龍。

——大野龍騰,想來不過如是!

那尺蠖劍龍鱗暴漲,光耀桑林。羅卷身形飛起,欲以那天羅舒捲之勢,逃出那泥沼黑獄、閥閱大陣之外。

一場大戰,轉瞬將至!

哪怕李淺墨雖眼見著羅卷那「天羅卷」、「尺蠖劍」將作飛騰。可他心中明白,羅卷已無機會!

——漫漫大野,僅此游龍。

可惜,無論是李澤底,還是閥閱大陣,若只當其一,羅卷都還有機會。而現在,他腹背受敵。

李淺墨的拳頭忽然握緊。

他手心出汗,只覺得披風內的「吟者劍」這時都抖然而顫。

他唯一要想的就是:自己若出手,以自己的全無經驗,會不會白給羅卷添亂?

可就在這時,一片馬蹄聲忽然傳來。那不是一匹兩匹馬,而是不知數十還是上百匹馬。李淺墨第一反應就是:「響馬」們回來了!

可是——不!

他期望著「響馬」重來,當年,隋末亂世,就是那批響馬,那曾經的大野烽火,燒痛了舊日門閥望族。

可惜來的不是!

那沉壓壓的馬蹄聲,奔騰鬱怒,沛然雄壯。

李淺墨心生絕望:當此危局,難道五姓中備的,還有援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