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才一愕,注目向那相距不過數丈的一叢櫟樹邊,只見那邊的草地上,忽陰陰地浸起了一片如雲似霧的東西。
那水汽嫋嫋而生,連綿成陣。被那漸彌漸漫的雲封霧鎖,雖然相距不過數丈,那兩人的身影他卻越來越看不清了。
只見那一片地上,陰雲冷霧,有如殤者之境。兩個浮在霧中的人影,俱如幢幢鬼影。
——怪不得師傅要出劍!
——原來李靖談笑間其實已搶先出手!
難道這就是師傅所說的「雲祲」之術?
——「祲」為妖氣,傳說中此術可依戰陣亡魂設魘。
李靖的手中並沒有兵器,小卻還是頭一次見到有人可以不用出刃就迫得師傅搶先出劍的。他也是頭一次看到師傅用劍用得如此凌厲,那像是「出不入兮往不返,平原忽兮路超遠」!
也只有如此敵手,才能激發得師傅如此凌厲吧?
可想像中,那樣騰於妖氛中的劍風本該霍霍。可為那雲封霧鎖,小卻居然什麼也聽不到。他的手心裡全都是汗,就是那天師傅長天一刺救他於明德殿時,他也沒感受到這種焦慮。因為那天一切發生得那麼快!但李靖……他情知這李靖是師傅也萬難速戰速絕的。
猛地有一片沉重的影子劈下,像一把斧頭在雲霧中劈向那些僻壤荒山。李靖終於用上了兵器。他的兵器,居然是一把大刀。那刀像斧頭似的,刀名「大還」。
紅拂猶在案邊,她眯著眼睛看著,不知怎麼,看到這女人這麼冷靜地旁觀,就讓小卻氣不打一處來——什麼都是他們的,天時、地利、人和,種種種種,什麼都是他們的!可師傅什麼都沒有,就算有自己,可自己……又頂得上什麼用呢?
他知道這一戰他不可錯過。不是因為這樣的高手對決實在難能,而是因為,那裡面是師傅因他而拼耗著的生命!
哪怕這生命因他而斷,他也必須直面它,看它是怎麼斷的。
——因為自己什麼也沒有,所能表達的愛敬珍重也僅只這麼多了。
小卻梗著喉嚨,微仰著首,靜靜復靜靜地把那一把「吟者劍」與一柄「大還刀」的對戰靜靜地看著。
那刀越劈越重,它挾著千軍萬馬中衝蕩過來的威勢而來。挾著蕭姓王族的雅慨塗地,挾著突厥王的截髮伏首,挾著吐谷渾的血石成紫……披蕩而來。
可漸漸漸漸,那刀風劍影都看不到了,只見到一地妖氛。
小卻緊張得拳頭越捏越緊,上排的牙把下嘴唇都咬得白得沒一絲血色了,忽聽得師傅歌道:
……操吳戈兮披犀甲,
車錯轂兮短兵接;
旆蔽日兮敵若雲,
矢交墜兮士爭先。
在一邊的紅拂突冷然道:「好厲害的小骨頭!」
小卻沒想到她會開口說話。
他雖心裡恨著她,但也希望她說下去。一是她因為肯定比自己有見識,聽來也可判斷戰局;二是在這樣激烈的對決中,有人說說話,可以緩解一下自己的心情總是好的。
卻聽紅拂道:「他知道藥師這雲祲之術仗的就是陣前軍中,萬姓以死,赴湯蹈火,腐草爛屍間的戾氣與那振盪千年猶不改色的豪雄。所以先藉《國殤》之歌,以搶先誘發藥師的胸中那未蘊全勢的殺氣。」
卻聽場中肩胛的歌聲依著那「吟者劍」的劍氣,劈開了重重妖氛,衝盪出聲音來:
……凌餘陣兮躐餘行,左參殪兮右刃傷;霾兩輪兮縶四馬,援玉鉋兮
擊鳴鼓……
……天時懟兮威靈怒,嚴殺盡兮棄原野;出不入兮往不返,平原忽兮
路超遠……
……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誠即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
不可凌……
……身即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
不知怎麼,小卻覺得,師傅那歌也是唱給自己聽的。
那一種剛勇豪邁,配上此情此景,讓小卻覺得,師傅分明是在教自己怎麼做個男人!
忽聽李靖大叫道:「不打了、不打了!」
刀風劍影一歇,又過了許久,才見那雲祲之氣慢慢消散開來。
只聽李靖說道:「這麼打下去,無論你殺了我,還是我殺了你,我即難折你之志氣,你也不見得會折卻我的勇慨。」
「再戰無味,不如喝酒!」
說著,他一拉肩胛的手,兩人竟攜著手返回案邊。
小卻從沒見過師傅的臉上那麼紅,好像回到了他不及看到的青年時代。
李靖的臉上也升起了一片血色,他倒酒時的手不知怎麼有些抖。可小卻似明白:這抖,不是為了脫力或者害怕,是為了那重新喚回的青春血性。
李靖與肩胛對視一眼。他倆今日分明頭一次見面,這一眼之後,卻有些一見如故的互敬之感。
然後兩人重新入席,對據案頭,一口一口開始喝起酒來。小卻有些不明白,哪有這樣又打又停,且戰且和的?卻感覺師傅的眼角餘光偶爾掃向自己,那目光中,有著從未有過的那麼強烈的溫煦之意,讓小卻都覺得如沐春風了。
卻聽李靖與肩胛講著一些那湖海生平、交遊過往的故事:漫天王、虯髯客、黃巾角……那一些久已消歇的名字從他們口中吐出。
小卻依著那些話語,像在腦海裡回首望去,只見到一片煙塵的紅色。那一派煙塵都是紅色的,不管裡面有著多少的血:弱者無辜者的弱而微甜、死都不改微甜的慘血;還是那強者豪蕩奔湧,帶著腥味、帶著窒息感的勇血;那煙塵隔了這麼久,看上去只是籠統的紅著。只有他們那些經歷過的人,才能在那一片煙紅中,認出,那一縷縷、一脈脈的,波動的猶未熄盡的紅色,倒底哪些是屬於自己的。
小卻忽有一種很羨慕的感覺。
忽聽得師傅說道:「剛才一戰,恐猶未盡君意。咱們還打不打?」
李靖一抬頭,「當然打!」
說著一笑:「我可是身負君王之命。」
小卻雖不喜歡他的人,但還是忍不住為他那笑謔的味道小小欽服。
只聽肩胛笑道:「那酒夠了。咱們第二陣比什麼?」
李靖也莞爾笑道:「自然是輕身騰挪——都說羽門之技,首在騰挪。紅兒常說,你那騰挪如羽之技,一旦施為,可令天下女子斷腸仰望。我雖非嬌娥,出於一個男人的好奇,也渴見久矣。」
肩胛看了紅拂一眼,忽然抬首大笑。笑罷道:「剛才那所大宅是我的了。」
然後逼視李靖道:「這一場如猶難盡爾意,還要比第三場,那我這場要的彩頭是:金珠十車!」
李靖不由愣了愣。
他雖未見過肩胛,可傳說中,他應該不是如此貪財的。
卻聽肩胛笑道:「別跟我說你沒有,只是個窮官兒。」
「我知道,你確實住的地方不怎麼樣,可連雲弟是你起的;你吃用也都簡樸,可當時突厥一戰,鐵山之役,勝後你曾縱軍大掠,可汗牙帳中異寶資財,小半入你庫中,回來後還為此被御史大夫蕭禹參劾,說你持軍無律。當今天子當然會原諒你,因為你本就是做給他看的。嘿嘿,如此戲作,雖彼此心知,卻不得不做,原來英主與能臣也不容易當的。這些東西,你自汙也自汙過了,該做給別人看的也都做過給別人看的,留著無用。若這一場到時還不算完,那金珠十車可都是我的。」
李靖不由一笑:「自朝廷建立,即有綱程。有了綱程,就如扮戲。我們大家彼此心知,只看不說。你不是好人,居然點破。好的,如你還逃得這一戰,那什麼鳥‘金珠十車’,即是你的。」
他一語說完,突喝道:「飛吧!」
未等他雙手揚出,肩胛就已沖天而起。
李靖眯眼向天,「我倒要看看你的化羽之術,逃不逃得了我的風角鳥佔之訊息!」
肩胛這一勢沖天而起,越騰越高,藉著那林間枝杈,轉眼已騰到林梢樹巔。
李靖大袖飛揚,後撲而至。他倒並不升上樹梢,而是就在那樹杈之間飛博往返著。
突然,一片羽翼的聲音傳來,小卻驚起回首,只見不知怎麼那麼多鳥兒,迭蕩飛來,翱遊空中。空中滿是翅膀的聲音,而那些掛在林梢的風,也突然嘯響,有如霜天曉角。
肩胛撲到哪裡,那些鳥兒就飛到哪裡,那裡還緊跟著響起吹角般的聲音。
這一招追襲之術看得小卻大驚。忽聽身邊忽響起一片響鼓,側頭一望,卻是紅拂直接用雙手敲起了她腰間之鼓。
小卻注目向師傅的身影,心中被牽起的滿是飛揚的慾望,那是:九州不足步,願得凌雲翔!逍遙八紘外,遊目歷遐荒……
他想像著師傅可以……披我丹霞衣,襲我素霓裳;華蓋分嫣靄,六龍仰天驤……
就像、那傳說中的雲神一樣!
天空中到處都是撲啄奔騰,到處都是翅膀的聲息。
李靖一雙大袖「波波」地響,紅拂的鼓越敲越是激盪,可師傅的身影,再怎麼飛,如何敵得過那些鳥兒的翅膀?
小卻頭一次這樣不可遏止地討厭起那些鳥兒來了!
……他還在向空中仰望,只見空中師傅的衣衫飄搏,勢不可止,眼角卻掃到紅拂。紅拂望著那天空中飛搏的身影,眼角笑著笑著就倦然了,可倦態中卻露出一點英颯,怪不得師傅說她有多美要等自己目見。
小卻忽然後悔自己當此之際,還會胡思亂想這麼多。不知怎麼,突然一紅臉。
可是,突然的,他只見紅拂住手。
本能的,他以為紅拂覺察到自己所思所想了,一時臉上漲得通紅。
可紅拂並沒望向他。
隔了一會兒,小卻才敢重向紅拂望去。
只見,那鼓聲驟停後,那空中霜角之聲也嘶嘶漸遠。李靖大袖憑風,望了空中一眼,竟自顧自飛左回案邊。
小卻心中一怕:怎麼,居然這就停了?
難道、師傅輸了?
……可,師傅怎麼會輸?師傅的身影還在天上啊!
忽聽身邊一個和煦的聲音道:「那金珠十車,也是我的了。」
小卻大驚回首,卻見只穿著一身內衣的師傅,正安安好好地坐在自己身邊。
他的神情有些倦怠,全不像勝者該有的。
小卻猛一回頭,只見這時、空中那一襲衣衫才緩緩飄落。
卻聽師傅喃喃道:「在上為烏鳶食,在下為螻蟻食,果然不錯。」
說著他意興寥落地舉起那壺酒,也不請李靖,竟自悠然獨酌。
李靖已撲回案邊,哈哈笑道:「有你的!良宅美田,金珠寶物,都是你的了。」
——「你這兩樣彩頭已賭得我輸光當盡,下一場,你不會是要紅兒吧。」
他夾眼一笑,原來他把這個半老婦人叫做「紅兒」。
肩胛不由也一笑:「她我可是要不起的。」
「我非英雄,能配她的、只有你這樣的英雄。」
說著,他把一雙眼睛眯起來,眯著看著李靖。
紅拂卻沒在意他們的玩笑,只是靜靜地盯著肩胛,像是很擔心地在看著他。
半晌,她才說:「你這一切,該不是為這孩子吧?」
她伸手向小卻頭上撫去。
小卻一擺頭,狠狠地躲開了她的手。
肩胛的手卻接著按在了他的頭上,安撫了他的怒氣。
只聽肩胛道:「我要他快樂。」
他到此截住,轉回話題道:「不用說了,都比到這兒了,我也知第三場該比的是內息。」
「這次可大是兇險,你我當生死立判。」
「這一場,我仍要個彩頭:我要贏過之後,這孩子你們從此要誠心照看。且、人不死,債不爛。」
說著,他望向李靖,笑笑地說:「可是這回我要的不是你的承諾。」
他的頭輕輕向後一揚,意指他身後的紅拂。
「要她的。」
他並不看向紅拂。
「只要她的一句話。」
說著,他臉上竟有些頑皮的一笑:「不答應,我就逃。讓你那些風兒鳥兒來追我好了。我扔下這孩子來逃。」
他口裡說得輕鬆,可小卻已分明感到他那輕鬆之下的殺氣。他沒想到肩胛這淡淡一句,竟比什麼承諾都更激得他熱血一騰:他是該放下自己。
可自己也知道,哪怕他讓自己命拋於此,可肩胛接下來,逃過後,為他的命會做些什麼!
紅拂低首沉吟。
肩胛的眼看著地上,看著這個馳豔江海的那一個麗人的影子。好久。直到,地上的影子輕輕地一點頭。肩胛即大笑道:「喝酒!」
他端起一碗酒,碰向李靖碗沿,「與君為敵手,平生幸矣哉!」
李靖眼中的光鈍鈍的,黑得深不可測,象、像可吞噬掉一切星光月色。
然後他突然大笑,手中微加力,兩碗酒碰得鏗然一響,那瓷裂的聲音都讓人感到一點驚怕。他們兩個同聲大笑,可這次沒再去講什麼江海逸聞,只是一碗接一碗地喝著。三罈美酒,轉瞬即盡。
然後李靖忽然起身,衝肩胛一伸手。
肩胛伸手搭上了他的手。
兩人攜手同步,走到右邊空地裡,月色最皎明處。
然後他們分手坐下,正面相對。然後,忽似滿含深情的雙手俱出,以掌抵濱,再次相握。
而這一次,小卻已什麼都看不到了。
因為兩個人只是靜靜地坐著,坐得天荒地老那麼長、那麼久。
身邊的一切,樹林、風聲,鳥翅、青草、露珠……連同自己、連同紅拂,這一切好像都已不在。
他們坐在月華濃處。
一切都沒有了,只有天上孤懸的那輪明月。
月色有如虛幌,那幌子悄悄地飄,飄得四野迷離,此生闃寂。直到讓那兩個執手而坐的人更加無比真實的凸顯出來,直到讓他們的坐姿真實得有同虛幻……
小卻什麼也不敢想。他知道這種內息比拼的兇險,那真是,稍入岔路,便終古長廢。他腦中只想著肩胛剛才的話:為什麼贏了還要別人照顧自己?
師傅贏了,自有師傅照顧自己。他不要什麼李靖與紅拂照拂!雖說這兩人看來還算坦蕩,可他們早已是……那個長安中的人。
他們早已不再是當初的「風塵三俠」,那紅色的煙塵落幕後,他們與師傅一在朝,一在野,相隔得天差地別的那麼遠。而、只要師傅贏了——他一定會的,自己要什麼別人照顧,只要跟在肩胛身邊,哪怕師傅煩他、厭他,不再對他好,他也、什麼都不要了。
他有些惱恨地看向紅拂。發現,紅拂與自己身上,並沒有籠罩著那罩在師傅與李靖身上的月華。
——「孤虛」之術!
原來那就是「孤虛」之術!李靖這個卑鄙小人,他怎麼可……
……卻見紅拂的面上神色也一片恍惚。
她那麼敏銳的人,居然恍惚得過了好久,才感覺到小卻的目光。
她側臉對著他的目光,好半晌,才道:「你很恨我們夫婦,是嗎?」
小卻重重地「哼」了一聲。
卻見紅拂臉上一片悠遠。「其實你不必恨。就算藥師殺了肩胛,他也活不過今年了。」
她輕輕一嘆:「他沒跟我明說過。可是,我有什麼不知道的呢?這些年,他勞損過多,內傷已熾,積重難返。就算沒有這一戰,他撐不撐得過今年都難得說。何況……」
她輕輕地搖了搖頭:「……小骨頭,小骨頭。這塊骨頭,是讓人輕易啃得動的嗎?」
她這樣的女子,她這樣的麗人,又這樣的遲暮,說著這樣的話,要是平日,無論如何,都會讓小卻心軟一下的。
可、今天不同。
他忽從沒有的冷酷地道:「原來他是要死的人。可就算自己要死,也還要搭上別人!」
紅拂卻並沒生氣。
她只笑笑:「你還小,你還不懂。」
說著,她認真的看著自己的丈夫。
「他這輩子,交到他手裡的事,他還從沒不用心盡力地做完過。」
時光靜靜地在流……那張青玉案側,三壇酒,俱已傾盡。
這三壇酒,是李靖帶的。案上另有一壺,壺為曲頸。
這一壺酒,卻是紅拂所攜。
小卻已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他知道師傅為救自己,明德堂長天一刺,只怕已耗損了不知多少精氣。如今又逢這兇險難當的內息之戰……
他情願,時光可以就此停住……就讓肩胛與李靖,那麼奇異的握手永坐;就讓那孤虛的月此生長懸,讓自己與那說不清是敵是友的紅拂就永遠在這裡看下去……就讓一切恆遠。
這幻像中的情景不知怎麼給了他極大的安慰,那種感覺、像是……永恆。
突然李靖與肩胛一起動了。
其實他們只是一抬頭,一齊望進對方的眼睛。
小卻的呼吸都停住了。
然後……他覺得簡直過了千劫萬世的那麼長,他才在他們的眼裡看到了一抹笑意。
然後只見他們突然鬆手,齊向自己這邊一招。
一條長藤就沿地葡伏而來,一下纏到那青玉案上,把那案子直拖過去。
那案子被拖到他二人中間,肩胛執壺斟酒,兩人各盡一杯。
再倒時,只見餘瀝點點,竟已傾幹。
肩胛神色有些懊惱,李靖笑道:「紅兒備的酒,你從來不要指望會有很多。」
肩胛已側眼望向紅拂。
「此酒如名,當名為何?」
他把玩起那把曲頸長壺來。神色間似頗愉悅。
紅拂笑道:「當名‘佇歌’。」
肩胛微微頷首。
李靖卻忽然大笑起來:「沒想這一戰、這一戰……」
他笑得竟都喘不過來氣,沒法把這一句話說完。
小卻見到肩胛眼中笑意,已是滿心歡,如不是顧忌李靖與紅拂就在旁邊,他早雀躍地奔過去,抱住了肩胛的脖子,亂喊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你贏了,一定會是你贏的。」
他站在那裡,沒有動,卻早開心得眼淚都流出來了,開心得自己流了眼淚都不知道。等知道時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時,立時把臉輕輕地扭了過去。
所以他都沒聽到肩胛的話——「紅姐,你放心。經此一戰,你的藥師起碼可以壽延十年。」「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好一時,李靖和紅拂都走了,林中重又靜了下來。小卻忍不住又一次開心得要爆發開來,他撲過去,抱著肩胛的脖子,雙腳直跳道:「是你贏了,你從來都只會贏的!」
肩胛的脖子被他抱得死死的,如是平時,他一定會把他輕輕推開。可今天不。
天上,那一輪幻月未散。
他手中執壺,任由小卻抱著自己。壺中本僅餘瀝,可他把那壺嘴對著口,如長江大川般的,彷彿那酒意吸飲不盡。小卻只覺得,自己有生以來,從不曾有過這樣的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