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風角戰

開唐 小椴 第1頁,共2頁

——長林豐草綠,

映日各斑闌。

小卻的頭枕在自己的雙手上,手背挨著草根,鼻中滿是青草的味道。

沿著渭水河岸,一片雜樹林綿延展開,伸展得足有數里長,而林間豐草如此厚密,所有的綠都綠出不同的層次。草上次第地開著小花。陽光照過樹葉間,落在地上是片狀的。日之夕矣,光景煦煦,沾了樹葉味道的陽光落在小卻的眉毛上,讓他覺得自己的眉毛都映綠了。

他光著腳,眼睛好奇的看向自己的腳趾,舒舒服服地把腳趾動了動。鋪下來的陽光讓他感覺到自己肌膚。這靜臥中的浴日,讓他幾乎生起一種自惜感,自惜於這場年輕、也自惜於這場生命。

——因為,他剛剛從那死亡的陰影裡走出。

——那麼深長廣闊的宮殿;那麼多長戈大戟,那麼多衣冠卿相;那龐公公一張老婦似的臉和長滿蒼硬老繭的手;那李淳風的「推背」一擊;那李世民那‘望天地、觀江海、因山谷’的氣度;那護衛無數、九重深嚴的宮殿……

在裡面時,讓他覺得自己幾乎註定永世都走不出來了。

可肩胛,以一襲羽人的鬥蓬,把他帶出了那深宮大內。

出宮後,他們就來到這渭水河濱。現在,他們已在這渭水河濱呆了近十天。師傅一直都在忙,很少有空來理他。這十來天的時間,他們都很少照面。

小卻知道,肩胛是受了傷。李淳風,龐公公,尉遲渺,秦玉,張天賜,古落……這些人物,一個個俱是從當年大野龍戰中篩剩下來的高手。師傅那長天一刺,雖救得自己出來,但所付代價,不可謂不巨。

他真的覺得自己虧欠師傅很多。

但可以如此悠長地虧欠一個人的感覺真好,讓他覺得,自己有權利被愛,有權利受呵護。讓他覺得,自己真的做回了孩子。

可這幸福感同時又讓他深深不安。

可惜他無法為肩胛多做一些什麼。剛才,他打了一隻獾,一會兒,可要把那獾兒烤得好一點給師傅吃……肩胛的口味是極挑剔也極不挑剔的。卻奴想起他那時而深情空望、時而落拓縱恣的眼,覺得,這世上,總有些人,註定是讓人讀之一生還讀不透的。

他這麼想著,忽覺有人在自己光光的腳背上打了一掌。只聽得皮肉清脆的一響,他一蹦就跳起來,看見肩胛,忍不住就咧開嘴地笑:「今天怎麼這麼早?你的傷……好了?」

肩胛像是剛從泥裡面鑽出來。

他不答小卻的話,卻把手上的泥玩笑地塗向小卻的脖子上。小卻笑著躲,肩胛的身影未動,手臂卻靈動萬端。小卻扭得像個泥鰍,好容易終於躲開。看向肩胛,只見他全身上下,都裹著泥,外面籠籠統統地罩了件袍子。乾淨的袍子沾了泥,越顯出他那又落拓又高卓的風度。

可他這模樣實在是怪,小卻望著,忍不住大笑起來。

他知道這十餘天來,師傅一直在一個泥沼中泡著。他曾偷偷去看過那個泥沼,那是一個不過數丈見方的沼澤,師傅全身泡在裡面,臉上沾了泥,神情間一片黯然。那樣的長天一刺,明德殿裡全身化羽後,如一隻鳥兒掙脫了自己羽翅的牢籠,可最後的結局,竟然還是這樣,蜷曲於泥地。

那一片小沼澤並不深,肩胛的整個人是蜷縮在裡面的,甚至都不見面孔。小卻知道,那是龜息之術。那天,一片泥濘的沼澤中,卻奴只見到兩片孤另另的膝蓋。他去偷看時,師傅分明已經睡著了,「曳尾乎塗中」,那些泥沾著藥草的腐葉斑駁地黑著,而這黑水上,只見兩片瓦片樣的膝蓋浮在泥上,還未盡沾滿泥,像飄落在泥塘裡的蓮瓣。

下面,是一切沉睡的泥塘。

在小卻的想像裡,感覺這時的師傅就像一隻羽毛調零盡後的鳥兒。他飛翔起來雖然那麼恣意酣暢,可一旦落地,露出那受損脫羽的身子,原來只能那樣蜷縮、軟弱、又不好看地泡在泥濘裡。

那時的感覺,讓卻奴非常悲傷。

但這時走來的師傅,一身衣袍軟軟,臉已大致洗淨了,身上雖裹著泥,但在那晚晴光影中,卻說不出的風彩煥然。

小卻一看到他的臉,就如同看到了希望。

肩胛是個不慣掩飾的人,在跟隨肩胛的這六年歲月裡,小卻也常常看到他晦暗陰鬱的時刻,他那時總是突然抿緊了唇,什麼也不說。像天上的雲神虹霓舞倦,霞彩煥燼後,突然忍不住那恆長的厭倦,從裡到外,都封閉密合,密合了整個天、整個地,讓一切鐵青起來。帶著莫測的威壓與他獨有的懷抱,讓小卻覺得,自己是在那時舒時卷、或暝或鬱的雲神襟袍下生長的小草。

——可總有這樣的時候,肩胛一掃臉上的疲憊鬱悶,似乎整個人都要駕著光的羽翼飛翔起來!

卻奴怔怔地望著肩胛,忽然低聲說道:「你就是雲之君。」

肩胛愣了愣。

小卻道:「你就是那個王!」

「雲中的君王!」

肩胛不由笑了:「這孩子在說些什麼!我是王?你叔叔才是王中之王,你的那些兄弟叔伯倒是都已封王……」

小卻卻打斷道:「不,他不算,他不過是人間之王。」

「你才是那個真正的王,翱翔於天上的君王。所以……」

——「我是王子!」

他一場頭,似乎整個人都驕傲起來,像一匹小馬駒兒挺起了自己的胸脯。

他這麼說時有一種從裡向外的開心味道,肩胛也不忍心阻擋他快樂了,微笑道:「好,我就是那個王,你是王子,咱們統轄自己,在兩個人的國度,一把劍就是我們軍隊,樹木為蘺,草地是茵褥,天為穹,地為輿,再說下去,就要說到‘方地為車,圓天為蓋,長劍耿耿倚天外’了……聊遨遊兮宇宙,偶息駕乎滄海。」

小卻聽得開心,手舞足蹈的,直要跳起來。

卻聽肩胛忽正色道:「但,這自由只屬於咱們兩個人的國度。」

「小卻,你聽著,在你藝成之前,千萬再不要到宮城裡面去!」

「怎麼,他還會殺我嗎?」

肩胛陰鬱地點點頭。

「可他答應了!」

肩胛一拍小卻的頭:「你要記住,皇帝說的話,永遠都是最不可信的。」

「位置越高的人,說的話也就越不可信。他們囿於法,弄乎術,困於勢。好多時候,情境一變,他們是不能對自己說過的話負責的。」

小卻愣了愣,默然下來。

有一會兒,他才小聲嘀咕道:「可是,只要我在你身邊,也就安全了不是?」

肩胛微微一笑:「好像是。」

然後他的臉上微現悵然:

「只是,你會長大。等你長大了,你大概會發現,自己最想要的,可能並不是安全。」

一架火架了起來。小卻早已把柴堆好,一色乾燥燥的櫟樹,這種樹燒烤起來最好,沒有煙,跟炭似的。

他用一個三腳叉的樹根做架子,在上面用師傅那把「吟者劍」烤獾肉。

肩胛皺著眉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終究忍不住一笑。

小卻一抬頭:「怎麼,焦了?」

肩胛笑道:「要是讓普天下草莽英豪知道了,我的劍,居然任由一個小屁孩兒用來烤肉,只怕真真要笑掉大牙。」

小卻也擠眉擠眼的一笑:「反正你從來也不殺人,這劍挺乾淨的,不烤肉,倒可惜了。」

跟肩胛一起,他總喜歡做一些小小的放縱的事,因為他知道,肩胛也喜歡那種縱容他的感覺,雖然他從不會說出來。

倒底是六月天,小卻人在火邊,不一會兒已烤得滿臉流汗,整張臉赤紅赤紅的。

肩胛常說他,這六年來,別的學的都還罷了,就是這烤肉,實在學得普天之下,再無敵手,他總能把肉烤出金黃玫紅的色澤來,讓人看了,就陡起食慾。

噼噼叭叭的,柴火在爆響。只聽小卻笑道:「奇怪,我怎麼聽不到你身上泥巴炸裂的聲響?」

肩胛像是在想心事,沒有理他,好一會兒才說道:「小卻,要不要聽我講個故事?」

「故事!」

小卻一聽,恨不得把手中的烤肉都丟到火裡去了,好擦乾淨雙手,一動不動的,全身心地去聽肩胛講故事。

卻聽肩胛道:「別慌別慌,肉快烤糊了。真要是糊了,我可吃不下。到時,故事的尾巴我就不講給你聽了。」

小卻連忙轉動那塊肉,從懷裡掏出香料來,往上面撒。一邊問:「關於什麼的?」

「是關於——」

「風塵三俠。」

小卻久已知道,肩胛平時話雖不多,可他認識的、交遊過的、聽說過的、經歷過的傳奇真是多得數也數不完。

他一時不再說話,只是細心地聽著。

「你可能還不知道,隋末以來,草莽漫生。當時的大野龍蛇,大致分為那麼幾脈,其中就有綠林、王孫、響馬、星羅道、樂土門……等等等等。其中,綠林的單雄信,響馬中的厲山飛,星羅道的李淳風,王孫中的蕭鋌,樂土門中的羅黑黑、賀崑崙、善本……這些都是一時之選。」

「可除了這幾脈之外,還有一些人,習慣獨往獨來,他們號稱遊俠。」

「可‘風塵三俠’中的李藥師本來不算遊俠。他的出身可算有點來歷。本是京兆三原人。聽說他年輕時,姿貌魁秀,所學頗雜,好劍術,有縱橫之道。他的舅舅卻是大大有名,那就是韓擒虎。」

「韓擒虎你可能還不知道吧。他是隋季名將,當年一舉破陳擒下陳後主的就是他。陳後主有妃名張麗華,那段‘門外韓擒虎,樓頭張麗華’的故事倒也大是精彩,可惜咱們今天要說的不是這個。」

「李藥師年輕時常和這個舅舅長談。他舅舅韓擒虎就常說:‘可以語孫、吳者,非斯人誰哉!’‘孫、吳’兩字指的是孫子和吳起,都是兵法大家。那李藥師所幸生逢亂世,後來果不枉費他一身所學。」

「李藥師年輕時曾遊歷入京中,當時他一介布衣,曾去拜謁前隋的兩朝老臣楊素。當時隋煬帝南幸楊州,留下司空楊素留守西京。李藥師與楊素談論時,楊素身後卻站著一個美人。那美人手裡執著一把紅拂,屢屢對李藥師注目。那時的李藥師姿貌魁秀,議論慷慨,想來註定善贏得女郎歡心……」

小卻不由插話道:「可是你也很好看呀!我見到好多女人都喜歡你的,比如竇線娘,比如……」

他沒來得及「比如」下去,肩胛就怒瞪了他一眼,「你還想不想聽,不想聽就算了。」

小卻伸了伸舌頭,老老實實地閉嘴。

他只不過是不喜歡聽師傅誇別人,好像誇了別人就滅了師傅自己的威風似的。

肩胛繼續講道:「那一席長談中,楊素屢次撫床嘆道:‘它年據此床者,必是此兒!’」

「那晚談罷,李藥師回到寓所。他是才氣極高,抱負也大的人,正思量著楊素會不會舉薦自己,在寓所裡草擬一篇策論,以備第二天好進呈楊素。到得三更,忽然有人扣門,李藥師開啟門,卻見一少年持囊而入。那少年一進來就催著李藥師關門。關門後,那少年解紫衣,脫皂帽,露出一頭長髮來,原來是個年方及笄的麗人。」

肩胛笑了笑:

「至於她長得怎麼好看我就不跟你說了,因為……你一定會親自遇到。雖說,現在,她韶華已老,但必有餘韻猶存的吧……」

肩胛說到這裡,目光間一片悠遠,宛如嘆息。

小卻安靜靜的聽著,知道師傅好多感觸是自己這個年紀還未來得及領會的。

卻聽肩胛道:「那麗人嫣人一笑,問李藥師道:‘閣下還記得我不?’李藥師審視良久,才說出‘楊家……’兩個字。那麗人笑道:‘不錯,我就是楊家的執拂妓。’」

「說著她走到案邊,拿起李藥師方才擬就的策論來看,又看了看他案側之劍,篋中之書,方含笑道:‘絲蘿不能獨生,所以願依喬木。以君才略,配我韶華,不知閣下願與不願呢?’李藥師愕然道:‘豈是願與不願?問題是能與不能。’那紅拂女道:‘李郎大才,難道看不出楊素尸居餘氣,就算隋的朝廷,也早已蟲蛀黴生,難以長久。挽大廈於將傾,所費之功,所勞之力,只怕還不如拆了重蓋了。’說著她一揚李藥師放才所寫之策論,竟就著燭火點燃,一焚成燼。微笑道:‘他確是惜你是個人才,但你知道,他不會用你。他目前如此高位,只圖自保,要進也進可以助他自保之人,豈會進舉你這銳意進取之人?’然後她望向李藥師,含笑道:‘我是惜你之才,不忍你枉費精力在那老賊身上,所以夜奔,無論你從與不從。這虛名你算擔上了。楊素若知,定不會饒了你。所以,你我何妨明日凌晨出城,鷗遊江海,以待時機。不出三年,定有無數大事等著你做呢。’」

肩胛說到這裡,神色間也似無限欽羨。

「那女子本也是教坊中人,出身樂土門。從那以後,草莽英豪們就稱她為紅拂。李藥師與她夜奔出城,為恐楊素追捕,決定同赴太原。他們投宿於靈石縣的一家旅舍。那日早上,李藥師黎明起來,出去刷馬,紅拂在窗內梳頭。突然,有一虯髯客乖驢來前,至旅邸下驢,進了屋就取枕而臥,躺在那裡看紅拂梳頭。」

「李藥師怒從心頭起,正欲呵斥,紅拂卻衝他搖手。待得梳洗完畢,方斂衽上前,請問那虯髯客姓名。那客人說是姓張,紅拂就道:‘我也姓張,行一’。虯髯客喜道:‘今日幸逢一妹’。說罷,一躍而起。紅拂就伸手召來李藥師與虯髯客相見……這就是他們風塵三俠相識的始末。從那以後,‘風塵三俠’之名驟傳海內,我出道時,雖未能與他們全部江海相見,卻因為師門源緣,跟紅拂倒是有過數面之緣。如今一別,已又是十數年未見了。」

天光漸次暗淡下來。

小卻用一把匕首細心地切著獾肉,不知怎麼,他覺得肩胛的臉色也有些黯然。

只聽肩胛說道:「故事說到頭,還要牽扯上你們李家。那虯髯客曾與李藥師縱論天下英雄。李藥師說:‘太原有一位李公子,英姿勃發,雄心皓志,實屬難得’。虯髯客便與他相約一起去看那李公子——也就是你的叔叔世民了。」

「那天,虯髯客還帶了一個道士前去。據說,他們下了一盤棋,棋怎麼下的沒人知道,只知道未落數子,那道士突然對虯髯客說:‘這天下不是你的了。’」

「虯髯客即推枰而起,滿面黯然。此後,據說虯髯客將自己的莊園房產,佳童美姬,金帛十車,一齊都贈給了他的一妹。自己僅帶一小僮,戎裝匹馬,踏塵而去。臨別前,他與紅拂道:‘你巨眼識人,得遇藥師。它年之功業,恐非平常人可至。些許財物,助妹運轉。李郎佳兒,妹當自惜。我本意欲在此建立基業,可惜此天下非我當有。十數年後,東南數千裡外,如有異聞,那便是我得意的時候’。說罷,絕塵而去。從此大野風雲,隨它變幻,卻再沒有了虯髯客的訊息。只傳說數年之前,東海方向,扶桑國異變。據說,那裡就是虯髯客後來安身立命之所了。」

「大野傳說,虯髯客臨走之前,曾傳李藥師以風角、鳥佔、雲祲、孤虛之術。又有傳說,這些異術,李藥師得之於赤松子。總之,李藥師憑此四術,後來行軍佈陣,無不料敵機先,竟在隋末亂世中,闖出了好大的名頭來!」

小卻不知肩胛為什麼突然會講起這麼一段故事,他只是愣愣地聽著。

卻見肩胛再沒說話,他也去不多問,默默地切著獾肉。

獾肉切好了,他猛地抬起頭來,只見月亮已升得老高,直懸於頭頂,明澈澈的,照得四野虛光恍然。

小卻不由怔怔地望著那輪孤白的月亮。那月亮又圓又大,憑空地懸在頭頂,讓人頓生「今夕何夕、何為在此」的之感。

好一會兒,小卻才緩過神來,想起,此時該只是傍晚,月亮該不會升得這麼高……

——而且,今日也不是十五!

他一怔回神,大為驚詫,急切地望向肩胛。

卻見肩胛含笑道:「你終於看到了?」

「一會兒,你就可以見識見識這傳說中的風角、鳥佔、雲祲、孤虛之術了。」

說著,他抬頭望向天上,天上月兒冷冷。只聽他也冷冷地道:「這就是所謂‘孤虛’之術。」

——小卻至此方才警醒。也恍覺李藥師這名字他好像曾經聽過。

——但那是誰,怎麼他一時想不起來?

卻見肩胛笑笑地看向自己,「你運氣不錯,這麼多成名的人物,別人怕一生也難遇見一兩個。你小小年紀差不多都見到了。」

「沒錯,李藥師後來仕唐,就更名李靖。」

「他就是後來開唐一代之基的那個英國公李靖。」

小卻聽得心裡猛地一跳:李靖!

——那個、傳說中的李靖?

據說,他功成三面:武德年間,他南平蕭銑,蕭銑本為後梁宣帝曾孫,也是帝室苗裔,被他俘之而歸,從此江南平靖。貞觀四年,李靖又北平突厥,俘頡利可汗而還;貞觀八年,他西平吐谷渾,敗天柱王,逼伏允自經死!

——那可是,百戰成名!

可以說,李世民那「天可汗」的威名,有一半就自他的功勞得來!

小卻猛地抬頭:「這麼說,他來了?」

肩胛低頭喃喃道:「來了有好半天了。」

「這裡本側近禁苑。他來後忙著佈置,快有一個多時辰了。現在,佈置已定,雲起風動,鳥伏月升……」

「只怕、他也好出來了。」

小卻不由一怒道:「這麼說,他、還是不肯放過我?」

他望向南邊,似望向那個宮裡的帝王。

「他答應過的。」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個孩子受騙的忿怒。

肩胛微微一笑道:「所謂時變勢異。他也許不是放不過你,而是放不過我。為了那李淳風所說的,‘有星悖於紫微’,他甚至不得不放棄封禪泰山,避正殿,蔬食樸居,以為天下遜。」

「照他的脾氣,他定然不會放過我的。」

「可他是個皇帝!」

「皇帝又如何?再跟你講個故事。貞觀四年,李靖引三千騎兵北上大漠,連敗突厥。頡利可汗大敗之下,遣使求和。當今皇帝也同意了,還特派重臣唐儉前往慰撫。當時李靖猶率兵在大漠一帶。聞說朝廷許和,帳下將士,多半建議退兵。李靖笑說:‘朝廷許和,頡利大喜之下,必不設防。此時正當直擒敵虜,豈可退兵?’」

「旁人勸道:‘可使臣唐儉還在敵中’,李靖大笑道:‘曠古功業,正在此時,一唐儉小兒,豈足惜之!’當下輕兵往襲,於鐵山大破突厥主力。從此東突厥平復。那一仗,這君臣二人配合得好不默契!他們一個緩敵於內,安敵之心;一個率兵於外,趁勢而取。」

「所以,你千萬不要相信那些所謂英主友臣的話。」

然後他伸指醮舌,豎在空中,測了測風向,「是時侯了。」

說著即抬頭向東笑道:「正是良辰,賢伉儷也好出來了吧?」

卻奴向東望去,卻見遠遠的樹林邊上,突然現出一個紅衣女子。

那女子背風而立,風把她的衣襟都吹向前面來。她腰懸一鼓,身影婀娜,鼓面彩翠雜金,極為絢爛。

她身後不遠的一棵樹下,還站著一個布袍男人。那男人頭髮花白,看年齡總好有六十許了,可意態之間,猶慷慨多節氣,身形姿態,也魁偉朗秀。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李靖與紅拂?

卻見肩胛悵然抬首,他沒望向李靖,反先望向紅拂道:「這麼說,紅姐,你倒底還是要來捉我的了?」

那女子望向他,輕笑了一聲,神情間微顯悒鬱。

「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小骨頭,這個你不是不懂得的。」

肩胛也展眉一笑:「你那也算嫁?這個男人差不多是你搶過來的。」

他跟紅拂對望一望。

不知怎麼,這一眼,讓小卻覺得,師傅與這女子,似是有些彼此懂得、且惺惺相惜的。

卻聽李靖大笑道:「好好好!紅拂一直就說,以我功力,猶未可小視天下。因為這天下,畢竟還有那麼三四個人是我惹不得的。舉例子時,你好像就是其中之一!」

說罷他凝神望向肩胛:「說起來,我平生撼事,第一件就數與虯髯客結拜!此後礙於情面,始終未得與他一戰。到今日,拜將封候的,更不便與人一試刀劍了。可今日,能與虯髯客當日也曾心許的小骨頭你相邀一戰,也算平生大快!斗酒相邀,豈不快哉!」

說罷,他拂髯大笑。

肩胛也豁然一笑,他笑起來,自有一種月朗風清的氣度。小卻只覺得,跟秦王、李靖、與虯髯客……那樣的男人相比,師傅確實有著判然的不同。

李靖突然鼓掌,喝了一聲:「酒抬上來。」

就見有兩個家奴健僕,腳步如飛地抬上一張案來。

那案子想是宮中之物,通體晶瑩,竟是青玉製就。

案上只放了一碟桃幹,一碟鹿脯,再就是酒。

李靖與紅拂已走上前來。李靖案前坐下,與肩胛相對。紅拂卻笑著站在一邊。

只聽李靖笑道:「指望你紅姐給咱們倒酒,那是萬萬不能的。咱們只好自己來了。」

說著,他取出兩個大碗,給肩胛與自己一人斟上了一大碗酒。

小卻望望天上那可疑的孤高的月亮,又望了正端碗喝酒的李靖一眼。只見他這酒喝得還頗有草莽豪氣。因為灌得急,兩道酒痕順著唇兩邊流了下來,濡溼了他的鬍鬚。

卻聽肩胛笑道:「你奉的命就是殺我?」

李靖大笑點頭。

肩胛笑道:「武德年間,你南平蕭銑;貞觀四年,北破突厥;貞觀八年,再西平吐谷渾。你立的功勞不可謂不多了,真還差上這麼一件嗎?」

李靖也笑著應道:「正是因為功勞太多,所以更不能抗命!我現在主要的早已不再是立功,而是順命。」

肩胛笑著,深以為然。

「所以後來你在朝參議,老裝得恂恂似不能言,還弄得個以沉厚知名!且早早的就願乞骸骨,贏得皇上特遣岑文本下詔慰問,說什麼‘自古富貴而知止步都少,雖疾甚疲憊,猶力於上進。公今引大體,騰深嘉之。欲成公美,為一代法。’——你這邸夷子皮倒真還裝得像。」

李靖臉上還在笑,眼中神色卻已變得深深的不可測知。

只聽他微笑道:「當年共襄大業,為的可不是僅只權勢。總不要最後鬧得成一場小孩兒爭泥巴的鬧劇為好。我老了,總要給一生畫個好一點的收筆。當年自負英豪,總不成老了老了,讓一生事業盡如玩鬧。」

說著,他忽又長飲了一大碗酒。「當年他為天策府上將,人人都說玄武門之變只為他挾不賞之功,懷震國之威,不得己而為之……」

「我只是不想弄得自己也不得已而已。」

肩胛似頗嘉許他這一段話,望向李靖的目光也肅然有敬意。

卻見李靖一推酒,「你我這一戰有得打,且打打再喝如何?」

一語說完,他灑然立起,退身拂袖道:「平生所經軍馬戰陣多矣,可好久沒這麼一對一的、刀鋒對劍芒的隨隨便便的來一場。小骨頭,來來來,咱們公平地道的,老夫手癢久矣!」

肩胛也一笑站起,指袖道:「你來了差不多兩個時辰,預先看好地形,細細地布好了你這風角、鳥佔、雲祲、孤虛之類的麻煩,天時地利都已被你佔盡,現在跟我說隨隨便便打一場?」

「……先比什麼?」

「當然是看你的劍。你那把‘吟者’,草莽傳說多矣!我耳朵怕不聽出了繭子。咱們一上手,不如就先看看你的劍。」

說著,他二人已走到距案頭三數丈遠處。只聽肩胛微笑道:「這劍是這麼好看的?我多少要一些彩頭。」

李靖一笑:「要什麼?」

肩胛笑道:「一所大宅。」

李靖愣了愣。

肩胛已笑道:「別跟我說你沒有。朝陽坊裡面的‘連雲第’,覆壓數十畝,堪比王宅。若這把劍看完,你還必須還要再跟我打,那麼這個宅弟,連同裡面的侍姬美童,健僕豪兒,就都算輸給我了。」

李靖略生疑惑,想不出肩胛為何忽貪起這處豪宅。他略不當意,哈哈一笑:「你怎麼說,就怎麼算。」

說著,鏗然一聲,肩胛已經出劍。

小卻也算見過師傅數次出手,卻還是頭一次看到師傅是搶先出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