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陳可凡卻是個樸實的漢子,年經四十許,黃薄面皮兒,望去簡直像一農人。
他也一躍跳到土臺之上,冷笑道:「姓朱的也配稱為大野龍蛇?今日若不殺你,那就是這大野龍蛇會之恥!」
朱大錘狂怒之下,已自腰際摘下他那兩把聞名天下的大錘來。
他這錘本為馬戰利器,可他一身膂力之強,腿力之健,竟於步戰之時也可憑之生威。
那陳可凡掣出一把峨嵋刺。兩人手上兵器,一極重,一極輕,一極大,一極小。他們宿敵相逢,更不答話,已自鬥了起來。
這還是今日場中第一場惡鬥。在場的各路豪傑,雖然多半彼此各聞聲名,大部份當面碰上的機會也少,這時不由趁機掂量起彼此手上的功夫來。
那陳可凡身形如猱,出手迅捷,加上長得一副老實長相;而朱粲為人殘暴,為場中絕大多人所不齒,所以人人都期盼陳可凡勝。
可朱大錘的那兩把大錘當真不是吃素的。他的錘與一般之錘不同,錘上還帶尖刺,只要稍一刮上,怕不連皮帶肉要掃下好大一塊?
他兇名久著,能活到今天,功夫可不是吹出來的。場中雖人人不忿,但眼看著大錘之下,陳可凡已漸落下風,卻也無奈。
猛地朱大錘一錘下來,只聽陳可凡悶哼一聲,肩上已連皮帶肉被削下了好大一塊。底下人一聲驚「啊」,卻見已有十幾條人影躍起身形,就向那土臺上奔去。
那卻是陳可凡一邊的,一見自己首領遇險,當然要撥刀相助。
那邊朱大錘的手下一邊,一見陳可凡的人跳上臺來要出手,自也有二十餘人躍到了臺上。
朱大錘手下之人更為粗野,一語不答,已經出手。一時土臺之上,場面已成群毆。
陳可凡技弱,加上他這邊的人本就少,一時只聽到一聲慘呼,他手下一人已當場斃命。卻奴看著不忍,不則側目向肩胛望去。只見肩胛脖子一梗,一手已探入袖中。他身邊竇線娘本一直看他看得緊緊的,這時見肩胛欲動,她手下高雞泊諸壯士立時躍躍欲試,想阻止肩胛。竇線娘眼睛一掃,卻似有不欲攔阻肩胛之意。
轉瞬之間,場中形勢立判。陳可凡手下又有三人倒地,朱大錘一方卻僅傷一人。肩胛身形方待躍起,卻奴心中已急,想著自己相距的這麼遠,生怕肩胛趕不及。卻聽忽有劍嘯之聲傳來,只見一道劍光,從土臺右側凌空而出。土臺下已有人喝了一聲:「羅卷!」
朱大錘聞聲知警。
他手下人與他配合默契,立時上來纏住陳可凡。
朱大錘見陳可凡已被自己手下絆住,不用分心,兩支大錘衝著來襲之人就夾擊而去。那一勢合擊,直可把來人夾成肉餅!
卻奴張嘴都來不及叫,只見那人身形猛停,手中一把劍卻已被朱大錘兩把大錘夾住,「咣」然一聲,震得人幾乎忍不住要捂耳。
那劍被打鐵似的,生夾在中間,雖沒斷,已變了形,砰出一片火星來。
卻奴識得那人就是剛才出聲的幽州子弟羅卷。
那羅卷長得星眸玉面,極是好看。卻奴見了他就心生歡喜,自然站在他這一邊。眼見他劍被夾住,心跳得幾乎蹦了出來。耳邊卻聽肩胛低哼了一聲:「好時機!」
卻見那把劍一頓即進——原來哪怕以朱大錘的膂力,那兩把大錘交擊在一起,畢竟是自己打自己,錘子一碰,多少有一些反彈之力難以控制。就趁著那反彈之力的彈出的一隙,羅卷那把已被橫砸得扭曲得不成形狀的劍得空而出,一剖就剖入了朱大錘的肺腑。
他一擊得手,轉身即退,退之前,還連刺三個朱大錘的手下,口裡呼嘯一聲,大笑道:「剛才走時,就想起未除此廝,只怕是終生之撼。嘿嘿,今天我算得了,總算得了!」
——看來他算計這朱大錘已有些時日。
卻聽一個女聲道:「好兒郎!」
卻奴一回眼,那聲音正是竇線娘發出。
羅倦疾奔之中,也回頭一望。他飛奔得極快,可就在這回頭的瞬間,已看到那稱讚他的女子,還來得及在面上清清楚楚地露出一笑,以示承情。那笑容一閃即斂,羅卷就此遠去。
卻奴看著竇線娘,只覺得她的臉猛地紅了。
那樣的紅,那樣潮水一樣控制不住的一漫升起,哪怕潮紅在她那禿斑枯發下的臉上,也讓卻奴猛地一呆,覺得……她原來也並不像剛見時的那麼醜,她的臉上,也自有一種女孩兒家所獨有的、可惜只能偶然望到的……娟秀靜美。
朱大錘斃命,陳可凡連同手下之人趁著朱大錘部下惶恐之際,連出殺手,只見場面上血肉橫飛。
肩胛已適時地伸出一隻大手,遮住了卻奴的眼。卻奴被他大手遮眼之際,不知怎麼,猛地有點想哭:今天,不是肩胛,他再不會見到這從不曾見過的場面。這個還不算什麼,但今天,他終於有了一種完全小孩兒式的被照顧的感覺——有那麼一個人,會關顧著他,會保護他,限定著什麼是他所該看到的,什麼是不該為他所見的。
這一場爭殺,景況極為慘烈。拼奪聲中,朱大錘手下二十餘人,大半伏地敗亡,有一兩人衝圍潰散而去。而李子通部、陳可凡手下,也折傷了數人。
一戰全勝後。陳可凡似也脫力。
蒙在眼上的那隻手挪開時,卻奴重又看到土臺上的情形,只見陳可凡的身形已現出衰弱萎靡。
卻聽張發陀也是清了下嗓子,才勉強鎮定下來到:「楚地之爭,朱大錘身死。如無人再爭,這塊草莽介面,可算陳兄的了。」
場中無人應聲。
卻聽陳可凡道:「小子不才,適才實為不服朱大錘之事才冒然出頭。楚地之大,豈是小子可御?我但求吳山一地,以為當年楚王部下休老之所。這吳山一地,可有豪傑爭這雞肋?」
最後一句,他勉力提氣,卻終究意態蕭索,似是適才那一戰,已窮盡其精力。場中人聞聲之下,只覺得,怕是那一戰,也是他最後的一戰了。
可能為他意氣所染,場中更無人申辨相爭。
張發陀找出那陳可凡的牌子,辨別了下,在上面硃筆一勾,交給陳可凡。
然後兩人彼此一禮,陳可凡帶著手下,扶起傷者,抱起亡者,歸於土臺之下。
這還是場中第一次有人傷亡。不知怎麼,哪怕人眾千餘,一時再無雜聲,只聽得大野悲風那麼靜靜地颳著,颳得剛流出的一點熱血瞬時間就涼了。颳得卻奴、肩胛、竇線娘都覺得心裡空空的。
張發陀知道一時不便說話,指揮手下料理場上朱家亡者。
忙亂了一小會兒,清空土臺後,張發陀才重又衝臺下眾人道:「好久不見劇鬥悍烈之事,咱們接著來。柳葉軍……」
卻奴心中忽猛覺不忍,那些死去的就這麼死去了,生者略不一顧,收拾完屍體這場中就重又開場了,他低聲哽咽道:「好慘!」
肩胛一隻手捉了他的手,低聲道:「是好慘。但你要看看這個。這些大野龍蛇,江湖草莽間的生命就是這樣的。一朝一朝,一代一代,總是這樣的喪亂交替,迴環往復。總是人相殺得殘破無幾,再平和了,再越生越多,多到這土地承載不了,多到再次相互殘殺起來。殺得那僥倖活下來的人和他們的子孫再享平和。而那死了的,就那麼化做泥土,血沃中原,肥了這長也長不完,永遠存在的草莽。」
張發陀又唸了十幾個名字,其間偶有爭執,卻不再似方才慘烈。一時張發陀又揀出了一個牌子,念道:「長樂王……」
場間一時鴉雀無聲。要知前面出場的朱粲部,李子通部,林士弘部……等等等等,當年聲名再怎麼強盛,無論「迦樓羅王」,「楚王」,「上林將」這些稱號再怎麼響亮,都遠遠比不上這個「長樂王」。
「長樂王」竇建德,是真的曾接近過那個「鼎」,快逐到那頭「鹿」的一代英豪。
高雞泊中還有人?眾人不由一時抬頭四望,卻聽張發陀疑聲道:「請教長樂王座下,這牌子上怎麼沒有寫地段?」
場中一時無人應聲,心想,長樂王的人來了,那心中所擬的當是河北之地吧?但凡有心爭那河間草莽的人,不由心裡要好好掂量掂量了。如劉黑闥舊部,宋金剛座下的人一時不由都驚疑起來。
張發陀又問道:「不知長樂王座下來的是誰?」
有知道的都知他此時位置相當尷尬。張發陀原為王須拔的師弟。王須拔號稱「漫天王」,當年漫天王與長樂王,兩王之爭,極是驚心動魄。
竇線娘一挺身,這時才緩步出隊,向土臺上揚了揚手。
張發陀注目一望,鎮定了下,才開口道:「金城公主?」
當年竇建德曾經稱帝,身邊人材一時濟濟。他曾封自己的這個長女為「金城公主」。
說起來這個名號在江湖草莽間可大大有名。竇線娘師從佛門,雖為女流,但當今天下,技擊之輩,還未敢有人以其女流身份小視之。
河北民謠都有句子道:「前有木蘭女,後有竇線娘!」竇線娘出身梨山一派,「老母庵」的聲名,那可是響噹噹的。何況她還是「老母庵」中唯一行走草莽的當家女弟子。
卻聽張發陀道:「如何牌上沒有寫明公主心許之地?」
竇線娘朗聲道:「再休提公主二字,喪師亡家之女,還稱什麼公主?徒招人笑罷了。」
「今日我來,本不為界定草莽勢力。」
說著,她一伸手,猛地一把扯上了卻奴,帶著他就緩步前行道:「昔日長樂王座下,高雞泊中的孽子孤臣,早已無意爭雄。」
她本來略露倦意,這時聲音一振,冷吟道:「不過先父大仇,不得不報。就算瓦罐難離井邊破,將軍難免陣上亡。亡父一節恩怨,我可以不計。但家母與弱弟之仇,不可不報。」
說著,她提掣著卻奴,越走越快。語速也更疾地說道:「此是李建成孽子。今日我要當著天下群雄的面,殺了他,以祭家父母與弱弟。」
「此仇一報,我竇家子弟兵無意與天下英雄爭鋒,當永返高雞泊,至死不出,終老無聞!」
「李建成」三字一齣,場中情勢一肅。
——沒有人想到,居然今日會中居然有人還帶來了李唐的人,而且還是為了怨仇!
竇線娘已行到土臺之下,帶著卻奴,聳身就向那土臺上躍去。
卻奴這時方覺危急,急忙回頭望向肩胛,張開口來,叫道:「師傅……」
其實他與肩胛從來對面說話,口頭中從不曾有過稱呼。不過他已在心中把肩胛當成了師傅,這時情急之下,不由叫了出來。
他二字語音未落,人已被竇線娘帶到了那臺上。卻奴往下一望,只見散散落落的到處都是人。剛才他站得還遠,都是從人群背面看,這時猛地見到那一張張粗獷狂悍的面孔,不由得心被嚇得一跳。
他不敢再看那些人,急往掃眼向師傅望去。
他身邊的竇線娘,禿斑枯發,娟容秀面,竟也把一雙冷眼冷冷地望向肩胛。
卻奴的眼睛找到了肩胛,心裡就似略安。
卻聽肩胛道:「我不是你師傅。」
卻奴覺得沒聽明白他說什麼,腦中只在想著:他說什麼?他在說什麼?一顆心卻已冰涼涼地沉了下去。
那感覺,像已覺得自己腳下土已漫上來,漫過了自己的腳,還要漫過膝,漫過脛,真漫到腰……漫到胸口。
感覺漫到胸口時,他已無法呼吸。
竇線娘有些驚愕地看了肩胛一眼,她本料到,今日必有一場好戰。沒想臨戰之時,她全力提起鬥志,那個肩胛……卻退縮了。
卻奴閉上眼,他忽然開始有點、恨自己!自己早該知道,這個人世,不要相信什麼,不要相信任何人,可是……
卻聽肩胛嘆了一聲:「小卻……」
這一聲的的溫暖,溫暖得好像那些又溼又冷的夜,猛地懷疑到晨已來了,自己應該醒來,因為隔著眼簾的,有那樣的金黃照眼。
卻奴掙扎著又睜開眼,卻懷疑,自己不該睜,不該再相信什麼。
可肩胛卻沒看他。
他在看的是竇線娘。
他的臉上有一點溫和的笑,彷彿不好意思的,「我其實不知道算他的什麼人……」
「不過,不管什麼稱呼,他就是一個孩子,也好像……我的小弟。」
卻奴把眼靜靜地閉上,像要躲避那突然而至的陽光,那讓人眩暈的過度的幸福。他要隔著眼瞼,把那仍可穿透的橙紅的光好好的獨享,直到再睜開時,好適應那個光彩炫然的世界……
哪怕是死,哪怕真的還是難逃一死,他覺得,那死也是光彩炫然的了。這是肩胛頭一次確認了某種依戀,某種定位,某種不用自己再去強求拉他的手。就算再鬆開,鬆開一世,也能感覺到的冥冥相握。
「所以……請不要殺他。」
肩胛那麼平靜坦然地遙遙地看著竇線娘。
平時,他原是一個要麼羞怯,要麼激狂,要麼淡泊得遠到不知多遠的人。可這一刻,他那麼平靜坦然地望著竇線娘。
竇線娘直面著他的目光。她是「老母庵」的子弟,是長樂王的公主,是曾經代父出征的人。她從不曾怕看過任何男人的眼。
可這時,她突然發現,原來這男子,竟真有那麼一絲絲好看。只是他的好看實在太羞怯了,彷彿一經人看到,就會立刻羞怯得躲藏了。
竇線娘猛地搖了搖頭。他是「羽門」的人。羽門所習,頗近幻術。比如左遊仙,就以一身左道幻術馳名天下,她才不要還未戰就被他瓦解了鬥志!
她的眼一閉一睜間,已重又清亮如刀。
只聽她定定地道:「只要你足夠有本錢!」
肩胛的目光彷彿在嘆息,「我敗了你,你就可以讓我把這孩子領走嗎?」
竇線娘受不了他的輕視,身子激靈了一下,卻奴覺得她抓著自己的手都輕輕一抖,只聽她冷聲道:「只要你有這個本事。」
肩胛遠遠地道:「我要你一句話!」
竇線娘激聲道:「大野龍蛇之會,天下好漢當面,如果我竇線娘勝不了你……」
她一語未完,肩胛已截聲道:「那麼十年之內,你們高雞泊中人,凡長樂王座下,不許再找這小卻兒的麻煩!」
竇線娘說了一聲:「好!」
肩胛彷彿要的就是她這一句。竇線娘語音未落,他人已憑空飛度,足尖在草尖上掠行一般,瞬間而至,飛躍到土臺之上!
「怎麼比?」
「不死不休!」
竇線娘答罷,伸手一抬,食指間已飛出一根鐵線。那鐵線色澤黝黑,在這樣的夜晚,幾乎難憑目測。
肩胛身形一閃,問了聲:「你怎麼確定他是李建成的兒子?」
竇線娘手下全不怠慢,那鐵線擊空,突飛到肩胛身後,立時繞個彎繞了回來——被它繞上的話,怕不立時被絞斷了脖子。
底下已有人喝了聲彩。
只聽竇線娘答道:「是左遊仙說的。」
左遊仙的風鑑之學,當今天下,除了李淳風,只怕無出其右。
肩胛不答,身子以鐵板橋之勢折下,避過那一擊。
竇線娘手上鐵線再度擊空。她手腕一沉,空氣中「絲絲」做響,只見那鐵線橫繞之勢竟被她生生止住,那鐵線扭異之極地竟向肩胛倒折的身上硬生生劈下。
這一勢控制力道當真豐沛無比,難為她一個女流怎麼做到!
卻奴只見肩胛身子向上一迎,竟像抱向那鐵線,人卻僅差毫釐地險險地從那線上翻了個身過來。那一下身法卻奴感覺見過,像雲韶廳上他那望雲一舞的舞步。可他卻見到肩胛面色白了白,似已自感輕敵,空中飄下幾根發屑,那卻是被鐵線帶到的肩胛的發。
為這一攻一避,引得臺下看眾個個屏息無聲。眼見竇線娘手中鐵線擊地,再無迴轉餘地,分明是肩胛可以乘隙反擊之時了。卻見竇線娘左手一揮,一隻雪白的銀錢又向肩胛才要立起的身上穿空而去。
肩胛一個跟頭向後翻出,竇線娘更不手軟,右手中指一彈,居然又是一道紅線纏縛而來。
肩胛分明已經動怒,喝道:「倒底有多少根這破線!」
他本要落地的跟頭被迫又向後面翻去,再翻,就是土臺之下了。
卻聽竇線娘抓住時機道:「你掉了,就算你輸了!」
說著,土臺之上,只見細光迭冒,一根根綵線,赤、橙、黃、綠……青的、藍的、紫的……依次追殺出來。
肩胛的腳方方落地,才才踩住土臺的邊緣。他一手探入袖中,被迫已要撥劍。可竇線娘出線比他拔劍都要快。
肩胛的劍拔得很慢,他拔劍之時,即已在蓄勢,哪怕情境極險,卻仍一寸一寸的,拔得慢得讓人心驚。
他一劍未曾拔出,竇線娘手上黑、白兩線,與七色線共已九線皆出。
臺下有子弟們看得目瞪口呆,情急的已在問道:「他怎麼拔劍這麼慢?」
那師長卻眼都不眨地看著土臺上的爭鬥,不敢分神,語速極慢地道:「他如逃得今日,以後你一旦碰上,千萬別碰這塊‘小骨頭’!」
卻奴只見肩胛身形閃避,他本是愛舞之人,這時情急之下,動作倉惶,卻猶有種雲融融兮而在上的舞意。
他雙腳搭在土臺邊上,再不能退,僅以一腰上下俯仰,宛轉趨避。他一手鬆馳,一手緊張地探入那松馳的手的袖中。劍鋒方露。那九條絲線迭出已畢,肩胛方待松上一口氣,卻忽面色一變,一個倒翻,人已憑空而起!
——居然還有第十根!
竇線孃的第十根線是無色的,那是用冰蠶絲織就,這時毫無聲息地擊出,卷至肩胛脛邊他才發覺。他一躍而起已略遲了遲,一長堆褲管已被撕落,露出一截健硬的小腿,帶著他歷經多年猶未磨折的鋒銳,上面颳著長長一條紅痕,那是被那冰蠶蛟絲所破。
空中有血滴下,空中的肩胛忽低叫一聲,他袖中的劍終於拔出!
他的劍是一把窄刃,竇線娘見他終於出劍,手中的十線或擊或避,以攻以守,空中只見到一片繚亂。可那晃動的色彩並不真的可怕,可怕的是這些色彩掩蓋下,還有一根這暗夜中斷難分辨的透明的絕殺之線。
肩胛在空中吸了一口氣。他頭下腳上,距地丈許,一劍指下,卻忽伸指彈了一彈他手中的那柄劍。
這一聲彈劍,餘聲格外悠長。
場中識者已有人叫了一聲:「吟者劍!」
——原來這把劍,劍名「吟者」!
那一聲有音無韻,卻若合拍節。肩胛在空中的身形一竄,如有舞意。
隨著那劍吟之聲發出,竇線娘手中的綵線忽難為人見的和聲而顫。那是一種複雜的共振,就在這共振之中,那透明之線因為輕輕的顫動已隱約可見。
然後肩胛一劍奔來!
他此時的劍招竟如此的慢。場下的子弟已有人叫道:「這叫什麼招術,怎麼這麼長,這麼慢?」
沒錯,肩胛這一招施出極慢,它尋隙而進,點啄剝磕,線路即長,劍勢又微妙已極,全憑劍尖那一點輕顫,即維持著劍吟,又剝啄向那根根長線。
竇線娘就臉色一變:羽門劍法,果然滑翔如羽,卻可剝啄如喙!
她手中的長線如龍如蛇,有時因劇烈震顫,晃得光影加粗,粗可如腕,直如長龍;有時又其細如縷,蠕蠕而動,有如毒蛇一般。
肩胛身不落地,全憑那劍尖的接觸借力,始終羽遊於天。
他的劍勢如喙,精準尖利,啄向它該啄之處。滿場屏息,卻奴可以清楚的聽到自己的呼吸之聲,這呼吸之聲壓得他快要窒息了。猛地,只見竇線娘十根長線均已收回,纏結自身,飛旋騰轉,她像是在把自己纏成了一隻繭。
卻聽場中識者已驚歎了一聲:「結繭、那是‘老母庵’的結繭!大家夥兒看清了,接下來就會是‘蝶變’!」
「此一戰成敗,估計就在此刻了!」
他一語點醒,點得臺下諸人個個手心裡捏了一把汗!
那是怎樣燦爛與輝煌的一場「蝶變」!
卻奴只見,當那繭越纏越厚,越纏越密,到經緯靡亂,糾結得不可透風時,猛地,一場光絲色影就爆發開來。那樣一線線、一絲絲、一縷縷的色彩,那樣滿天的散落舞動,較之雀屏之開,更顯繽紛雜亂!
卻奴猛地見到竇線娘一張臉兒也抬了起來,她的頭頸還在隨身轉動,可一張臉上全是光彩!那光彩之上,她頭頂的枯發也一時舞起,那髮間夾雜著一塊塊禿斑。可她分明已足可不以為慚。那是她的枯窘、寂落、無奈、與掙扎。就算發枯如草,就算斑雜帶癬,可她已繭成「蝶變」!
——她那一刻的美麗讓卻奴一時不由得眼目炫迷!
這「蝶變」帶來的色爆之間自有不連貫處,可那不連慣處恍如時間的空洞,一棵古木文章間的結疤,恍如她髮際的枯斑,於滿地輝煌中反激成另一種執著不捨的荒涼炫然。
肩胛叫了一聲「好!」
然後只見他那一劍終究化羽,先是輕潔如羽,繼之那羽毛的影子飄落,空中卻沒有飛鳥的痕跡。
幾不為人所見的,他的脫羽之劍,如一隻鳥掙脫了自己羽翅的牢籠,破卻時空的在那繭破蝶變間輕輕一觸。
滿空的光絲綵線輕輕萎落,肩胛身形疾快地一閃,伸手已帶住了卻奴的手,帶著卻奴就向土臺外逸去。
土臺上的竇線娘臉上光容一黯:自己苦修十數年——苦修十數年才得來的這一場從未施出的「蝶變」,今日施出,居然——居然?
居然!
她方現絕望,卻聽肩胛邊退邊叫道:「十年之約,慎守勿忘!」
「十年之內,你們都不能再找這孩子的麻煩……」
※※※
這一下避走,直如滑翔。卻奴只覺得自己像都享受到了「飛」的快樂。
那是怎樣的「飛」啊,飛出了以前他所有的悔暗夢魘,飛出了從前的桎梏黯淡,飛向了風……
風在兩肋,這種感覺真好。
直到奔出數里之外,遙遙的夜在草野邊處退著它黑色的影子,肩胛與卻奴方停了下來。
卻奴怔怔地望著肩胛,眼睛轉也不轉。
肩胛也鄭重地望向他,半晌不語。
過了好久,肩胛才問了一聲:「你真是李建成的兒子?」
卻奴搖了搖頭。
肩胛神色一鬆,像代他鬆了口氣。
可卻奴接著道:「我也不知道。」
肩胛看著他,又是好半晌,才道:
「那、你……的父親是誰?」
卻奴低下頭,覺得有點羞愧。他小聲地說:「我也不知道他是誰。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的小名兒……」
「他小名兒、沁毗沙門。」
肩胛猛地屏住了氣,只是一眼不眨地把卻奴看著。
卻奴都被他看慌了。
卻奴只覺得他眼中的神色頗為複雜:又是憤怒,又是無奈,又是慨嘆……
直到卻奴在他那複雜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絲憐惜來。
可他不確定那絲憐惜。他想撲到肩胛的懷裡去,又覺得兩人之間像隔著點什麼,讓他不敢。
好久,才聽肩胛道:「那麼,你是一個王子了。」
卻奴覺得茫然。
肩胛那難測的語氣令他茫然。
終於,他在肩胛的唇邊看到一絲笑意。
然後,肩胛的雙手撫到了他的兩肩,終於有所決定的道:「原來你就是傳說中的王子。」
他的手有些愛憐有些喟嘆地在卻奴的肩膀上摩娑著:
——「息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