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祭舞從辰時直到未時。直到卻奴出來,肩胛依舊在樹上一動未動。
卻奴悄悄爬到樹上,只見殿中又舞動起那一場長髮,不過整個「享太廟樂章」已近收梢了。
他生怕肩胛察問,可肩胛一句未問。只間或依著那節拍叩著手指,還用一枝小樹枝在桑葉上扎著洞,似在記譜。
卻奴覺得,這種靜默的信任真好。
到他們走出來時,正午已過,天上的太陽明晃晃的,照得身邊的屋宇草木,綠樹黑瓦,清清爽爽地格外真切。
他們繞過崇德坊,走進了一條小巷。
那巷子好長,太陽在一堵牆上堵截出另一堵牆的影子。天氣已漸熱了,巷子裡沒什麼人,只有些許知了在叫著。
坊間還種著很多樹,桑樹、梓樹、槐樹……卻奴像頭一次看到這個長安,他注意到這個長安原來還有著這樣明媚的陽光。他的手固執地伸向肩胛,要牽著肩胛的手。彷彿只要那隻手一牽住了,自己的整個人,就安全了,也相應地、自由了。
肩胛的手很大,卻奴的手握在他手裡,感覺到一種乾燥的溫暖。
他斜眼瞥見肩胛的下半張臉,只見他的鼻子在唇上方投下一個影子,影子裡有微微露出的髭鬚。卻奴忽忍不住渴望自己長大,什麼時候才能長成像肩胛這樣的男子呢?那時,再碰到今日雲韶宮中與娘相見的場面,他就不會再那麼無措了吧?
可他畢竟還小,與孃的一面只是在他心頭薄薄地留了個影子。接下來他忍不住去想起一些快樂的事來:肩胛接下來會對他說什麼?又教他些什麼呢?這麼胡思亂想也自有一種胡思亂想的快樂。
肩胛似乎也能感受到他秘密的快樂,握著他的手緊了緊。
一隻大手包著一隻小手,在這樣的交握中,卻奴彷彿聽到了一點信諾與安然。
卻奴猛地覺得自己的手指被肩胛一捻,正不知他在示意什麼,肩胛的腳步就停了。
然後卻奴只覺自己一隻手握在肩胛手裡,整個人都被他提起,雙腳猛地離地約有寸許。
然後感覺肩胛的腳像沒動,人卻已滑行出去。
他側目看時,只見肩胛的肩膀也是平平的,整個人似乎飄著在往前走。他方還以為這是好玩,正要笑,卻見肩胛的表情異常的凝重。
卻奴忍不住向前看去,這是一條長長的巷道,兩邊的牆很高。兩壁幾乎就沒人家開門。這巷子兩邊都是人家的後牆。巷兩邊的牆裡生滿了樹,可那樹也擋不住幾乎直懸於頂的太陽。
一道陽光在這巷子里長長地照著。那日光幹得發白,白光下,只見到磚、石和粉砌的牆,乾爽爽的堅硬。
巷子前方,幾百碼的地方,有一口枯井。
井邊,長著一棵枯乾的樹。
那樹像一棵桑樹,沒有一片葉子。
卻奴平白地覺得口渴。
他只覺得這裡像是有人,可什麼也看不到。他終於感到些不安來,抬頭看向肩胛。
可肩胛不看他。
他盯了肩胛一會兒,才回過眼,猛地不由吸了一口冷氣——只見井邊的枯樹畔,突然多出來一個女子。
那女子低著頭,低垂的頭上露出點點禿斑來,一塊塊裸露的頭皮上生著癬,那癬間又長著一叢叢的發。那發也自茂密,可髮間的禿斑像一隻只荒涼的眼睛般,就在她的頭頂露出,發出無窮詰問。
那女子忽一抬頭,隨著她的一抬頭,只見她的長髮怪異地雜垂,披散而落,質如枯草,枯草間夾雜著點點禿斑。
卻奴被她的樣子嚇怕了,連忙低頭。卻聽到那女子乾澀的聲音道:
「放下那孩子,你走。」
見肩胛不語,那女子繼續毫無表情地重複道:
「放下那孩子,你走。」
肩胛猛地吸了一口氣。
卻奴只覺得他這一吸如此深長,像要把這巷中空氣吸乾一般。
然後,只覺得身邊肩胛的身影像是長大了起來。卻奴也不是沒見過肩胛出手,從面對羅黑黑,到面對輔家眾子弟,到對戰左遊仙,可從來沒見過他這麼鄭重其事過。
那女子突然抬眼。
奇異地,只見她一隻眼明明如水,一隻眼卻空黑如潭。
這樣的陰陽眼長在她的臉上,配上頭頂的禿斑,更叫人驚異。
只聽她冷然一笑:「別跟我擺你們羽門的‘引頸式’,也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
「我知道你是當年名傳江湖的‘小骨頭’,也知道你那一把骨頭有多鋒利。」
「但、放下那孩子,你走。」
卻奴這才聽出,那人要的是自己。
他心中有些怕,低下頭,生怕自己會給肩胛添亂。
——如果他也煩了,不再理自己,那自己……
可他眼盯著地上,只見地上那狹長的巷道里一道窄長的陽光。突然地,那陽光兩邊冒出許多影子。那是一個個人影,只見半身,可影子的身形都極剽悍可怖。它們一個接一個,像一道浪一樣地淹沒了陽光,大野龍蛇般地在這長安城僻巷中升起,一直向後延伸。
卻奴扭頭向後看去,只見地上,夾著巷道兩邊的牆頭,升起一個個穿著白麻衣服的漢子,他們個個粗服亂頭,怕不有好幾十人,像草莽間突然漫出的龍蛇。
肩胛似終於認出,沉聲道:
「長樂王座下,高雞泊諸義士,為何要為難一個孩子?」
「孩子?」
那女子一掠長髮,髮際間,面孔一現。
「因為他父親在時,殺我弟弟時,他也不過是個孩子。」
肩胛忽有所悟,盯著那女子:
「竇線娘?」
那女子尖利一笑:「不錯,竇線娘。」
「沒想還有人記得我的名字。」
肩胛的聲音裡已含著嘆息:「長林豐草長樂王,高雞泊中掀風浪。一朝亂世風雲起,大野龍蛇漫天漲——竇建德是你父親吧?」
「竇建德?」
——這個名字卻奴也知道。
其時開唐未久,市井坊裡間,無論小民耆老,茶舍酒肆,最喜歡閒話的就是隋末喪亂間,唐還未一統天下時,那漫布天下的大野龍蛇。
而竇建德,於中又算得一個最最了不起的英雄。
關於他的傳說,還有幾句歌謠,那是「南山豆,綠油油;耕也由牛,食也由牛;生也由牛,死也由牛。」
傳說中竇建德前身本是南天牛王山下的一頭天牛,因誤食仙豆過多,轉世託生,卻生在了「竇」家。
他是貝州漳南人,家裡世代務農。年少時,信重然諾,喜俠節,才力絕人。當時有同鄉人喪親,貧不得葬,竇建德正在驅牛耕田,聞之嘆息,當即解牛送給喪家變賣以用做喪事。
一時間鄉黨異之——所以說竇建德可謂成名於一牛。
他雄偉有力,善使兵器。當時曾有山東知名響馬夜劫其家,鄉里人人閉戶,不敢相助。建德立身戶下,響馬入,即擊殺三人。餘者不敢進,請還三人之屍,建德閉門說:「可扔繩系取。」
繩子扔進,他即縛在自己腰上,讓外面盜賊拽出,一出來就躍起捉刀,又殺了數人,一人打退了數十響馬,由此名震河北之地。
到得隋末年間,天下板蕩,他起義於高雞泊,敗郭絢,破楊義臣,殺張金秤,自號「長樂王」。
當時另有上谷豪強王須拔自號「漫天王」,手下有魏刀兒,綽號「歷山飛」,剽掠民間,銳不可當。
這兩王之戰,「長樂王」大破「漫天王」,如何一把金山刀斬卻「歷山飛」,說起來可是最最好聽的一段故事。
竇建德為人性格簡素,寬以待人,不喜女色,與妻子曹可兒貧賤夫妻,卻不離不棄,極為河北百姓喜愛。他破聊城時,得隋宮女千餘人,俱放之還家。這一德政至今為人稱道。他為人又極講義氣,秦王李世民討王世充,獨他提兵往救,可惜兵敗於虎牢關,最後受縛於牛口谷。
當時俗諺說:「豆入牛口,勢不得久。」——竇建德果然就是在牛口谷束手被縛的。所以俗諺說他「生也由牛,死也由牛」。
卻奴因為「豆」與「牛」這段趣聞,知道竇建德已好久。這些話他從街坊市井聽來,常羨慕那時人那麼悍勇豐沛的生命力。這時重聞這個名字,不由大大地關切起來。
卻聽肩胛輕輕一嘆道:「屍骨上面,不應只長仇恨,更多的該是麥草。」
竇線娘卻把頭髮一捋:「我娘當時也是這麼說,所以爹爹兵敗後,她解散甲士,隻身歸唐,卻得到了什麼?」
她的聲音忽轉激憤:「爹爹斬首長安不說,她也未得善終。就是我,心灰意冷之下,遁入尼庵,可為了殺我,隱太子破毀了多少座尼庵!我也想青燈古佛,以了此生。但……」
她用手捋著頭髮:「你看,我是剃度過的。但這些年終夜火燒火燎,這頭髮還是忍不住瘋長,就長成了現在的這副模樣。」
她用手輕撫著頭頂的禿斑:
「所以有些事,不能遺忘。」
接著她伸手一揮:「就像高雞泊中,還有如此多子弟,從不甘心遺忘。」
巷子兩邊的牆上,啞然地回應起一片默然的聲浪。他們的身後,連同的是河北之地,是當年長林豐草間,高雞泊裡,揭竿而起的狀烈與輝煌。
——可惜那決然之心不再是為了建立。
那個可以建立、可以主宰他們生命熱望的竇建德已經走了。
剩下的,再孤憤勇烈,也不過是一絲殘戀,一點餘響。
只聽竇線娘烈聲道:
「所以放下這孩子,你走!」
肩胛搖了搖頭。
竇線娘猛地一咬嘴唇:「你有種,但這裡不是爭鬥的地方。」
「要想這孩子不被死死糾纏,有沒有膽子跟我去灞陵?到了那兒,不只是我,還有無數人要一洗恩怨。」
「普天下大野龍蛇會做見證,那時,關於這孩子的恩怨,你我也可一做了斷。」
肩胛怔了一刻,才應聲道:「好!」
長風知浩蕩,
勁草薄灞陵。
灞陵一帶,俱是荒野。
這裡本是漢代皇陵。漢文帝的葬處如今只剩下一個高高的土臺。
那土臺之側,野草漫生,高可及肩。
壯氣蒿萊,金鎖沉埋——於那土臺畔放眼一望,直有天薄雲低之感。
肩胛攜著卻奴,才到這裡,就見那土臺之側,野草莽然,狐兔潛蹤,狼獾絕跡。
他們兩人是被竇線娘及其手下高雞泊的數十個漢子裹挾而至的。
時已夜深,猛地聽到一串串馬鈴聲響,遠遠地只見數十騎健騎直奔到那土臺之側。來人均是一副響馬打扮。只見那數十騎騎手齊齊勒馬,那些馬兒戛然止步,有的更是長嘶一聲,人立而起。
其中一人高呼道:「孟海公座下‘響騎’已到,各路好漢,如何不見?」
然後只見草莽之間,一遞遞地就有人站起。他們大多成群結隊,偶爾有一兩個獨行之士單身而至。這批人雖裝扮各異,卻各顯獷野。
只聽得有人哈哈大笑,大笑著的那人霍地一把把胸口衣服撕開。一時只聽到各種呼哨、隱語、暗號聲迭次響起。這一眾人等,加在一起,怕不好有近千人!
肩胛喃喃道:「柳葉軍的周家,漫天王王須拔的部下,歷山飛的屬從,永樂王郭子和舊部,新平王邵江海袍澤,西秦霸王薛舉的子弟,幽州總管羅藝的苗裔,萬頃王的餘眾……連上瓦崗寨、十條蕩、高雞泊……當年隋末各部豪傑,居然一齊都來全了?」
他望著那一干人馬立在草野,似乎也被他們的興奮點燃:
「沒想到,傳說中的大野龍蛇會,就在今日!」
卻奴他們這時的站處距那土臺還有一射之距。只聽一人長叫道:「天下已歸唐天子,草莽當屬舊龍蛇!」
「當今天下,朝廷裡已坐穩了一個秦王,你我今生,諒已無份。今日特召來各路豪傑與會,就是要商量,如此廣大草莽,你我該當如何分而主之!」
這一句說完,灞陵原上,似乎就被點燃了一把野火。
只聽得下面歡聲不斷。有人笑叫道:「王須拔死了,漫天王一派看來還未絕人。張發陀,憑你這一句,今晚你就當了這主會之人吧。」
四下裡一片應和叫好。
肩胛長衫憑風,雙眼中卻透出熾烈的光來。那眼神熠熠閃亮,這樣明亮的肩胛,卻奴還是頭一次看到。只見在他身後,長空之上,銀河橫燦,四野曠遠,草盛風疾。肩胛似回想起了當初赤地千里,生靈塗炭,卻金戈鐵馬,無法忘懷的日子。
竇線孃的身子也猛地一挺,像是想起小時見到她父親,在高雞泊上,那萬馬千軍中度過的日子。
這世上一種烽火餘光,只要一經燒灼,種進人的根骨,終此一生,只怕就很難熄滅了。
卻見一人,褐裘短衫,這麼初夏的天,也不怕熱,還穿著襖,噔噔地走到那土臺之上。
那人身量不高,可步履間卻讓人覺得他雖身不滿五尺,卻心雄萬夫。他到得臺上,衝下面一拱手,朗聲道:「諸位英雄,張發陀這廂有禮了。」
竇線娘喃喃道:「地趟一門的張發陀,在他師兄王須拔死後,終於算冒出頭來了。」
只聽張發陀接著道:「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自從隋煬帝妄興遼東之役,先有長白山嘯聚的諸好漢……」
他衝斬平堂方向略一致意。
「……後有楊玄感楊公子舉兵而起。接著,瓦崗寨,高雞泊,江南塞北,無數英雄揭竿而起。十八路反王,三十六處煙塵,雖說最後那定國之鼎最終被李姓之人劫去,但天下,終有未甘雌伏的豪傑。哪怕大家夥兒心知肚明,這天下已非可取,但咱們坦蕩漢子,直言一句,有幾人甘心化龍為蟲,偃伏一世?」
「好在四野盡有草莽,你我蟄伏一時,未必不可仍舊快此心意。只是自從李唐開基,那世民小兒,媽媽的,確實也雄才大略。陣前軍中咱鬥他不過,不過憑大家夥兒說,咱們這一身功夫,竟他媽的真用來扶犁嗎?」
只聽底下爆出了一聲「好!」
又有人道:「滾他媽的蛋!扶犁?老子一生最不認的就是這個‘犁’字。」
旁邊人笑道:「你那是被你那鄉巴佬爹罵怕了。」
四周只聽一片鬨笑。
待嘲雜聲略寂,張發陀又道:「說起來自從東漢以降,豪強大戶,在所多有。兩晉名門,江左望族,隴右大戶,不也是由你我輩所創起?現逢李唐,朝廷儘可他們坐,可咱們也別喪了咱們自己的志氣。」
「只是隋末混戰,各路英雄彼此間盡多恩怨。今日這一會,卻是為大傢伙劃定地界,互不干犯而開。」
「說起來,如今天下,一龍在上,你我正不該再彼此爭鬥,方可圖存。我剛才的這一番意思,大家以為如何?」
底下有性急的嚷道:「不錯不錯,當時被李唐的人馬打暈了,好多人現在還沒緩過神來。這些年大家亂奔亂竄,各自暗拼,也不知折了多少人馬。再這樣下去,一損再損,任誰都難存活,白給李唐佔去了便宜。」
張發陀即郎聲道:「沒錯,就是這個理兒。所以,今日天下英雄幾乎盡至。咱們今天,就算有爭執,也來個明說明打,要把各自今後安身立命的地兒劃定。接下來,此後十年間,如果有誰犯界,那麼普天之下,草莽英雄,當聞訊共伐之!」
「我的話完了,大家夥兒想想,這個約定,要不要由此成盟?」
土臺之下,一時岑寂。
只聽張須陀高聲道:「可是沒人反對?」
卻聽有一人站起高聲道:「我以為這大野龍蛇會是圖謀什麼大事兒!原來不過是分田裂地,幻想裡當個土鱉的意思!王圖不再,大業已去,縱此生一衫襤褸,遊劍江湖又何如?誰耐煩跟你們一起去爭當一個土王八?」
他一人抗聲而起,且言出不遜,一時惹得身邊人人側目。
卻奴尋著聲音望去,卻見那人相距並不遠,淡淡月華下,只見他一身淡青羅衫,生得是朱唇朗目,玉面烏鬢。
那人不過二十多許歲,長得著實挺俊瀟灑,肩胛和竇線娘也都忍不住向他望去。
張須陀注目一眼,他識人極多,素有草莽人鑑之稱,別號「肉譜」。
這時一望之下,含笑應道:「我道是誰敢做此豪言,原來是幽州一脈的羅兄。」
——幽州一脈的羅姓子弟向以姿容雋朗名傳草野。四下裡卻早有人不服道:「你他媽什麼東西。你爺老子不是土王八,當年怎麼天鵝屁也沒吃到?」
那羅卷傲然一笑,大有視天下英豪如草芥之勢。
他這一下,已惹得四周群雄大怒。卻見他突然拔劍,劍指天上,伸指一彈,餘聲猶振中,已一躍而起。他這一下極快,對他出言不遜的漢子距他猶有十丈,但他轉瞬即至,那人未及反應,他已一劍洞穿那人耳垂,腳更不停,人已在彈劍之聲中遠去,口中遺音道:「天下無築可擊掌,世間更無高漸離!豎子何足與謀,我去矣!」
這一手輕功劍術著實強悍,被他這一岔,攪得諸人雄心受挫,場中不由岑寂半晌。
頓了頓,張發陀才重又開口道:「人各有志,不可強求。」
「羅兄已去,他不顧幽州地界,剛才有哪位對他不服的話儘可接管幽州基業。到時與他恩怨,自可了斷。有沒有人要那幽州地界?」
他掃目環視。底下雖群情猶憤,卻沒有人搭腔。
這張發陀也算個人材,一句就把剛才攪動的亂局收拾起。接著道:「大家再無異議的話,即請歃血為血。兄弟已備下了酒。這血歃進去,一待地界分瓜完畢,大家即各飲一盅,以示盟成。」
他一招手,已有八九個漢子各捧一個罈子,向草野間各路好漢走去。
先開始略慢,人人思索一下後,才各將隨身刀劍割破手指,向那壇中滴下。接下來就越來越快,不到一時半刻,那八九個漢子已接了千餘好漢的鮮血。他們回到土臺上,那土臺上原還有個大甕,甕中想來半裝著酒。張發陀開甕之後,從那幾個漢子手中親手接過那一罈罈酒,就向那甕中倒去。
全部倒畢後,他忽短嘯一聲,從身上掏出了一竿齊腰短棒,伸進那甕中一陣好攪。
場中人人肅然。卻奴看向肩胛,只見他略微抬頭,將一隻高挺的鼻子略略上仰,向空中嗅去。
空氣中原只有著草野的氣息。這時,一股淡淡的酒味與淡淡的血氣散發開來。那酒氣醇良,血氣卻略腥而甜。肩胛臉上的神情似興奮,似撼然,即神往,又慘淡,複雜得卻奴再也猜不出他的意思。
只聽張發陀已抽出那根短棍,哈哈一笑,目注棍上道:「這棍上,幾盡沾了隋末各路豪傑的鮮血,卻也是件稀罕物了。我張發陀有幸,隨身之棒喝盡了天下英雄血。」
說著他轉眼望下來:「今日之盟,最後劃定之後,咱們倒要選出個盟主,與幾大執法豪強,以為天下紛爭之判。」
「這一根棒,即承天下英雄厚愛,小子不敢私藏,正好做為個信物,交與盟主使用。卻用個什麼名兒好?」
底下群情激昂,有人叫道:「仗義半從屠狗輩,就叫屠狗杖!」
又有人道:「不妨叫做‘千斤血’!」
「天下棍!」「草莽棒!」……一時種種建議不一。
張發陀怕再起爭執,想了下,朗聲道:「要我說,咱們今天此會叫做大野龍蛇會,這棒,不如就叫‘大野龍蛇杖’,如何?」
下面一時人聲略寂,看來都還滿意。
張須陀也知今日與會之人的性子,要想盟成,再不能另生枝節,立即道:「到場的人多,姓張的我雖稱閱人多矣,但也難遍識天下好漢。這麼著,各路好漢的當家領頭之人請先各把屬意之地寫下,咱們再一起收上來,最後由老小子我一一念出。對這地界如有別路英雄不服,就當場做個了斷。如無異議,就此成約,各位以為如何?」
他安排得妥當,別人也就沒話說。一時只聽得草野之中,除略有商議之聲外,再無雜響。
不一時,百十個木牌已收上去。張發陀將其盡置入一篋中,大聲道:「為示公允,我現在起隨手抽取,抽到哪個念哪個,各位以為如何?」
底下無人反對。
那張發陀就抽出一個木牌念道:「千牛山的田枚,屬意章丘。各路英雄,對此地還有屬意的嗎?有即開聲,沒有的話,章丘就歸田家了,以後十年,各路英豪不得干犯。」
他問了三遍,下面均無反對之聲。張發陀即用硃筆將那木牌一點,放入一邊。接下來又一連唸了三五個,均都無人反對。其中有青州、巴東、鬱林等地。那青州卻歸了適才騎馬而至的山東‘響騎’中人。
只聽他接下來唸道:「朱錘,楚!」
底下猛地一寂。
只為光「楚」之一字,卻包含地域極大,江淮之間,南至湘水,北至淮水,俱可稱為楚。敢這麼寫的,必是大豪了。
張發陀又唸了一遍,卻聽底下有人哼了一聲,冷笑道:「古人說:楚雖三戶、必亡秦。可楚地要歸了那姓朱的,就算有三百萬戶,也要被他當人肉吃光了!」
那人語氣極為尖刻,帶著說不出的鄙夷與不屑。
他話音未落,已有一個壯大漢子跳了出來,怒聲道:「海陵來的姓李的,你他媽的敢找刺兒?」
那姓李的即回聲道:「找刺兒?有我們海陵人在,你歇了獨佔楚地草莽之意!」
在場之人大多是過來人,彼此知根知底,差不多的都知道那朱大錘卻是當年朱粲的兒子。
朱粲起於隋末,本為毫州城父人。他開始也是在隋朝伐遼之軍中呆過的,沾染了一身軍漢習氣,視人命為草芥。後來起兵反隋,聚眾十餘萬,自號「迦樓羅王」,一時聲勢極盛。
這朱粲有個怪癖——嗜食人肉。凡掠來的婦女兒童,只要皮肉鮮嫩,往往非蒸即烹,或煎或炒,俱入了他的口腹。
照說軍糧為軍心之本,他行事卻與眾不同,凡攻破州縣,往往一時高興,就命令手下把那州縣倉稟中的糧食一把火燒光,他去聞那燒糧食的焦味。一邊看著還一邊大笑道:「天下若多個痴漢!人人都只患無食。有誰如我?我統一軍,不患無食!——只要他國有人,我軍即有食矣!」
此語流傳之後,他殘暴之名,就此聲振四方。
但殘暴之人也自有他的軟弱,一待李唐興起,他就大為驚懼。當時他軍入江淮之間,遭遇淮安豪傑楊士林起兵興討,怯怕之下,就投身李唐。
李唐當時四海多事,天下征伐,也想安撫於他,就遺特使段確前往慰撫。
那段確也是個狂士,朱粲招待他宴飲,數十杯酒後,段確斜睨朱粲,哂聲道:「聽說朱將軍嗜食人肉,不知人肉又是何等滋味?」
朱粲知他分明是瞧不起自己才如此嘲笑,大怒道:「人肉不如醉人內。喝醉的人肉最好吃,跟酒糟豬兒相似。」
段確知他是影射自己之醉,再忍不住,跳起來怒罵道:「你現在不過是唐家奴,以為自己是誰?還敢吃醉人肉!」
朱粲一時怒起,竟抓了段確,當場殺掉烹了。
他得罪於唐,惶急之下,就轉投王世充。
可秦王討王世充。王世充洛陽兵敗之後,朱粲也跟著被斬於洛水。
他受斬之後,沿洛水的百姓,無論識與不識,人人爭以磚瓦擲其屍體,一時堆積成好大一冢。
——那朱大錘卻是朱粲的兒子,這時聽到又有人譏諷他父親食人之事,如何受得了,當即跳出怒罵。
那譏諷之人卻是李子通部下。
李子通也是隋末豪傑。他為人仁惻,少時行路,只要見到負薪之人,一定會代為揹負一程。直到他起兵之後,自稱為「楚王」,而朱粲卻自稱「楚帝」。如此「帝」「王」相逢,俱圖一楚,如何不激出出肝火來?
那朱大錘一跳而起。他躍到土臺上面,認出對頭,就戳指大罵道:「陳可凡,你不過李家一家奴,也敢跟我爭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