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知於重華的那身功夫。
——都在等著看張郎當會怎麼慘被震得飛出丈許。
連張郎當自己似乎都料到,回頭做了個苦臉,像是早料到這下屁股會摔成八瓣一般。
滿屋哂笑聲中,於重華的臉色忽然微變。他奇特地目光一熾,望向張郎當。
張郎當的手這時正纏住了於重華的手。
然後只見談容孃的身子在案前猛地前移,伸手在於重華胸口貼了一貼。只一貼,貼罷即退。
眾人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卻見談容娘臉色煞白,張郎當滿臉漲紅,全不再有做戲之意。
而於重華、於重華猛地站起,一隻手抓住張郎當的手,微微地顫著。
眾人詫異已極地看向談容娘,連樂師手裡也停了,廳中猛地一寂。
卻見談容娘臉上做戲時的哀容已一掃而盡,現出一片果決的神色來。
眾人這時才見她手中提著一把白刃。
那刃長不過半尺,是一把短匕。
她的手微微發抖,那刃尖上,卻一滴滴,靜靜地滴下了血。
於重華已面色慘變。
他的手一抖,這時終於發力。
只見張郎當受力不住,凌空翻了三個跟斗,就倒坐於地。
他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磚上,眾人只聽到一聲悶響,他的尾椎像是都被摔裂了,疼得面上汗下如雨。
於重華支案立著,怒目望向他夫婦二人。
張郎當一臉的汗,也一臉的話,卻一句也掙不出來。
卻是談容娘聳身長立,厲聲道:「當年你重傷之後,得‘萬頃王’救治,此後靦顏求歡,得為‘萬頃王’股肱重任。可是後來卻賣主求榮,暗殺‘萬頃王’於歡笑之際,還寸磔了‘萬頃王’死後不肯服從你的子弟數十人,挾功歸唐。你以為,這事就這麼了了嗎?」
於重華一咬牙:「已經十年了……」
談容娘容色一黯,有若嘆息……十年。
接著卻猛然一振:「不錯,十年!」
接著她仰天悲嘯:「十年謀刺,十年潛忍,我們明知你功夫遠高過我夫婦倆,你以為我夫婦倆這十年過得是什麼日子?」
於重華呀於重華,你也有今日!」
接著她環顧四座:「今日大仇得報,便是我夫婦絕蹤之時。」
說著,她伸手一拉丈夫張五郎,人已撲出廳外,一把挾過還怔著的卻奴,就向黑夜裡逸去。
第五祠是一所破敗的祠堂。
祠堂裡巢著很多蝙蝠。
祠堂門吱地一響,人一進來,那蝙蝠就被驚得大片大片地飛去。
它們的翅膀扇得空氣裡滿是灰塵的黴味。剛進門,卻奴就忍不住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這分明是事先就已安排好的退路。一入祠堂,談容娘就掃掉了供臺上那一批歪歪斜斜的木主,而自己供上了一個新的木主。
木主上刻的卻是七字:
「沈公法曾之神王。」
最後一字之所以是「王」,是因為上面那一點還沒有點上。
最後這一點叫做「點主」,相傳只有經過這最後一道的「點主」,死者的魂靈才會注入這方木牌,得以在後人的供奉裡永生下去。
這靈牌一直還未點,談容娘默然良久,從袖子裡摸出一塊墨,將手指用舌濡溼了在那塊墨上摩娑著,良久方向那木主上的「王」字頂端點去。
那墨點出一個瓜子形的墨跡。然後,她抽出那把雪刃,刃上血槽裡還積有最後一滴血。
她把那滴鮮紅的血就向那墨點上點了下去。
門外的長風忽然湧入,吹得談容娘供奉在木主邊上、才點燃的一對蠟燭一陣撲縮。談容娘臉上也神情慘淡,彷彿那風從遙遠的地方吹來,從那漸已消盡的烽煙中吹來,風中還摻雜著白骨與鐵血的氣息。
——沈法曾其實是沈法興的弟弟。
沈法興是隋末豪傑。沈法曾雖不如他哥哥風光,不曾稱帝,當時卻擁有好大一片湖泊,所以人稱「萬頃王」。
他在那隋末之年,也算一個人物了,一度擁湖倚城,坐統萬餘子弟。
可這樣的慷慨豪情畢竟消折於渴望天下一統的民心向背裡。
談容娘輕輕拍了拍那木主,舉止間有一點親狎的神氣。
——當年,她與張郎當不過是沈法曾宅中的一介部曲,張郎當在亂世中曾受過沈法曾的大恩。不過今日,既然是他們償報了沈法曾的殺身大仇,這一點「平等」總該還給他們了吧?
談容娘那輕拍而落的手指裡彷彿含著嘆息……十年了,從武德九年初沈法曾慘死,到如今,已整整十年。
——我已把一生中最寶貴的十年搭給了你。
她含笑輕輕地轉過頭來,也難得這樣輕聲細語地對卻奴說:「從前,你是不是一直有些瞧娘不起?」
她這一笑,既不似平日裡對待卻奴那清謹冷肅的「娘」的形象,也不像她平時待人接物時猛然孟浪過頭的風流放誕的樣子,讓卻奴怔了怔。
他思索了下,還是很誠實地點了點頭。
談容娘微微一笑:「那都是怪他。」
她伸手指向門外,她指的是張郎當。
「他對它……」
她伸指輕輕彈了下那木主:「……簡直就像一條狗一樣地忠心。」
「有時我都不忿,憑什麼要這麼不管他死著活著都忠心對它。」
她含笑看向那木主,目光中有輕嘲也有戀慕。
她不好跟卻奴說的是,她這一生,唯一的初戀也是「它」——那個木主上名字曾經附隨的人。
她就是沈法曾送給張郎當做妻子的。她愛過沈法曾,那時他是「萬頃王」,曾那樣的仗義疏財,又那樣的自大可笑;那樣的魁梧英壯,又那樣的虛名蓋世。就算她到了現在這樣的年紀,已更能充分認清楚自己初戀過的男人,卻也還是覺得,只有那樣的男人,才適合做一個女孩兒情竇初開的愛戀吧?
可他把自己送給了張郎當為妻,當時這也是出於她的一句氣話。她本是沈法曾親手救下來的「義女」。沈法曾是這樣的男人,強橫時自然強橫,磊落處也儘自磊落,他是絕不可能染指自己親手救下,以後一直放在宅中養大的義女的。
亂世倥傯中,他偶然發現談容娘已經長大,就笑問她要嫁一個什麼樣的男人,她當時不知怎麼會那樣負氣,那樣自以為倔犟地回答了一句:「張五郎。」
——張五郎也是他的奴僕,當時全宅沒有一個女人看得上他的相貌的。
他當時居然還大讚她有眼光,說張五郎的義氣一時無兩。
而張五郎不過也是他救下來養在後宅裡的一條「忠犬」吧?現在她才能明白:在他的眼裡,是絕不會平等地看向自己與張五郎的。
可嫁給五郎……
也未嘗不好。
他其實是個很好的丈夫。為了彼此的相貌,他一直對自己有點兒誠惶誠恐。
又為了她是恩主所賜,他對她的好裡多少有一點兒對沈法曾感恩的氣息。
正是這一份「感恩」一直讓她不滿吧?她其實一直負氣著,一直都想對張五郎說:「你幹什麼那麼低賤地忠信於他?其實,好多處,他又何嘗及你?」
但她一直沒說。
直到後來,她終於沒機會……也終於懶怠去說了。
她微微一笑,對卻奴道:「他對我們夫婦有過大恩。」
——可笑的是:他們視之「大恩」的,對沈法曾來說,不過舉手之勞。他把他們救下,不過是隨手之舉,卻讓他們陷入了兩難的境地:不感念這場「大恩」,那像是對自己生命的不尊重;而過於感念著這場「大恩」,也就永遠地把那人推在了高高在上的地位,讓自己這一輩子幾乎都無法平視於他,也終於……一直被他小視著。
談容孃的眼裡有一點謔笑的風情,如同她平日裡用以誘惑得男人無法自持的風流放誕,因為她已認清了這場人生的荒謬之處。
她跟張五郎生不如人,雖經學藝,終究力弱。他們永遠無法以舉手之勞還報沈法曾對他們也不過舉手之勞的大恩。
人生的秤公平如許,分毫不差。力弱者想要筆筆算清差不多就要賠上自己的一生。她忽然都有些理解於重華的背叛了,在那樣的時世,恩仇無算,有幾個人是可以全部承擔的?
「大恩難報,不如殺之」……她這麼想著,眼中謔笑的風情更濃了。
卻奴卻只是困惑地望著她。他一直說不清自己對於這個「娘」的感覺。不像「爹」,他可以簡單地恨他。可娘……她一邊做著讓她自己也受不了的事,一邊謔笑地自嘲著。總是有這樣的眼光,讓他從來都摸不清她。
談容娘微微笑道:「我知道,你偷看過我。」
卻奴一愣。
「在郭參軍家。」
談容娘淡淡地道。
——這孩子不是個平常的孩子,這點她早就知道。
她抱他來時他不過兩歲,就算記事早,以前的記憶多半已模糊了吧?可從他懂事起,聽得懂別人的閒言碎語起,他小小年紀,竟想依著自己的所見所聞來作出判斷了。
那日也是在人家舞戲。為了報仇,他們夫婦一直力圖親近的就是那些左驃騎營的軍官們。那日,也是如預先算計好的,張郎當先「醉」了,她跟著郭參軍進了他的內室。
郭參軍是個不置產業的蕩子,門戶低淺,她當時就感覺到了,有人在偷窺自己。然後憑她一個女人、一個「母親」的直覺,她知道那是才不過七歲的卻奴。
她當時並沒動怒,也沒喊叫,只是如往常一樣地灌了郭參軍幾盞酒,然後,點起一支香,郭參軍就睡著了。她陪著那個睡得死豬樣的男人坐了一夜。
——她曾陪過多少個這樣的男人坐過一夜?這樣的夜晚,早已不讓她驚駭了。
從沈法曾以後,又何曾有過男人令她心情聳動?可讓她驚駭的,卻是窗外那個她明顯感覺到了的「小男人」。他竟整整守了一夜!
那孩子一卻不動,也一直未曾閤眼。他是想親眼看到旁人詬病他孃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嗎?她知道自己第二天會多少故意地有點釵發未整地離開郭宅,所有看到的人,尤其是男人,第二天都會跟那個郭參軍開玩笑。
她瞭解一個男人的虛榮心,沒有一個人會承認自己昨天只是睡了一夜甜甜的覺,連那女人碰都沒碰上一下。她久已是個出名的風流婦人了,雖說他們心裡都會疑惑,但終他們一生,為了羞恥心,他們都不會說出真相來的。
而她,將保住一個「下賤」的聲名。那是他們夫婦苦求不得的。於重華的位置太高,疑心太重,從那個亂世走出來,自保之力極強,戒心更強,武藝又非他們所能望其項背。不如此,他們無法接近於他。
她看著卻奴,卻奴猶是怔怔的——因為他一直沒想明白的就是,就憑娘那一夜乾坐在那兒,別人為何會如此看不起她?
所以哪怕謠言諑諑,他一個小孩兒身受的壓力可想而知地難堪之重,可他一直,還未曾仇恨過這個「娘」。
——因為,他沒找出任何理由。
談容娘微微一笑:「我想告訴你一個秘密。」
自從知道這孩子追蹤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總有一天必須向他解釋。她也說不清為什麼。她本早已決定不告訴任何人真相,包括她的丈夫張郎當。可她覺得,自己必須告訴給他。
她叫卻奴附耳過來。
然後卻奴聽到她在自己耳朵邊輕聲地說了一句:「其實,娘一直是清白的。」
她和卻奴的眼近不及寸地碰到了一起,她的眼中白水黑丸,有一點說不出的真誠,也有一點說不出的狡黠,一隻眼微微眨了一下。
「哪怕全世界的人都被我騙了,說我不是清白的。但我從頭至尾,真的……真的都是說不出的清白的。」
說到這兒,她忍不住好笑,忍不住有一絲不可思議的感覺,覺得那簡直不可能是真實的。
……從一開始,自從沈法曾死後,他們跟入長安,偵察好久,探聽到於重華改名後的下落。然後、張五郎逼她這麼做的。
談容孃的眼角劃過一絲魚尾紋,那兩條魚尾促狹地跳,她笑笑地想……他是為了報恩……她也是。
也是,他們夫婦,雖嘗習藝,但遠遜於軍前陣中,都可以衝蕩來去的於重華。
可她當時為什麼答應了呢?還是出於負氣嗎?……也真的還是出於負氣的!
也就是從那時起,她開始第一次謔笑地看著這些男人。她還記得,最開始的第一次,是從有名的糟爛浪蕩子,自稱「武潘安」的潘信開始的。
她記得,那一次,當張五郎假裝被灌醉,她被極愛炫耀自己在婦人中斬獲所得的潘信擁入內室時,她的心中還閃過了一絲驚怕。
談容娘掠了掠鬢,想起了那絲驚怕,像懷念起自己純白的少女生涯,心底都升起一絲感動來。
她記得,接著自己一看到潘信那滿臉酒色的神情,那可笑的男人神情,她就忽然冷靜下來,不怕了。
以她的武藝,她覺得自己不必怕。他又比自己小,以自己的才智,她也覺得不必怕。進了屋,她忽衝潘信大笑,然後說:「你知道怎麼才可以讓你那些同袍對你嫉羨得發狂嗎?」
潘信看到一個比自己還老到的婦人,先自服了一些。談容娘笑道:「以後你我歲月正長,今天我要給你爭個面子先。你且什麼也不做,留著精神,兩炷香工夫後再精神抖擻地出去,陪客人再喝幾盞酒,他們說什麼都別在意;然後再進來,什麼也不做,留著精氣神兒,要再過三炷香的工夫才出去,我用指甲在你臉上劃出幾道明顯的印子,然後再出去陪他們暢飲幾大碗酒,再進來。我再在你臉上更添幾道指甲印子,過小半個時辰你還出去,還跟他們痛飲。明天,我管教你名傳軍中了!」
潘信那廝真的信了,也如約做了。臉上還笑嘻嘻的,有一點跟她共通惡做劇的笑容。
她只是一邊笑著,一邊狠狠地在他臉上划著印跡……男人真傻……她笑著,我可以僅憑虛榮就役使他們……等潘信第四次進來時,人已酩酊大醉。她裝作衣衫不整地出去了。
——這很公平,他獲得了他想要的虛榮,她也獲得了她丈夫與她共謀的「賤名」。
談容孃的眉梢略微跳了跳,神情裡露出一點煞氣。可她心中的苦味接著翻了上來。
她記得她回家時,發現張郎當真的醉了。他是那以後才有的酒糟鼻,她常痛恨地望著他那酒糟的鼻子——那隻說明一件事,他一直還記著她是他的老婆!
可這老婆竟抵不過他的忠心,對於另一個男人的忠心。
——那男人除了像救一條小狗似的救過他,還為他做過什麼?
談容孃的唇角還在笑著,可那笑裡絲絲地帶上點寒氣……那以後,她愚弄了多少男人啊!可她打定主意:就是不告訴他。
——就是不告訴他!
不告訴他自己奇蹟般地竟是清白的。那以後,她才不把他當做張五郎,而時常如別人稱呼的,認他做「張郎當」。
可她心底有一絲淒涼地想:其實,不只他難過,她當時好過嗎?那仇,不是他一個人想復的!她也曾立志要為她那一場初戀復仇啊!可最終,她發覺,自己的堅執竟抵不過張五郎的忠心……她對沈法曾有過的愛,竟抵不過他對沈法曾一生的忠;而他對她的呵護,竟終究也沒抵過他對沈法曾的忠心。
她想起自己心頭無數次劃過的瘋狂的笑:這些男人啊!……這些說傻就傻,說堅執也堅執得讓人又恨又不可拋的男人啊!
可她的眼只是清清白白地盯著卻奴看著,一雙清清白白的眼望著一雙清清白白的眼,如四枚荔肉裡包著四顆烏黑的核。
她的唇角劃過一絲苦笑:「這秘密我只告訴你一個人知道。」
她輕輕抱著卻奴,知道以後再這樣不可能了,輕輕咬著他耳朵說:
「女人的心是很難猜很難猜的。長大以後,你會明白好多事情,但還是會弄不懂一個女人的心的……」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我只想告訴你,這個世界是荒誕的。在你鬥力鬥不過它時,你可以鬥智來愚弄它。他們其實是如此地喜歡被愚弄的!」
她拍拍卻奴的頭:「可惜,你是個‘對就是對,錯就是錯’的脾氣,這一招你可能學不來。卻兒,我想告訴你:清白有時是個儘可獨享的私秘,沒必要讓別人知道。你學會這一點,也就會學會怎樣用譏笑來面對他們,並保護好你自己了。」
說著她嘆了一聲,摸骨看相般地頭一次那麼用力地用手撫摸著卻奴的臉龐:
「可惜,你只怕終究學不會它。那你就變得足夠強吧,不用像娘這樣做個俳優似的把自己扮成小丑來保護著自己的那一點點心事。我知道你下午是去找人的,你一定要再去找到他。只要你找到他……」
祠堂外面忽然響起一片刀風刃響。
卻奴一驚。
他已聽明白,那是「爹」跟追蹤來的敵人幹上了。
他急切地想開口,也第一次急切地叫了一聲「爹」。
——「爹他……」
談容娘卻忽然放鬆下來。
她拉著卻奴的手坐了下來,漫不經心地,彷彿屋外的打鬥已經和她無關。
「不用管他。我們逃是逃不掉的,你以為左驃騎營是那麼好惹?雖說當時在座的多是膿包,於重華跟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人也未見得合得來。但他死了,一切就不一樣了。」
她忽有些出神地望向門外。門外張五郎的刃風她聽得出來,她好久沒聽見他這樣爽烈乾燥地出招了。
她知道他的尾椎骨剛才傷了,可她一點兒也不急。
如她說的:女人的心是很難猜很難猜的。
不知怎麼,她的臉上竟現出一點安然來,有些愜意地笑,輕輕拍打著卻奴的臉。
「就讓他盡力一回,來保護咱們這蕩婦稚子吧。」
「他也實在需要,這樣明刀明槍地來一場戰鬥了。」
那句話說完,她的臉上,在多年之後,終於重新現出慈悲、憐惜……與一點兒、「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