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那時都還年輕……「琵琶」?「烏孫公主」?「馬上所制」?……單隻這幾個詞,似乎就足以激發得想象中彈跳起一抹遼遠的豔異。那寂寞的黃沙一下覆蓋了所有人的心,彼此一瞬間就似相得起來。
而想象中的面紗,大漠上孤單的馬背,馬背上那嫋娜的身影,第一根製成琵琶的木頭可是胡楊?抑或紅柳?那麼奇異的宿命與遙遠的漂泊……幾個人心裡一時都寂寞了,可那寂寞的心卻被傳說裡的馬蹄聲漸漸搔弄得癢了起來。
那一夜,後來,他們「烏孫閣」三大高弟幾乎轟響了一整夜的琵琶……那小子是有福的,這世上,還從未有人聽過賀崑崙、善本與羅黑黑的徹曉聯奏。
只是那時未出家的善本,還妖異地名叫「紅牙」。
七十二路烽煙疾,三千里地白骨彌,
今夕與汝一罈酒,他生蒿草已披離……
當時是誰唱的這一段?那亂世裡野草一樣的生,與野草生涯中彼此一遇的粲然,彷彿四野狼嗥、天下鼎沸的夜……彼此一聚把盞,自成歡顏。
——那樣的時世,彼此都如飄蓬。可那樣的時世裡,彼此曾那樣的年輕。
回憶裡總有可以讓人自欺的「美好」。十五年過去,血與火都乾涸了,只回望到那血與火幻化而出的瑰彩的烽煙。那烽煙都像是好的了。
可那畢竟是一場亂離……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亂離。
「這是一個盛世的開端了吧?」
屋頂的人突然開口。
「盛世?」賀崑崙忽然譁然大笑。
他本是龜茲人,與漢人唯一的牽連不過是他後來也入了「樂土」一門,算是「烏孫閣」子弟。
當年,他入中國時,還正值隋朝全盛。他本是龜茲皇族,因為龜茲內亂,所以不遠萬里,求援中土。不過當時煬帝懶得理他。他為求親近朝廷,才開始學弄琵琶,所以入了獅鷲峰「希聲堂」,苦學七年,終於藝成,自信足以進呈御前了。
不想這時已值隋末,天下大亂,他的苦心孤詣盡逐流水。
七年苦修,七年渴望拯救宗族的祈盼……一朝盡隨流水。
——如今,還提什麼「盛世」!
再強的「盛世」,他那一個家族,在龜茲早已覆巢傾滅,他不知自己是不是僅剩下的唯一「完卵」。
——這樣的盛世,又與他何干?
善本微微笑道:「確是一個‘盛世’到來了。」
他的笑裡隱有苦澀。
雖說號稱「知音」,但屋瓦上的肩胛對他並不太瞭解,包括他同門的師兄賀崑崙,也對這師弟所知甚少。
他們只知道善本絕不是個自甘寂寞的人。據說、他母親是突厥人,他父親是漢人,在隋末的那個亂局裡,他也曾襄助沈法興、梁師都、薛舉……
他做了什麼沒有人知道,但那些人都曾是當今朝廷的敵人。
只聽他淡淡道:「只是這個盛世,已再沒有你我的立足之地。」
三個人一時都默然無聲。屋瓦上人忽自壇中長吸了一口酒:「秦王據說還算個英主。」
善本猛地笑了起來。
他一張沒有眉毛的臉上露出了一點揶揄,只是這揶揄卻帶著點自嘲的味道。
「當然是個英主。他身邊龍虎雲集,不提什麼英國公、衛國公以及那一干鳥文臣,就是李淳風那小子居然也輻湊到他身邊了,當了個什麼勞什子‘秘閣郎中’。」
屋瓦上人疑惑道:「李淳風?」
善本嘿聲道:「就是黃冠子,你不知道他的真名而已。當年以推背之術以及占星之技名噪隋末,舉孝廉不行,連闢公府不就的那個。」
屋頂上人一點頭。
善本忽然大笑道:「就是他,三年前秋天,忽然啟奏,說什麼‘北斗七星官化為人,明日西市飲酒’。你那口裡的秦王——現在早是皇上了,就派人在那兒等候。第二日,果見醫卜僧道諸人等,一共七人,奇形古貌,在西市飲酒。使者就上前相召,請他們御前見駕。那七個人相顧笑道:‘他又怎生得知的?必是李淳風小兒賣我!’說罷,各自不顧而去。」
「你知道那七人是誰嗎?其中鬼谷一派的兩個,還有‘巴人鬼’,‘蜀人仙’,‘楚人巫’都來了,再加上王屋道士和眇和尚。這是他們‘星羅盤’中人物,個個都算矯矯者,都可稱做隋末亂餘的一時之選,當年李淳風又何嘗不算他們之中的一個?」
說罷他拊掌大笑:「但就是這個李淳風,這回等於明擺著告訴他們:要麼終老荒野,再別露頭;要麼就請入奉朝廷!」
他由笑轉嘆:「那人當然允稱英主,嘿嘿,招攬天下之士,又道‘天下英雄盡入我彀中矣!’只是這麼養士、用士,最後只怕終究天下無士!」
「這盛世,是再沒你們這些不甘依附,又無心造反,卻總想以一己之力自我依恃的人立足之地了。」
屋頂上的肩胛一時失語,忽扔下那壇酒,直朝善本擲去。
善本伸手接過,仰面向天,一大口酒傾倒而入——這世間多的是塊磊,大大小小的石頭,大大小小的才氣,大大小小的不甘俯首、與世相忤的悖逆,大大小小地鬱結成石,都只有託寄這一罈酒中了。
那屋瓦上的肩胛終於忍不住嘆了一聲,卻忽振聲道:「十五年後入長安,當時故人幾人還?」
他的聲音忽轉低迷:
「可惜只見到你們兩個,羅黑黑羅師兄哪裡去了?」
他一語未完,院中的兩人忽已失色。
他們絕口不語,如遭禁忌。
天下的雲猛地盛了起來,把那弦月已壓得蹤影不見。
屋上忽起大風,沙石奔走,銅馬丁零。
天色變了,那大風陡然而起,押解來無數烏雲,把那天包裹得鐵桶也似。
數百株古槐枝葉一時鳴響,鼓譟得人耳朵都黑了。
卻奴猛地覺得眼前天光一暗。
那一陣大風突然刮來,全無徵兆。院內墊的黃沙被吹起,躲在槐枝上的卻奴只覺身邊枝柯動搖,突然被迷了眼。
他伸出小拳頭向眼上揉去,閉著眼,感覺到眼底尖銳的痛,身外突然漆黑成一片。
然後在那沙石聲中,他恍如聽到琵琶弦的一聲重響。
——他出身教坊,可從來沒聽過這麼重、這麼低音的琵琶聲響。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那可能不是琵琶聲。然後他聽到了一聲雷,隨著那雷到來的,是萬千點大滴大滴的雨。那雨碩大,硬得跟石子似的,隨著風聲、雷聲灌進他耳朵裡。大大的石子要擠進小小的耳朵眼,他還睜不開眼,這種地撼天威之勢已壓得他心頭惶懼,只覺得自己在那槐樹頂上,只怕會更接近雷轟電掣,怕得他閉著眼都覺得自己身子搖搖欲墜。
有那麼一會兒,他才感覺不對:
——確實不對!
自己此時身上乾爽爽的,分明全未落下雨滴,而風吹在身上也不像聽到的那麼大,更無閃電劃入閉著的眼簾,依那雷聲它本應會瞬息即至的!
一滴淚終於把他眼裡的沙子衝出,他急切地睜眼望去,四周確是黑暗下去了,隻影影綽綽地看得到一些輪廓和影子。
天陰黑黑的,月雖不見,風雖起,可實在全無雷鳴電閃,更何況風雨!
接著,他忽看到善本、賀崑崙,包括他景仰著的「肩胛」似乎都各在原地閃避!有一個壯偉的身影正在追擊著他們,那人懷裡抱著一把碩大無朋的琵琶,那些近似風雨雷電之聲就是在他琵琶上發出的。
他一手撥絃,另一手卻全不按柱,只是轟雷掣電地向院中那三人追擊而去。
那矮小霸氣的賀崑崙,那身姿靈動的善本,居然都被他追得似乎已全無立足之地。
卻奴眼中一迷,只覺得那黑黑的影子壯偉得像殿前泥塑的四大天王中的「琵琶天王」,應了這風起之召活了過來。因為這幾人擾了佛門清淨,所以一意要追殺他們!
他那把琵琶與世上所見也全然不同。一是出奇的大,二是那是一把從未見過的低音琵琶,弦上發出低吼般的聲音,那些做弦用的羊筋最粗的怕不似小兒手臂!
這樣的一場撲殺驀然到來,勢如狂風暴雨!卻奴只見賀崑崙與善本處境分明已岌岌可危,屋瓦上的「肩胛」終於躲不住了!
然後卻奴只覺眼前一閃,一抹細亮的光線在那悶鬱已極的風聲雨瀑裡爆發出來,極疾極利地劃出,像是一道閃電,終於迎合向那悶悶的、要殛盡巨石荒野的、似要永無止歇的雷聲!
——「肩胛」出手了!
——他終於出刃!
卻奴幾乎要歡呼一聲。
他在心裡早已把自己跟「肩胛」綁在了一起。他也早已渴望見到肩胛的出刃!
漫天「風雨」驟停。
只有雷聲餘響還留在眾人耳朵裡餘音不息地捶著。
捶得人心都跳得慌不擇路了。
——天上雲飛雲走,終於月綻一線。那些微而至的光芒中,卻奴只見「肩胛」與一個壯偉的男人對峙在庭院中。
「肩胛」手中的刃因為停了,已全無光澤,暗如生鐵,沉入這夜色裡。
那人琵琶上的五絃卻泛著些淡紫色的光,猶未停息地震顫著,震顫出一片五彩的瀲灩。
那把刃正搭在那把琵琶上。
然後,「肩胛」忽退,猛地收刃,倒躍上屋瓦頂,看身影也似喘息未定。
那來者一塊石頭似的兀立在院子裡。
過了好久,屋頂上的「肩胛」才叫了一聲:「羅師兄……」
他的嗓音竟有些嘶啞。
那個羅師兄默然良久,才「嘿」聲道:「嘿嘿,小骨頭,小骨頭。當年的那個小骨頭,如今竟然已成卓然一家。難怪江湖傳說,你已臻絕頂高手之境了。」
聽他開了口,善本才終於從狼狽中緩過神來,也終於敢怒聲質問道:「羅黑黑,你想幹什麼!」
——來的竟是羅黑黑!
只見那人猛地一拂弦,琵琶聲重濁而出,擊得善本撫胸倒退出兩三步。
然後才見那壯偉男子突做金剛怒目:
「幹什麼?殺了你,殺了你們!就幹你嘴裡的那個‘羅黑黑’與‘羅師兄’!我要殺光所有還知道有這名字的人!」
琵琶弦上的震顫好像也傳到了他的身上,他怒得幾欲渾身都顫了。
如果有人見到過一座山的顫抖,一座神像的怒目,就會知道那將是怎樣一種恐懼。
善本與賀崑崙的臉色就一齊變了。
看他們的架勢,像都想抬腿就逃。
屋頂上的「肩胛」忽揮袖一踏,腳底踏出了一聲裂響。
他踩碎了一塊瓦,才道:「羅師兄……」
這一聲擊散了羅黑黑那凝鬱的琵琶聲。這聲音中有疑問也有慰藉。恍如風雨故人來,縱相逢於對面難識之暗夜,彼此盡有滄桑,也自有滄桑過後、滄海歸來的一點……舊情。
那舊情慢慢熄滅了羅黑黑身姿中的火氣。
他忽然閉目,廢然一嘆,整個人靜了下來。
當他重新睜開眼,就望向善本與賀崑崙:「今日東西市鬥聲的就是你們吧?」
那兩人一點頭。
只聽羅黑黑悶聲笑道:「如我還在,豈容你們爭王爭霸!」
這一聲氣概極是睥睨。
奇的是善本與賀崑崙這麼驕傲的兩個人居然都沒有反唇相譏。
屋頂的「肩胛」卻猛地投來詢問的目光。
羅黑黑終於坦然地面向了他的目光。
「你是問我如今何在?為何不在?」
「呵呵,我如今長了運氣。就為我琵琶當真天下第一,舉世無儔,又不慣塵世奔走,與那些俗人打交道,所以當今天子已召我入宮供奉去了。每天好酒好肉,再不與那些市井小民們糾纏,當真痛快啊痛快!」
他語氣甚豪,不知怎麼,卻奴聽來卻有絲怪怪之意。
善本與賀崑崙都不說話,看樣子似是不敢說話。
只聽羅黑黑淡然道:「我如今內廷趨走,三千粉黛均可相見,耳鬢交接也未嘗不可,當真享盡豔福啊!」
他說著似是微笑起來。
可那微笑只是大風前天地忽然自畏的寧寂。只一瞬,接著,他喉中忽生哽咽,忽生悲痛,急生暴烈!
卻奴因見他性子古怪,又是狂躁又是莊重,早伸手死死抓住了樹枝,生怕他狂性發作又弄那古怪已極的琵琶,把自己從樹上震下來。
羅黑黑猛一頓腳,臉上的淚滂沱而下。他聲如沉鍾,竟是比那琵琶更低的低音。
「為了這便於侍聖,內廷趨走……」
他雙手一劃,琵琶上五絃俱響,摧人心肺。
——「他們把我閹了。」
屋頂上「肩胛」的聲音猛地激楚:「誰幹的?」
他這一聲鋒銳凌厲,刺入夜空,真如刃顫。
——他這一下全無自掩的激鳴,終於爆出他真正的功力之所在。
卻奴只覺得於一地悶雷封口,暴雨淹茲中忽見一翅之激翔,激動得心都顫了!
只聽羅黑黑沉聲道:「誰幹的?難不成我羅黑黑最後還要倩人復仇?」
說著他笑了。
「所以你別問,我也不會說,總是比我強的人罷了!」
「你剛才說得不錯,這是個盛世的開端。在這樣的開端裡,有些人,就該早有自知地去掩面沉沒……」
他儘量要說得平和,可說到這兒,突然猛把琵琶向地上砸去,口中狂叫道:「說到底,終究是這東西誤我!」
「如果我不是性耽於此,於技擊之術,縱練不成你那樣的一刃絕塵,也斷不至受此大辱……我砸了它……我砸了它!」
然後他已不是對人說話,口中只狂叫起來:「我砸了你,我砸了你!」
——他把那畢生相隨的琵琶一下一下向土裡砸去。
旁邊人不敢攔他。
卻奴自小以來,一向認為自己此生孤楚,只怕傷心再沒有似他的。此時一見,才覺出:到底什麼叫做痛發如狂。
可那羅黑黑只是第一下砸得極重,接著接著,一下下竟越來越輕了,直至最後他自己抱起那琵琶,輕輕地撫了撫,愛惜地撫摸那琵琶的裂口。那姿勢,竟有一種和他身形全不相稱的溫柔。
卻奴的眼中忽然淚下。
而羅黑黑臉上的淚已如長江大河——他的手如一個情人似的向那弦上糾纏去:暗夜裡的愛恨交接,抵死纏綿,明知自誤,卻不肯偷安。那琵琶在他的撫摸下也喑啞地叫了出來,叫出了它的傷,也嘆著他的痛,全不成調,卻悱惻如斯……
那一夜,後來,這「烏孫閣」三大弟子竟各自抱起琵琶,弄了一整夜。
羅黑黑的琵琶是暴風驟雨又猛兼雲開月明的晦朔交錯。那樣的愛恨難明、那樣的用舍不堪;善本的琵琶直溯遠古,他要在自己的心靈裡尋找一個更古老更安然的家;而賀崑崙的卻像一場人間煙火,他一直試圖點燃快樂,用那煙火樣的快活埋葬掉人生裡所有的尷尬痼疾。
他們彈弄得盡興,直至夜近三更。
卻奴卻見「肩胛」突然悄然欲退,也馬上下樹尾隨而去。
去時,他還聽到他們若悲若歡,各自吟唱,邊撥邊歌道:
「馬上琵琶呀、關塞黑……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息徒蘭圃,秣馬華山……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綠兮衣兮、綠衣黃裳。心之憂矣,曷維其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