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是誰

小豪平時是很少撒嬌的,更不會不講道理,但是天亮之後他一覺醒來,卻牢牢的抱著慕雲的胳膊,無論她說什麼,都堅決不放開,並且說,不要去幼兒園了。

這要是擱在平時,慕雲就會給他講道理,不上幼兒園就學不到知識,學不到知識長大就不能上大學,上不了大學就找不到好工作,找不到好工作就不能養媽媽。小豪從很小的時候,就懂得說,將來要賺很多錢養媽媽。可是今天,她實在是不忍心,她不敢讓孩子知道,凌晨的時候,他曾經差點就能看到他的爸爸,當時他們的直線距離都不超過一百米,這可能是他們今生靠得最近的一次,可是他卻不知道。他還那麼小,她能給他的一直是這麼少,以至於她的小豪一直是個沒有安全感的孩子,昨天晚上他不知道有多害怕,她如果連一天時間也抽不出來安慰他,那她真是不稱職到了極點。

所以,最後她給小豪的老師打了電話請假,然後又給趙宏博打電話。結果趙宏博卻說,「你請假,那今天的合同誰來寫誰來打,我不管,你把孩子帶到公司來也行,反正上班時間我要看到你,今天融資合同一定要做出來。」

有一瞬間,慕雲氣得幾乎想摔掉電話說自己不幹了,只覺得趙宏博不通情理到了極點,也吝嗇到了極點,公司從來不肯多請一個人,所有雜七雜八的活都是她來幹,工資也不肯多加。如果不是為了小豪,她深呼吸,是呀,為了小豪,她不能沒有工作,沒有爸爸已經讓這個孩子覺得自卑了,如果他的媽媽還沒有工作,將來,他要怎麼面對別人的眼光?

放下電話,給小豪拿了出門穿的衣服,孩子不明所以,立刻撅嘴說,「媽媽,你答應陪我,讓我今天不用去幼兒園的。」

「媽媽答應你了,媽媽不送你去幼兒園,今天跟媽媽去公司好不好?」慕雲把小豪抱在懷裡,在他的小臉蛋上重重的親了一口,「不過媽媽今天有工作,小豪去了要乖乖聽話,好不好?」

「好!」小豪聽說媽媽整天帶他在身邊,立刻笑了出來,只是眼睛裡聚合的淚珠不會收回去,還是咕嚕一下滾了出來。

帶著孩子坐公交車就有一個好處,那就是一上車,馬上有熱心人站起來,招呼他們過去坐。「媽媽抱我坐。」小豪乖乖的謝了讓座的叔叔,伸開小胳膊,讓慕雲抱。她坐的這趟車早上是出名的擁擠,這還是第一次坐著一路到了公司。

趙宏博讓她草擬的,就是鳳翔鳴公司給他們融資的合同,慕雲把小豪書包裡的童話書翻出來,又找了張木質的椅子過去充當書桌,小豪就安靜的看起了書。行政部的幾個人今天也撤回公司了,看見小豪都過來爭相要求抱抱,又誇獎這孩子五官端正,是個小帥哥。

今年小豪的小男子漢意識剛剛覺醒,已經不肯讓慕雲給他洗澡了,所以如今他是不樂意被人娃娃一樣抱來抱去的,不過既然答應了媽媽要聽話,只能在一個一個香噴噴的懷抱之間,可憐兮兮的拿眼睛瞄著慕雲。

這幾年,寫合同之類的工作,慕雲駕輕就熟,不到十點就搞定了,用傳真傳給他們公司聘請的法律顧問,由他去修正法律上可能存在的漏洞。趙宏博則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所以行政部的張姐得以抽空過來,看了看小豪又看看慕雲,小聲說,「你兒子真可愛,不過你一個人養孩子,也實在是太難了,怎麼樣,想過再婚不?我正好認識個不錯的男人,介紹給你?」

慕雲飛快的看了眼小豪,他還在認真的看他手裡的書,並沒有留意到她這邊的動靜,於是她歉意的笑笑說,「現在人都實際,誰願意幫別人養孩子呢,張姐,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張姐過去給她介紹過物件,那次的經歷讓她心有餘悸。當時小豪只有三歲大,她剛到公司,為了方便求職,婚姻一欄填的是離異,結果張姐就特別熱情的給她介紹物件。盛情難卻,她只能去了,對方自稱當年三十八歲,未婚,但是頭線上移得無比厲害,露出鋥亮的腦門,第一次見面就想摸她的手,被她閃開後,有些惱羞成怒,直說她一個離異的女人還裝什麼清高,他是初婚,沒嫌棄她有拖油瓶,她就該感恩戴德。那席話讓慕雲氣得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結果那個男人得寸進尺,以為慕雲被他震懾住了,竟然想直接拉著她去開房。

最後的結果是慕雲當街給了那個無恥男人一記耳光,外帶一腳,張姐第二天氣得夠嗆來找她,聽她說了見面的情形後,鬧了個大紅臉,自此幾年都沒再提過給人介紹物件。

「這次是真不錯的一個人,」張姐估計也明白慕雲想的是什麼,「上次的人我沒見過,就是聽我老公說的,但這次這個,我親眼見過,很不錯,是真不錯,人長得白白淨淨斯斯文文,學歷也好,家庭條件也不錯,比你大幾歲吧,反正三十剛出頭,你總得給自己一個機會是不是?」

她總得給自己一個機會嗎?這個問題,是這幾年中,她第一次想到。經過了昨晚,她明白了一件事,就是經過了這麼多年,她仍然愛著一個人,但是,她也明白,這個人不會屬於她,以前不屬於,今後更不可能屬於。他對她來說太重要了,重要到她真的應該忘記他,那麼,是不是找個男人結婚了,才能徹底的讓自己死心?

這天晚上下班,她帶小豪去快餐店吃飯,她答應他很久了,不是預算超支就是沒時間,所以決定今天兌現。

結果進了快餐店,買好漢堡之後,小豪只咬了兩口,就扎進了遊樂區。其實就那麼一小塊地方,通共也不過一部滑梯,兩條滑道,已經有幾個小孩子在玩了,不過小豪似乎特別喜歡玩那個滑梯,所以慕雲只能拿著漢堡,坐在遊樂區的外圍陪著。

陌生的小孩子會發生衝突也是一件平常的事,小豪上了滑梯之後,一邊玩一邊大喊媽媽,衝慕雲搖手,慕雲也笑著回應他,但是玩了一會,另外又有幾個孩子加入之後,擁擠的滑梯就出了問題。先是一個小女孩坐在滑道上既不肯滑下去,也不肯退回來,然後另一個小男孩急了,拿腳去踹小女孩,兩個孩子你打我一下,我踢你一腳,不等外面的大人衝過去制止,就抱成一團摔了下來,結果小豪正樂顛顛的從一邊的滑道滑下來,準備繞過去再上滑梯,當時就被兩個摔下來的孩子砸在了下面。

慕雲連尖叫都來不及,只能瘋狂的推開要湧進去的家長,衝到小豪身邊。三個孩子都受傷了,小豪被壓在最下面,等另外兩個孩子被各自的家長抱走之後,他卻不讓慕雲碰他,只嗚嗚的哭,說著「媽媽,我疼。」

「別是傷著骨頭了,趕緊打120。」有人說著,拿起電話,很快的,120趕到了,初步判斷小豪有骨折,其他兩個孩子也有外傷,都被送到市內的兒童醫院急救。

小豪被慕雲推著來回做檢查的時候,已經哭得要背過氣去了,他的左臂骨折了,手術要先交幾千塊錢的手術費和隨後的住院費,慕雲兜裡沒帶那麼多錢,只能翻出電話來,先打給劉媛暢,結果手機裡機械的女聲提示她對方已關機。劉媛暢輕易是不關機的,她關機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出差了,在飛機上。慕雲覺得心裡好像起了一團火,但是對著手機,卻不知道還能打給誰,趙宏博能借她錢嗎?可是她從來沒有朝人,特別是老闆借過錢,要借嗎?

遲疑的時候,身邊有人匆匆經過,又退回來問她,「慕小姐,你怎麼在這裡?」

慕雲匆匆回頭,看到的,倒是一張不算陌生的面孔,只是她這會心裡亂到極點,好陣子才想起來,眼前這個人不就是前段時間,她和趙宏博去參見的那場慈善晚宴的主辦人——宋濂嗎?人都說貴人多忘事,沒想到人家貴人居然還認識她,反而是她認不出人家了。不會她實在沒有心思寒暄,只能說,「宋先生,我兒子骨折了,陪他來看醫生。」

「你有兒子了?」宋濂的表情很驚訝,眼神中一瞬間有慕雲讀不懂的複雜,隔了會才說,「你結婚了,孩子出了這麼大的事,怎麼沒見到爸爸?」

這該算是很交淺言深的話了,雖然正常人都會這樣說這樣推理,但是慕雲還是有片刻的尷尬,隔了會才說,「哦,孩子是我自己照顧的。」

宋濂似乎察覺到失言了,歉然一笑,馬上說,「小孩子骨折是可大可小的,可要趕緊手術了,醫生怎麼說?」

「骨科的主任下班了,值班醫生還有一臺手術沒下來,讓我先交了錢,等等。」慕雲的話裡透著焦灼,她覺得她要急瘋了,可是護士只有一句話,就是先交錢,然後等著,她可以等,可是小豪這麼疼,要怎麼等,要等多久呢?

「主任下班了,不會讓他回來,這醫院還是不是救死扶傷的地方。」宋濂臉色一沉,掏出電話記下撥出了一個號碼,片刻之後對慕雲說,「這個是你兒子吧,骨科主任馬上就會回來,先送他去病房吧,安靜點,這裡人來人往的,病菌也多。」

「宋先生,」看著宋濂推著小豪要走,慕雲咬了咬嘴唇,決定拼了,這裡她只是他一個人,就算被看不起,也得開口了,總不能耽誤小豪的傷。

「怎麼?」宋濂被她叫住,愣了一下。

「您能幫我看一會小豪嗎,我得回家一趟。」慕雲說。

「孩子馬上要做手術,你回家去幹什麼?」宋濂不解,「這會你不在他身邊怎麼行?誰籤手術同意書呢?」

「可是手術費,我得回家去取。」慕雲有些不好意思,但眼下也顧不了這麼多了。

「這個……」宋濂看著慕雲又急又為難的樣子,以及哭得只剩抽噎力氣的小豪,眉頭皺了又皺,馬上說,「你安心陪他等著馬上去手術,其他的不用管。」

「可是……」慕雲趕緊搖頭,她不慣於受人恩惠,因為無力償還。

「沒有可是,當我先借你,回頭要還我的,小豪的傷不能耽誤。」宋濂說完,已經有一箇中年女醫生快步迎了過來,和宋濂招呼過後,很快帶他們去了病房,然後小豪被推進了手術室。

萬幸的是,小豪的骨折程度不算特別嚴重,手術之後,就一直睡著。宋濂在他進手術室之後就離開了,慕雲當時忙亂也沒發現,後來想起來的時候,覺得宋濂走也是正常的,只能以後再感激人家。

醫生囑咐了一些照顧孩子的注意事項之後走了,病房裡重新變得靜悄悄的,消炎的藥水還在一滴一滴的滑過塑膠軟管,湧進小豪手背上纖細的血管中。慕雲輕輕的摩挲著他絨絨的頭髮,總要這會靜下來,才覺得心痛得好像要碎掉了。

撞傷小豪的兩個孩子方才是和他一起被送來醫院的,但是卻在慕雲最忙亂無助的時候,被家長抱著匆匆出院了,別說病歷,連名字都沒有留下。這些年她獨自帶著小豪,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看得多了,雖然憤怒於這樣的家長,連替孩子承擔責任的勇氣都沒有,但憤怒也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她打電話報了警,卻也心知肚明,這樣的案子,民警也不過是走個過場,也不是殺人放火,不過是過失,幾千塊錢的事情,除了她之外,誰能放在心上呢?

而小豪的醫藥費,才是讓她真正犯難的事情。上個月的工資所剩無幾,前幾個月的積蓄又剛剛都交了小豪幼兒園的學費伙食費,幾千塊錢不是大數目,但倉促間,要去什麼地方湊出來呢?這樣反覆的想,慕雲到底忍不住翻出錢包,遲疑的,從裡面抽出一張銀行卡來。

這張卡里有一百萬,這些年她生活得無論怎麼艱難,都沒有想過要動它,只是貼身仔細的收藏。這筆錢是鳳翔鳴給她的,裡面是她最後的尊嚴,她留著它,開始的時候是提醒自己別忍不住了回去求他。後來發現有了小豪,小豪將來要讀好的大學,要買房子娶媳婦,用錢的地方太多了,她更加捨不得也不敢用它。

錢是趁著小豪手術的時候,在醫院大廳一角的提款機裡提的,插卡進去的瞬間,慕雲已經顧不上去想別的了,反而只是擔心卡會不會消磁了,或是密碼會不會不對。幸好,錢順利的被吐了出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厚厚的一疊,握在手裡居然有些溫熱的感覺。

小豪是在半夜裡醒來的,開始的時候是整個人極其不安穩的扭動身子,額頭上身上細細密密的全是汗,慕雲替他擦了兩次,他就睜開眼睛了,看見她的同時,撇撇嘴,哭了兩聲,然後又把嘴閉上了。

「小豪乖,小豪疼就哭吧,媽媽給你呼呼,呼呼就不痛了。」慕雲把毛巾丟下,小心的把那細軟的身子抱在懷裡,又按著不讓他動傷了的手臂,然後低頭去輕輕吹他的左臂,搖晃著,細聲哄他。

可是傷筋動骨的,又怎麼是吹兩下就可以假裝不痛呢?小豪的嗓子在手術前就哭啞了,這會咬牙不哭出聲來,但是眼淚還是一雙一對的湧出來,很快就打溼了慕雲幫他擦眼淚的手掌。

「小豪乖,越來越懂事了,胳膊一會就不痛了。」慕雲不知道該怎麼辦,小豪沒傷的手緊緊的抓著她的袖子,可是她卻不能替他承受這疼痛分毫,這一刻,她真願意躺在這裡的人是自己,胳膊斷了,哪怕腿也斷了,只要小豪沒事,她無所謂的,可是為什麼偏偏要讓她可憐小豪承受這樣的痛苦呢?

「咦?小寶貝醒了?」就在慕雲抱著小豪,急得眼淚也掉下來的時候,病房的門被人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有人走了進來,她倉促去看,卻是去而復返的宋濂,走廊明亮的燈光襯在他身後,讓他的表情看起來很模糊,不過能聽出他聲音的愉悅,「聽說你兒子特別堅強,醫生可不輕易表揚人,難得。」

「宋先生,」慕雲打招呼,心裡卻很煩躁,小豪這樣,他還湊什麼熱鬧,她哪有心思應酬他。結果宋濂卻沒和她說什麼,反而是走過來蹲下身子看了看無聲流淚的小豪,然後揚起淺淺的微笑說,「叔叔知道你痛,但是也知道你是個勇敢的男子漢,你看,如果你不哭了,叔叔就把這個奧特曼獎勵給你好不好?」說話間,宋濂變魔術一樣從背後拿出了一個奧特曼的玩偶,舉到了小豪面前。

對於小豪喜歡奧特曼,慕雲是有些不理解的,她過了看哪種兒童片的年代了,比較起來,她覺得喜羊羊和灰太狼要更好看一點,但是小豪卻是真的喜歡奧特曼。這個奧特曼的玩具,每次他們去逛街,小豪總要看很久,不過她沒有買給他過,因為有些小貴。

「這怎麼行,」小豪的眼淚止住了,哽咽著,戀戀不捨的看著奧特曼,卻沒有伸手,只是看著,慕雲反應過來,趕緊拒絕。「宋先生,您太破費了,這不行的。」

「怎麼不行,也不是給你的,是給小豪的,是不是小豪,喜歡就拿著吧。」宋濂笑笑,他剛才匆匆回公司去把下午擱置的事情處理完,想著慕雲一個人照顧小豪,肯定□乏術,從公司出來,就特意繞去商場買了奧特曼的玩具,又找粥鋪買了兩份粥,一起提著,沒想到還真用上了。

只是小豪還只是眼巴巴的看著,宋濂倒沒想到這孩子真能忍住不要,只能對慕雲說,「你看,我都買了,你不會是讓我自己留著玩吧?孩子這麼難受,你讓他拿著,能轉移點注意力。」

慕雲想了下,雖然對眼前這位大老闆宋先生的關照有些不解,但是人情反正也欠下了,等小豪病好她在想辦法還吧,何況小豪是真的喜歡,能讓他不哭,她怎麼樣都行,因此她說,「小豪,叔叔給你的,你就拿著吧,然後謝謝叔叔。」

小豪長了長嘴,卻沒有發出聲音,只能在慕雲懷裡點頭行了禮,才把宋濂遞過來的奧特曼接過來,一隻手有些拿不住,只能半摟在懷裡。

眼看著懷裡的孩子終於止住了眼淚,慕雲才覺得整個人虛脫了一樣,虛汗早把貼身穿的衣服的都潤透了,這會前面抱著小豪還好些,後背卻冷冰冰的,胃裡也開始擰勁一樣的疼起來,這才後知後覺的想到,從中午到現在,十來個鐘頭了,她和小豪還沒吃上什麼東西呢。

「小豪真堅強,不哭了,餓不餓,叔叔給你買了粥呢,看看喜不喜歡?」結果慕雲剛覺得餓,宋濂倒好像猜到了一樣,又從身後拎出一隻塑膠袋,裡面有兩隻環保紙碗,塑膠蓋子上蘊著細細密密的水汽,開啟來,食物特有的香氣立刻瀰漫整個病房,倒把空氣中的消毒水味道壓下去了很多。

「一碗是雞絲粥,小豪骨折,這幾天不能吃太油膩,這個他吃正好,這個是綠豆粥,你將就吃吧,我還買了點醬菜,」宋濂一樣一樣的擺在床邊的櫃子上,忽而抬手摸了摸小豪的腦袋,「小豪,叔叔餵你吃飯,讓媽媽也早點吃飯好不好?」

慕雲來不及謝絕,小豪已經點頭了,甚至想自己從她懷裡爬出去,怕他碰到上了夾板的胳膊,慕雲只能把他放在床上。沒想到宋濂居然真的會給小孩子餵飯,粥碗在他手裡端得穩穩的,一小勺一小勺,盛出來涼一涼,才放進小豪張開等著的小嘴裡。

慕雲愣了片刻,才在宋濂的催促聲下拿起了另一隻粥碗,只是綠豆粥在嘴裡卻忽然就失去了香甜的滋味,她倉促的幾口把粥喝下去,也不管它還滾燙著,眼底熱辣辣的,有什麼幾欲噴湧而出,所以她只能幾步衝進病房門口的小衛生間裡。

眼淚到底還是湧了出來,小豪吃粥時滿足的樣子,讓她只覺得心痛如割,這些年她無數次的反覆問過自己,這樣一意孤行的把小豪帶到這個世間,卻不能給他一個完整的家,不能給他一個父親,究竟是不是自己太自私了?

每次她都對自己說,不是的,小豪雖然沒有一個完整的家,沒有爸爸,但是她會加倍的愛他,盡所能的給他一切,受好的教育,有個快樂的童年。這些年她一直以為她做什麼都是為了小豪,而且做得很好,可是到這一刻,她忽然覺得她錯得很離譜。她一直只是自以為是,小豪過得並不好,他經常要獨自呆在家裡等她,四歲就會自己回家,那時候他個子小夠不到鎖頭,她就在門口放一隻小板凳,他回來會自己把凳子挪過去開門,然後再一個人看家。她的工作忙,有時候小豪還要等到深夜才有晚飯吃,後來還是鄰居家的老人看不過去,經常讓小豪去她家裡吃飯,孩子才不會小小年紀就把胃餓壞。他是男孩子,可是成長的過程中,卻沒有可以給他勇氣和力量的爸爸存在,所以他的性子總有些纖細和敏感。這些都是她一手造成的,她以愛的名義,讓她的小豪成了一個不被爸爸期待的孩子。她給他的太少了,所以去一次肯德基就會讓他那麼滿足,一個陌生的男人喂他一次飯,也可以讓他露出那麼幸福的神情,這些年,她不過是一味的把自己想給的給他,卻從來沒問過,孩子要的是什麼,她真是沒用到了極點。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只是對著鏡子看著自己通紅的眼睛,才想起小豪還在等著她,而病房裡還有外人在場。

慕雲只能苦笑,似乎這一陣子,她哭的次數比過去幾年還要多,可是日子還要繼續過下去,她已經是個自私又不稱職的媽媽了,如果連僅能做的一點事情也不能做好,那她還有什麼用處?

趕緊洗把臉出來時,病房裡的只留了一盞燈,小豪已經睡著了,被子蓋得整整齊齊,因為胳膊被固定在胸前,所以被子有一塊隆起得格外高些,宋濂卻已經不在了。慕雲非常歉意,一個算是陌生的人,一天之中給她這麼大的幫助,她還沒好好的說聲謝謝,不過輕輕拉開病房的門,走廊裡卻一片靜謐,只有護士站燈光明亮,但是聽不到聲音,她輕輕的嘆了口氣,重新回到小豪的病床前。

夜裡小豪睡得並不安穩,睡著睡著就會醒過來,夢囈一樣的說著,「媽媽,呼呼,疼。」嗓音啞到不仔細聽都聽不到,慕雲不敢睡,就坐在床邊,輕輕拍他,在他微微醒來的時候,細聲的哄他。

銀行卡的提款記錄是第二天早晨被秘書列印出來放在桌子上的,鳳翔鳴有些詫異,當初給慕雲這張卡,他不是沒有別的打算的,只是這些年,這張卡休眠了一樣,除了利息和稅款的結算之外,再沒有一點別的支取記錄。在他印象中,慕雲是喜歡錢的,和大多數女孩一樣,喜歡錢,喜歡能帶個她虛榮的一切名牌的東西,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到她手裡的錢總是流水一樣的花,所以沒道理,這張卡這些年一直沒有動過。他一度懷疑,她是不是弄丟了,亦或者是,找到了別的金主。不過這次重逢,他覺得後一種是不可能了,那麼惟一的可能,就是丟了,只是沒想到,她在隔了將近六年,在又一次重逢而且拒絕了他的親近之後,忽然動了這筆錢。

提款的地點是兒童醫院院內的提款機,本來詳單上只有atm機的地區號和網點號,但是秘書很盡責的幫他查到了詳細的地點,可是,他不記得兒童醫院附近有什麼購物中心,他送過她一次,那裡離她住的地方也不近,她好好的,去那裡提錢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