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這個幫因,佳爾金娜才找到他,把他介紹給一個富商的太太,她大約四十幾歲,兒子上大學三年級,女兒中學快畢業了,商人婦是個瘦乾巴女人,沒有一點女性魅力,平板的胸脯,身子直挺挺的倒像個士兵,臉上沒有一點活人味,像個絕欲的老修女。兩隻灰色的大眼睛深陷在黑眼窩裡。她穿一件青色外衣,頭戴舊式絲巾,兩隻賊綠的寶石耳環垂在耳際。
一般情況她在夜或清早來找她的大學生,我見過她好幾次,她動作十分敏捷,一縱身就跳進大門,然後飛快地衝上閣樓,她臉色十分嚇人,嘴唇往裡抿得幾乎找不見好,眼珠倒是全瞪了出來,她慌慌張張向前張望,她的樣子看上去真像個殘廢人,雖然她確實四肢健全,但總有那麼股勁兒讓人看了難受。
「瞧。」普列特涅無叫道,「簡直是個瘋女人。」
其實在學生也分厭惡她,所以總躲著不見她,可是身躲了初一躲不過十五,商人婦像個不留情面的討倆人或者更形象地說她像一個歹毒密探時時刻刻跟著他。
「我真無恥。」大字生帶些醉意地說,「我是怎麼搞得?突然想起來要學唱歌?就憑我這德行,誰會讓我登相呢,這絕不可能。他後悔了。
「你不趕快和那個女人一刀兩斷。」普列特涅夫勸他說。
「你說得是,我又恨她可憐她。我真受不了她。唉。要是你們知道她臬怎樣……唉。……」這我們早就知道了,曾經有一個晚上,我們聽到商人婦怎麼地企大字生:「求求你了。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的心肝兒寶貝兒。求你了——就看在上帝的份上吧。」
商人婦擁有萬貫家資,卻像個乞丐似的向一個窮大學生乞討愛情,據說她是某個大廠的股東,有許多房產也做慈善事——為產科學院捐了一筆鉅款。
普列特涅夫吃完早飯就躺下睡覺我去外面尋點事做,天一黑我就回來,古利去印刷廠幹活。要是運氣好,我能掙回點吃的:麵包、捍腸或牛雜碎,就分給他一半。
等就剩我一個人沒事,我就要貧民窟的走廊裡來回巡視,我想了解我的鄰居們是如何生活的。這兒人們住得像螞蟻窩一樣擁擠。各色人等,應有盡有。沖鼻的酸腐氣從名外角落裡散著,在這兒從早到晚從未有過片刻的安寧;縫紉機嗒嗒個不停,歌女們的吊嗓兒聲,大學生的男低音,喝醉酒瘋瘋癲癲的男戲子的大聲朗讀,微醉妓女們的大呼小叫的狂喊,凡此種種,我的心中不禁疑惑:「人們這樣活究間是為了什麼?」
一個禿頂只有周遭長紅頭髮、高顴骨、大肚子、兩條細腿的人,因為厚重的笨嘴唇裡包著一口大馬牙而得名「紅毛馬」。他總是活躍在飢一頓飽一頓的年輕人中。據他說他已經和他的西姆比爾斯克的商人親戚打了三年官司,他縫人就說:「我豁山命去也要把他們折騰得傾家蕩產。讓他們過上三年討飯生活,之後,我就把贏得的家產歸還他們,並對他們說:‘狗奴才們,知道我的厲害了吧。感覺如何?’」「紅毛馬。這就是你的全部追求嗎?」有人這樣問他。
「對。我這輩子就一門心思幹這事,沒別的了。」
他整天忙忙碌碌,空行在地方法院、高階法院和律師事務所之間,他經常在夜裡坐著馬車帶回許多吃的喝的來。然後把凡是想吃一頓飽飯、喝兩口甜酒的大學生們、女裁縫們,請到他間天花板附落、地板下陷的髒屋子裡,舉行晚宴。紅毛馬只喝甜酒,這種酒不管濺哪兒,就再也甭想洗掉,並留下紫色的汙跡。他要是喝多了,就會喊叫:「你們這群可愛在的小鴿子。我喜歡你們,你們都是好人。
可我卻是一個惡混,是吃人的鱷魚,我要吃掉他們——我的親戚。無論如何我要吃掉……」他一邊叫喊一邊流下淚來,像是受了委屈似的,淚水在他難看的高顴骨上滑動,他用手抹抹淚就往膝蓋上蹭,這是他的習慣動作,所以他那肥大的褲腿上水遠沾滿了油汙。
「你們過得是臬的生活呀?」他大聲說,「忍飢挨餓受凍,破爛衣服——人應該這樣活法兒嗎?這種生活人能學到什麼?
唉。如果沙皇知道你們這樣生活著……」然後,他從衣兜裡抓出一把五顏六色的鈔票,衝大家嚷:「喂。兄弟們。需要錢的拿去吧。」
歌女和女裁縫們蜂擁而到想從他的毛毛手中搶到錢,他卻大聲笑道:「這錢是給大學生的,不是給你們的。」
可是沒有大學生來拿錢。
「把你的自錢扔到而所去吧。」毛皮匠的兒子怒聲叫著。
一天,紅毛馬喝醉了,手裡捏著一把揉皺的十盧布鈔票來到古利這兒,把錢往桌上一去,說:「這錢我不要了,你要嗎?……」說完一斜身就躺在我們的木板床上,嗚咽起來,我們趕緊用冷水給他醒酒:向頭上澆水,往嘴裡灌水。等他睡著了,古利想把他錢展開,可是這錢抓得太狠了,得先用水潤溼才能一張張揭開。
這個大貧民窟的視窗正對看隔壁房子的山牆,屋子裡烏煙癉氣、骯髒不堪,人們擠在一起大聲吵鬧讓人心煩。紅毛馬是人群中叫得最歡的一個。
「你幹嗎不住大旅館,卻仿住這兒擠呢?」
「我的好兄弟。就圖個心裡痛快呀。和你們在一起我能體會人間的溫情……」毛皮匠的兒子立刻贊同地說:「他說的沒錯。我有同感。如果我到別處去住,恐怕早就廢了。……」紅毛馬請求普列特涅夫說:「彈起你的琴。唱首歌吧……」古利坐下彈起了豎琴,他邊彈邊唱:鮮紅的太陽你快升起來吧。快快升起……他的歌聲悠所婉轉,感動了所有的人。
屋子裡靜下來了,大家都沉浸在這哀怨的歌聲和如泣如訴的豎琴聲中了。
「太好了。小傢伙。和商人婦斬不斷「情思」的可憐的大學生讚歎著。
有這個怪異人群聚集的貧民窟裡,古得·普列特涅夫是最會營造快樂氛圍的人,他就像神話故事裡的快樂之神一樣。
他多才多藝,才華出眾,生氣勃轂,充滿了青春的熱情,他會說最幽默的笑話,會唱最動聽的歌,他還敢於抨擊社會上的遺風陋俗,甚至揭露社會的不公平現象,他的存在使人們黯淡的生活出現了一線光明。
古利只有二十歲,看上去還是個孩子,可是在這個大家庭中,人們熱愛他,擁戴他,信任他遇到困難求助於他。好人喜歡他,壞人害怕他,就連那個叫做尼基弗勒奇的老警察見到他都擠出張笑臉來。
瑪魯索夫加貧民窟,是上山去的交通要道,它在雷伯內良斯卡婭和老戈爾內婭兩條街的交匯處。尼基弗勞動力奇的派出所孤零零地守在老戈爾舍內婭街的拐彎處,和貧民窟的大門相去不遠。
他是個胸前掛獎章的瘦高老頭兒,在這條街上幹了很多年了,看上去還算聰明,笑起來倒也親切,但還是掩飾不住眼睛中的狡猾。
他對我們這個人員複雜的貧民窟相當重視,每天都會全副武裝地到此巡視幾回,巡視時慢條時,就像動物園裡飼員檢視鐵籠裡的野獸似的,看完一個視窗,再看一個視窗。他的戰果相當可觀,今年冬天他抓了一隻手的斯密爾諾夫軍官和穆拉托夫兵士,他們都曾得過喬治勳章,參加過中比列夫將軍指揮的俄哈爾傑克遠征軍。還逮的捕了佐伯字、奧夫希金、葛利高裡耶夫、克勒洛夫等人。聽說他們被逮的原因是想立一個「地下」印刷廠,穆拉托夫和斯密爾諾夫就是因為星期天白天,偷走了城裡克留鍥尼夫印刷所的鉛字而被捕的。
沒過多久的一天晚上,貧民窟裡又被抓走了一個終日悉眉緊鎖的被我稱做「活鐘樓」的人。第二天早上,古得知道這事後,憤怒地抓看頭髮對我說:「馬克西美奇老弟。真他媽耽誤。你快點去……」他告訴我到哪兒去,又叮囑我:「一定要小心。那兒或許有密探……」這個秘密行動令我興奮不已,我像一隻小燕子似的飛到了海軍村。我走進一家昏暗的銅匠鋪,見一個捲髮藍眼的年輕人正鍍一口帶耳平底鍋,看上去不像工人,屋角的老虎鉗邊有一個小老頭,他白頭髮用一根小皮帶束著,正忙著打磨一個活塞。
我問他:
「你們這兒有活兒嗎」」
小老頭怒氣沖天的答道:
「我們自己人有活兒幹,可異沒你的活兒。」
那個年輕人看了我一眼,又低頭鍍他的鍋。我用腳碰了一下他腳,他又驚又怒地盯著我,手中握著平底鍋,好像要衝我砸過來似的。見我一個勁兒賂他使眼色,才平靜地說:「走吧。……」我又向他遞了一個眼色,才走出店鋪,站在大街上,捲髮青年也跟了出來,不聲不響地看著我,點了一支紙菸。我問他:「你是吉虹嗎?」
「是的。」
「彼得被捕了。」
他被激怒了,用眼光上上下下打量我。
「你說的是哪個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