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風揚帆!」二副下令,「咱們離開這兒,快!」
帆鼓滿了風,船在前進。對於一條三桅帆船來說,殺人鯨號行駛的速度夠高的了,但仍然不夠。以它每小時18公里的航速是不足以擺脫它的敵人的,鯨魚每小時能輕而易舉地遊36公里多呢。突然,船尾傳來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轉動舵盤通常是要費點兒力氣的,可現在,它卻在舵手的手裡緩緩空轉起來。三副布朗跑到船尾去看什麼東西被毀壞了。
「方向舵!」他驚叫起來,「它沒了。有條鯨魚把它給咬掉了,這幫畜生!」
沒有了方向舵,船就偏離航向了。船帆劈劈啪啪地打在桅杆上,帆桁猛烈地敲擊著桅杆。殺人鯨號只能隨風飄蕩,在浪濤中緩慢地不死不活地搖晃。
這時,它彷彿成了釜底游魚,只能任憑那群海中強盜擺佈。餘下的問題只是,哪一條鯨魚將給它以最後一擊。
抹香鯨的前額陡峭筆直,就像一道懸崖。它像生鐵一樣堅硬粗糙。有人把它比作堅硬的馬蹄鐵,魚叉和捕鯨槍休想在抹香鯨的前額扎出凹痕。3米多長的眼睛和耳朵長在前額後面,這樣,即使鯨魚決定把它的頭當攻城錘用,也傷不著它們。當十多個這樣的黑色鉅額威脅著捕鯨船時,水手們緊張地幹著手中的活兒,不時用眼角瞟瞟,留神著它們的動靜。木匠和幾個水手正試著給船安裝一個應急方向舵。二副對捕鯨船的危險處境非常清楚,他下令在捕鯨艇上貯備食物和水。
為什麼捕鯨艇原先沒貯備給養呢?為什麼捕鯨艇不能總貯備著食物和水以備不時之需呢?
原因很簡單,捕鯨艇是與鯨魚搏鬥用的,不是用來貯藏給養的。捕鯨艇上既沒有小艙也沒有櫃子。箱子匣子礙手礙腳,它們的重量會降低捕鯨艇的速度。捕鯨艇一旦翻了,給養就全泡湯了。
即使沒有食物和水,捕鯨艇已經夠重的了。它不但得裝上所有的船員,還得裝上槳、桅杆、帆、魚叉、捕鯨槍、舀水的皮桶,裝繩索的木桶,還有一根800多米長的粗繩。
但是,捕鯨艇現在不是用來與鯨魚搏鬥,而是用來逃命。所以,水手們把魚叉、捕鯨槍和裝繩索的桶都拿出去,把口糧裝上船。被指派幹這活兒的水手匆忙到供應室去,把大桶大桶的醃肉和一聽一聽餅乾翻出來。
甲板上傳來一聲驚呼打斷了他們的工作,接著,他們聽到船骨斷裂的可怕咔嚓聲。海水轟隆隆地湧進供應室,裡頭的人連忙扔下手中的活,奔上甲板,倉惶逃命。
給殺人鯨號以毀滅性一擊的是哈爾用魚叉扎中的那條27米多長的鯨
魚。甲板上的人眼睜睜地看著它朝他們的船衝過來,卻束手無策。它破浪而來,激起的浪花猶如十多股噴泉,瘋狂甩動著的尾巴在身後攪起一溜白沫。
它的半截子頭露在水面,疾馳的速度令人震驚。它的意圖很明顯,魚叉扎傷了它,創口的劇痛使它發狂。它非要摧毀這個漂浮的敵人不可,必要的話,即使把自己的腦殼撞個粉碎,它也在所不惜。
它一頭撞在捕鯨艇迎風那面的錨架後頭,船頭右舷被撞破了。然後,它靜靜地漂在水上,似乎撞得有點兒暈。不過,它一點兒也沒受傷。它的左眼憤怒地死盯著殺人鯨號,看樣子,如果必要的話,它很願意而且也能夠再狠狠撞它一下。
但是,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船正在下沉。德金斯不顧一切,竭盡全力要挽救它。
「開動所有的水泵!木匠——別管那個方向舵了!下去,看你能不能把那個洞補上。」
他倒不如呼喚月球上的人來幫忙。木匠和他手下的人剛下了一半升降梯,海水就洶湧而上,把他們衝回甲板。
水泵根本不頂用。船首先逐漸沉下去。船頭已經沒入水中。幾個水手想到下頭的水手艙去拿幾件隨身的物品,不料,水手艙從底到頂已經灌滿了水。
海水一陣接一陣地湧進船裡,船震顫著,彷彿為了即將降臨的命運而恐懼,正在祈求她的船員們拯救她。大公鯨一直呆在船邊監視著,魚叉仍然豎在它的脖子上。它咧著巨大的嘴巴,露出譏諷的獰笑。
桅杆傾斜著往前倒下,最後一次向無情的大海鞠躬致敬。浪濤猶如大海伸出的手指,觸控著船帆,帆顫抖著。到這時,船的最後覆沒只是早晚的事兒了。
沒有一位船長會願意失去他的船,哪怕從職位上說他只不過是二副。德金斯感覺得到他的船正在痛苦地掙扎,它在顫抖,在震驚。他自己內心也一樣痛苦。在是懷著這樣的痛苦,他大聲發出了命令:「離船!上艇!」
船員們急忙擁上唯一的一條捕鯨艇和一條舢板。兩條小船一轉眼就坐滿了。不一會兒,小船已經落在海面上,解開了纜繩。
「划走!」德金斯命令道,「我們必須劃得遠遠的,不然,她沉沒時會連我們一起吸下去的。」
甲板上有人在狂叫。誰還留在船上?是關在禁閉室裡的船長和布拉德。
剛才事兒一大堆,水手們在忙亂中把他們忘得一乾二淨。如果不管他們,他們就會像關在籠子裡的老鼠一樣被淹死。
「讓他們沉下去!」布魯謝爾高聲說。
「他們活該!」又一個人說。
「未經審判我們不能撇下他們,」德金斯說,「吉姆遜,你有禁閉室的鑰匙,回去把他們帶過來。」
「我不,」吉姆遜說,「他們不值得我這樣做。再說,時間也來不及了。
不等我把他們放出來,船就會沉的。「
「那樣的話,你也得跟著一起沉下去,」德金斯表示同意,「所以,我不能命令你這樣做。有自願的嗎?」
沉默。看來,沒一個人願意去。正在這時,哈爾開口了。
「我去。吉姆遜,把鑰匙給我。」
「你這個傻瓜。」吉姆遜說著,把鑰匙遞給他。
小船劃到大船旁邊。大船已經有一半沉在水裡,哈爾一步就從捕鯨艇跨上了甲板,急忙往禁閉室奔。這時候的禁閉室看上去比平時更像囚禁野獸的鐵籠,因為關在籠裡的那兩個人恐慌萬狀,幾乎發瘋。
「你們竟敢撇下我們,讓我們淹死!」格林德爾尖叫著,「為了這個,我非把你們給宰了不可。」
甲板和囚籠已經泡在沒膝的水裡。哈爾開啟門鎖。兩個被釋放的囚犯連謝謝都懶得說一聲,就直奔船舷邊,爬上小船,哈爾跟著也上了船。
兩條小船剛劃開,大船就發出一聲深沉的嘆息,整艘船從頭到尾都顫動著,船頭朝下沉入海里。
船沉沒得很慢,船帆一面接一面地在水中消失,前桅沉下去了。主桅上的瞭望臺也沒入水中,羅傑曾在這個瞭望臺上當過瞭望員。後桅掙扎著豎起來,但波浪伸出臂膀摟住了它,終於把它拉下水去。
整條船都不見了,只有船尾還像一隻紅腫發炎的大拇指豎在那裡,方向舵早就被鯨魚咬掉了,舵杆這時也散了架。人們最後看到的是這艘捕鯨船的船名以及它的船籍港名。
洶湧的波濤淹沒了那些油漆的字,水面上只剩下一個巨大的緩緩轉動的旋渦,旋渦中央是一個凹陷的深坑,坑裡傳來一陣深呼吸的聲音。水不再轉動,沉船的地方恢復了平靜,看上去跟洋麵上任何其他地方沒什麼兩樣。大海一眨眼就忘了,這兒曾經有過一艘從聖海倫娜來的叫做殺人鯨號的三桅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