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學會騎鯨魚

鯨眼長在頭的兩側,而不是前面。鯨魚既看不見它身後的東西,也看不清正前方的東西。它用它的左眼看左邊兒.用右眼看右邊兒。

鯨魚跟鳥一樣,哈爾想,或者像馬。

他養過一匹名叫「老右」的馬;它的左眼瞎了,老愛朝右走,所以得了這樣一個名字。任何動物都喜歡朝它所看得見的地方走。這匹馬只能看見右邊兒,因此,老朝右走。如果騎手要想一直朝前走,就得一直緊緊勒住左韁。

一匹正常的馬,即使在韁繩鬆開的時候,也會繼續朝前走。「老右」就不是這樣了,只要韁繩一鬆,面對它所看不見的可能隱藏著危險的那個世界,它就會畏縮不前。它的那隻健康的右眼告訴它,它看得見的那一邊的世界是安全的,所以,它就歪著身子慢慢地朝那邊走去。

大海和陸地一樣,隱藏著種種危險。敏感的鯨魚也要避開這些危險——如暗礁、淺灘,成群結隊的鯊魚或箭魚,長著堅硬的角質鉤形嘴的巨型烏賊,還有船上的人類。如果只能看見一邊,它的求安全的本能就會使它偏向它看得見的那一邊。

哈爾開始試驗把自己的理論運用到實踐中去。他脫下他的那件沾滿凝結的血塊的襯衫,把它摺疊起來,吊在鯨魚眼前擋住它的左眼。

大公鯨似乎並不在意,它本來一直在朝正西方向遊,現在依然在朝正西方向遊。哈爾堅持了整整5分鐘,仍然看不見什麼動靜。

他又傷心又失望,正想把襯衣收起來。正在:這時,他無意中朝太陽那邊瞅了一眼。太陽似乎不在原來的位置上了。真的,鯨魚的遊向已經有了非常細微的改變,開始稍微偏右了。開頭,它的遊向是西面略偏北,然後是西——北——西方向,最後,則完全朝西北方向遊。

哈爾所在的位置很不安全,也很不舒服。他把身體朝下縮了縮,挨著鯨魚的左側,一隻手抓著魚叉繩,另一隻手操縱他的鯨眼罩。要一直擋住鯨魚的視線很不容易,陣陣狂風不斷把襯衫吹開。哈爾的身體離水面太近,鯊魚對他產生了強烈的興趣,它們老把嘴巴伸出水面朝他猛撲,想要咬住他的一條腿或者一隻胳膊。

鯨魚正偏離它看不見的一邊,穩定地朝著它看得見的那個方向慢慢遊去。它的遊向慢慢地從西北方轉向正北方。等它轉到北面偏東幾度時,哈爾滿意地看到,他的黑戰車已經在朝著大船所在的方向駛去。他把鯨眼罩拿開,順著繩子爬往上頭比較安全的地方。

但是,他還沒有大功告成。每過一會兒,大公鯨都會稍微偏離遊向。為了使他的「快艇」返回正確的航道,哈爾就得溜下去把它的左眼遮蓋一陣子,有時,還得遮蓋它的右眼。

快艇似乎在減速。這使哈爾產生新的優慮。殺人鯨號的桅杆頂已經開始從地平線上冒出來,但是,要到達捕鯨船還有很長一段航程。大公鯨尾巴的擺動變慢了,它的呻吟也更頻繁了,它噴射的氣往帶著更濃的血水,而且只有原先高度的一半。它隨時隨地都會「鰭朝外」翻肚子死去,把它的騎手掀到海里去喂鯊魚。

鯨魚噴出的毒氣燻傷了哈爾的眼睛。他仍然用力睜著疲倦的雙眼注視著殺人鯨號的桅杆頂。他似乎看見靠近前桅頂那兒有一團黑糊糊的東西。他很快就認定自己沒看錯,他的沮喪和恐懼立時化作希望。前桅盼望臺上有人在瞭望,哈爾高興得大叫起未。他被自己的喊叫聲嚇了一跳,這喊聲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寂靜當中。

也許,瞭望員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看見這條大公鯨。在桅杆上晾望的人搜尋的是白色的氣柱,而大公鯨噴射出來的氣柱已經變成黯淡的紅色,氣柱低矮無力,兒乎高不出浪顛。瞭望員可能看得見大公鯨的身體,但也可能看不見,因為垂死的鯨魚已經不能高高地浮出水面,它的尾巴精疲力竭,再也不能撥水了。

哈爾看不清瞭望臺裡的人是誰。他希望那是個好人,一個目光敏銳的人。

他的性命全系在那雙眼睛上了。

大公鯨很快就衰竭下來,有時候,它的6米多寬的螺旋槳幾乎停止悸動。

然後,隨著一聲粗重的呼嚕,它會突然朝前猛衝。這種衝刺一次比一次緩慢,一次比一次短暫。最後,巨鯨終於完全不能動彈,它那笨重的軀體毫無生氣地隨著波浪起伏。忽然,大公鯨掙扎著又猛衝了一下,彷彿是向死亡挑戰。

接著,它往空中噴射出一道暗紅的依稀可辨的氣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