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人人都只能等著被掀下海去。魚叉扎傷了鯨魚,傷口在流血,血汙引來了鯊魚。羅傑忽然意識到,那個落水的人是幸運的,他掉下水的地方既沒有鯊魚也沒有被人惹惱了的鯨魚。
鯨魚沒有從船底往上撞,但盤卷在桶裡的拖索卻在噌噌作響。
「它作聲了!」德金斯說。
羅傑聽不到任何聲音。他忽然醒悟過來,明白德金斯說的是什麼了。說鯨魚「作聲」,就是說它突然潛入了深海。細想起來,這字眼用得可真古怪。
鯨魚「作聲」卻聽不到任何聲音。在水面上,鯨魚會噴霧,會濺起水花,會用它那碩大的上下頜響亮地咬牙切齒,甚至還會痛苦地呻吟。但是,一旦它潛入深海,你就聽不到它的聲音了。眼下,這條巨鯨拖著魚叉越潛越深,終於完全沒有了動靜,只聽見拖繩在桶裡颼颼直響。
「當心那根繩子!」二副警告說。
繩子正飛也似地往下出溜。它甩未甩去,就像一條被激怒了的蛇在狂舞。
人的胳膊或腿要是被它纏住,準得被絞斷,切口會像外科大夫的手術鋸截肢的切口一樣整齊。颼颼作響的繩子會把絞下的肢體甚至整個人都拽走,跟著鯨魚沉入水中。
這條鯨魚會下潛多深呢?抹香鯨是地球上最優秀的潛水員,如果不受拖繩的限制,它能一直下潛400多米甚至更深。
但它還遠遠沒有潛到那個深度,人就被壓成肉餅了。海水的壓力會把人身體裡的肌肉從骨骼間擠出來,並把他的頭蓋骨壓得粉碎。即使他能潛到那個深度,他也不可能再浮上水面,因為他必定會得「減壓病」,這種可怕的潛水員病足以使他喪命。
桶裡的繩子快放完了,不過,還有第二桶繩子。一個水手趕忙把兩根繩的繩頭接起來。幾秒鐘後,第一隻桶空了,繩子呼嘯著從第二隻桶往下溜。
繩子溜得飛快,連眼睛都跟不上。
「它不會再潛很深了。」一位水手說。
「依你說,它不會羅?」二副反問道,「聽說過在巴拿馬那一帶發生的事嗎?那兒有根水底電纜斷了,一艘修理船要把它接起來。當修理船把兩個纜頭撈上來時,水手們發現一條死抹香鯨被纏在電纜卷裡了。那條電纜一直在海底,那地方的水深達800多米。鯨魚如果不下潛800多米是不會波電纜纏住的。」
「那麼深的一次潛水我們可來不起呀,」剛才說話的那位水手說,「我們所有的繩索加起來總共也只有300尋(1尋=1.829米——譯註)。」
「最好馬上挽樁使纜繩停止下滑。」二副說。
一個水手往一根圓木,或木樁上甩了兩圈繩子。拖繩還在繼續往下溜,但繩子與木樁的摩擦降低了下滑的速度,鯨魚拖著的累贅就加重了。鯨魚下潛得越來越吃力,它很可能會洩氣,不想再繼續下潛了。
這樣挽樁停纜可能會很危險,因為如果纜繩在木樁上纏得太緊,鯨魚就會把整條船都拽到海水中去。船頭沉得很低,海水已經淹沒了船舷邊。水手們一面往外舀水,海水一面往裡湧。
這時,又出現了另一種危險——火。纜繩摩擦圓木,冒出一縷藍煙,不一會兒,木樁畢畢剝剝地燃起黃色的火苗。
「松繩!」二副下令。
離木樁最近的一位水手把他的皮戽水桶裡的水全都潑到火上,火滅了,煙也散了。但是,不到幾分鐘,纏著木樁下滑的繩子又摩擦出新的火焰,圓木樁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接受海水的洗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