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塔樓過去有多高,現在還有多高,因為它經過戰爭倖存下來了。我也沒有興致請我的護理員布魯諾找一本關於東德意志哥特式磚頭建築物的參考書來。我估計,這個塔樓從底到尖足有四十五米。
由於回形樓梯過早地到了盡頭,我不得不在沿塔頂的環形過廊裡站住了。我坐下來,把腿伸到欄杆柱中間,目光貼著右臂抱住的一根柱子向下面的煤市望去,左手抱住我的鼓,在整個攀登過程中,它同我形影不離。
我不想描繪但澤市的鳥瞰圖來使您感到厭煩。塔頂林立,鐘聲四起,古色古香,還始終瀰漫著中世紀的氣息,這樣一幅市容全景,您可以在成千張出色的版畫上見到。我也不想浪費時間去寫鴿子,雖然老是有人說,鴿子是最有寫頭的。我覺得鴿子毫無意義,海鷗倒還有那麼點意思。「和平鴿」這個名稱,我聽了只覺得荒謬背理。我寧可把傳遞和平資訊的差使委託給一隻蒼鷹或者食腐屍的禿鷲,也不願委託給一隻鴿子,因為它是天底下最愛尋釁吵嘴的女房客。總而言之,塔樓上有鴿子。不過,凡是像樣的塔樓上都有鴿子,都是靠那些文物保管員餵養的。
我的目光所及不是鴿子,而是別的,是我走出軍火庫巷時只見大門緊閉的市劇院的建築。這座帶圓頂的方箱,活像一個放大到荒唐程度的、擬古典主義的咖啡磨具,儘管在那圓頂上只缺一個必需的曲柄,用以把天天晚上客滿的詩神和教育神廟裡上演的五幕戲劇,連同佈景、演員、提詞員、道具和所有的帷幕,統統碾成慘不忍睹的粉末。這種建築叫我看了生氣,尤其是前廳裡兩側為圓柱的窗戶,被漸次西沉卻抹上越來越多紅色的午後太陽纏住不放。
那時刻,在煤市、電車軌道和從辦公室下班回家的職員頭頂上大約三十米的高處,在散發出甜香味的馬庫斯的次貨店上空,高踞於冰涼的大理石桌子、兩杯穆哈、媽媽和揚-布朗斯基之上,遠離我們的公寓、院子、許許多多的院子、彎曲的和敲直的釘子、鄰居的孩子以及他們的磚頭渾湯,迄今為止只是在被人逼得無可奈何時才高喊的我,無緣無故地在不受脅迫的情況下大吼了一聲。如果說在我攀登塔樓之前,只是當有人要奪走我的鼓時,我那有滲透力的聲音才用來粉碎玻璃、電燈泡和啤酒瓶,那麼現在我從塔頂上大聲叫喊,則與我的鼓完全無關。
沒有人要奪走奧斯卡的鼓,儘管如此,他叫喊了。也不是由於哪隻鴿子把屎拉在他的鼓上,惹得他叫喊起來。我附近雖有銅片上的綠鏽,但不是玻璃;儘管如此,奧斯卡叫喊了。鴿子的眼睛紅光閃閃,然而瞅著他的並非玻璃眼珠;儘管如此,他叫喊了。他朝著哪兒叫喊?朝著多遠的距離?上次在屋頂室,他嚐了磚頭粉湯以後,曾漫無目的地朝遠處院子的上空大喊過一聲。這一回,難道他要有的放矢地證明一下嗓子的威力?奧斯卡這次實驗的物件——因為除了玻璃不能有別的——是什麼玻璃呢?
不是旁的,是市劇院,是那隻戲劇性的咖啡磨具,它那被落日映照著的窗玻璃吸引了我的新式聲音,我首先試驗此種聲音是在我們的屋頂室,並已形成了我個人的慣用手法。我喊了幾分鐘,發出裝有不同彈藥的聲音,可是不見任何效果。隨後,我發出了一聲近乎無聲的聲音,這樣,奧斯卡可以懷著喜悅和流露內心情感的驕傲口吻報道說:左邊門廊的窗戶上,有兩塊玻璃不再能反射落日的餘暉,留下了兩個黑洞洞的四方形,需要馬上配玻璃。
效果已經得到證實,猶如一個現代派畫家,我畫了一系列自己那種個人慣用手法的習作,它們同樣了不起,同樣大膽,有同樣的價值,往往是同一模式的。我把它們拿出來敬獻給驚異不已的世人,最後豁然貫通,尋獲了探索多年的風格,並臻於完美,我就是這樣地進入了自己創造性的時期。
在剛夠一刻鐘的時間內,我把門廊的全部窗戶和一部分門上的玻璃全都幹掉了。劇院前面聚集了一群人,從上往下看去,他們顯得激動不安。何時何地都有看熱鬧的人。因此,對於我的藝術的觀賞者們,我並不特別在意。他們至多使奧斯卡在從事自己的藝術工作時更嚴格,更講究形式上的爐火純青。我打算做一次更大膽的實驗來揭示一切事物的內在本質,也就是說,通過沒有了玻璃的門廊,穿過一扇包廂門的鑰匙孔,往此時還漆黑一團的劇場裡送進一聲特殊的叫喊,擊中訂長票的看客們的傲氣,即劇場裡那盞校形吊燈以及所有磨光的、反光的、折光的碎細物兒。這時,我見到劇院前人群中有一套鏽棕色服裝:媽媽從魏茨克咖啡館回來了,品嚐完了穆哈,離開了揚-布朗斯基。
必須承認,奧斯卡仍然朝校形吊燈送去了一聲叫喊。不過,看來這一聲並沒有產生任何效果,因為第二天的報紙僅僅報道劇院門廊和門上的玻璃由於謎一般的原因震碎了。一連幾個星期,日報小品欄裡連篇累牘地刊載科學和半科學的調查報告,眾說紛經,想入非非,荒謬絕倫。《最新訊息報》解釋為宇宙射線,天文臺的人,也就是那些高水平的腦力勞動者,則談到了太陽黑子。
當時,我竭盡兩條短腿之所能,趕快下了塔樓的回形樓梯,或多或少地屏住了呼吸,擠到劇院門口的人群中去。媽媽的鏽棕色秋裝已無處可尋,她準是到馬庫斯的店裡去了,也許把我的聲音所造成的災禍告訴了他。至於那個馬庫斯,聽她講了我的所謂的不長個兒以及我的鑽石聲音後,便把這當做最自然不過的事情通盤接受,吐出舌尖搖晃著——奧斯卡是這樣想象的——搓著他那雙白裡泛黃的手。
我一進店門,就見到一幅景象,使我當即忘卻了遠端摧毀玻璃的歌聲所取得的全部成功。西吉斯蒙德-馬庫斯跪在我媽媽面前,而所有的玩具動物——狗熊、猴子、狗、眼睛會合上又張開的布娃娃、救火車、搖動木馬以及全體守衛他的店鋪的木偶,彷彿正要隨他一齊跪倒在地。他的兩隻手捏住了我媽媽的兩隻手,露出了手背上毛茸茸的、淺棕色的斑點,在那裡哭泣。
我媽媽嚴肅地看著他,由於這種場面,注意力也很集中。「別這樣,馬庫斯。」她說,「求求你,馬庫斯,別在店裡這麼幹!」
馬庫斯則沒完沒了,纏住不放。他講起話來,指天誓日,語調誇張,我永遠也忘不了。他說:「您同布朗斯基斷了關係吧,他在波蘭郵政局裡工作,我覺得,這樣下去不好,因為他同波蘭人搞在一起。您可別押寶押在波蘭人身上,您要押寶的話,就押在德國人身上,因為德國人正在恢復元氣,或遲或早要上來的。要是他們始終還沒有恢復元氣,還沒有上來,阿格內斯太太,您就還靠著布朗斯基好了。要是您想靠馬策拉特,那您已經靠上了。您最好還是把寶押在我馬庫斯身上,跟我馬庫斯走,我新近受了洗禮1。阿格內斯太太,要是您肯跟我走的話,我們就到倫敦去,我在那兒有朋友,有不少股票債券。要是您不願跟我馬庫斯的話,那您就是瞧不起我,那就是因為您瞧不起我。不過,我是真心實意地哀求您,別再把寶押在布朗斯基身上了。他瘋了,到波蘭郵政局去做事。德國人一到,波蘭人馬上就全完蛋了!」——
1馬庫斯是猶太人,此處指他改宗信了基督教。
他講了那麼一大堆可能發生的事和不該做的事,弄得我媽媽七顛八例。她正要掉眼淚,馬庫斯看見我站在門口,便鬆開媽媽的一隻手,張開五指指著我說:「請進來,我們把他也帶到倫敦去。他會像一個小王子那樣生活,像一個小王子!」
這時媽媽也瞧見了我,並露出了少許笑容。她或許想起市劇院門廊的窗戶玻璃全沒了,或許是由於去大都會倫敦的前景叫她開心。使我大吃一驚的是她搖了搖頭,就像謝絕別人請她跳舞似的隨隨便便地說:「謝謝您,馬庫斯,不過,那是不行的,真的不行——由於布朗斯基的緣故。」
馬庫斯一聽到我表舅的姓名,就像聽到了舞臺上的提示,驀地站了起來,彎腰一鞠躬,活像一把大折刀,隨後說:「請您原諒我馬庫斯。我一直就是這麼想的。為了他的緣故,您是不肯答應的。」
我們離開了軍火庫巷的店鋪,雖然沒到打烊的時候,那位店主卻從外面關上門,陪我們到五路車站。市劇院前面還站著過路的人和幾名警察。我並不害怕,摧毀玻璃的勝利,我差不多已經丟在腦後了。馬庫斯彎下身子湊近我,與其說是自言自語,不如說是悄聲對我們說:「小奧斯卡真是樣樣都行,又能敲鼓,又能使市劇院出足洋相。」
媽媽一見碎玻璃就心慌起來,馬庫斯搖搖手安慰她。電車來了,我們上了拖車。他再次小聲說,生怕被人聽見:「好吧,那您最好還是跟著馬策拉特吧,您已經把他弄到手了,千萬別把賭注押在那個波蘭人身上!」
今天,當奧斯卡在金屬床上或坐或躺,不論何種姿勢仍然敲著鼓,探訪軍火庫巷,塔樓地窖牆上亂塗的字跡,塔樓本身及其加了油的刑具,市劇院圓柱後面三扇門廊窗戶,重又回到軍火庫巷,走訪西吉斯蒙德-馬庫斯的店鋪,以便追述九月那一天所發生的事情時,他還在尋找波蘭。他如何尋找呢?用他的鼓棒。他也用自己的靈魂去尋找波蘭嗎?他用全身的器官去尋找,但是,靈魂不是器官。
我在尋找波蘭,它丟失了,它還沒有丟失。另一些人說,它不久就要丟失,它已經丟失了,它又丟失了。今天,德國人又在尋找波蘭,他們用的是信貸、萊卡照相機、羅盤、雷達、魔杖1、代表團、人文主義、反對黨領袖以及蛀壞了的地方團體的服裝。當這裡的人們用靈魂——一半用蕭邦2,一半用心中的復仇情緒——尋找波蘭的時候,當他們譴責第一次至第四次瓜分波蘭,並策劃第五次瓜分波蘭3的時候,當他們搭乘法國航空公司的飛機飛往華沙,並在過去是隔離區的地方,深表遺憾地放上一個小花圈的時候,當他們從這裡用導彈尋找波蘭的時候,我則在自己的鼓上尋找波蘭,並敲出了這樣的聲音:丟失了,還沒有丟失,已經又丟失了,丟失給了誰,很快就丟失了,已經丟失了,波蘭丟失了,一切都丟失了,波蘭還沒有丟失4——
1魔杖,一種用迷信方法探尋礦脈、水源等所用的木叉式探礦杖。
2蕭邦(1810~1849),波蘭著名鋼琴家和作曲家。他生活的時代,正是波蘭民族意識覺醒的時期,1830年爆發了反對沙俄奴役的起義,這在蕭邦的作品裡都有強烈的反映。
3第四次瓜分波蘭,指1939年8月23日簽訂的《德蘇互不侵犯條約》的秘密附加協議書,和德蘇雙方分別於9月1日和17日出兵分佔波蘭。策劃第五次瓜分波蘭,指當時聯邦德國政府以恢復1937年德國疆界為條件簽署和約的政策。
4這最後一句引自波蘭國歌副歌歌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