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異邦騎士 島田莊司 第2頁,共2頁

「你並沒有殺死山內恆太郎,因為天底下根本沒有這個人,也沒有朋友金融公司。你怎麼可能殺死不存在的人呢?伊藤照子也一樣,她和山內一樣,都是益子秀司創作出來的虛構人物。

「要行剌井原的當天晚上,你發現井原的周圍竟然一個保鏢也沒有時,覺得很訝異吧?其實一點也不用訝異,因為井原的周圍根本不曾發生任何事,理所當然沒有任何警戒。說得明白一點,秀司的計劃裡,你只要殺死一個人,那就是井原。

「至於良子的死,她或許早有一死的念頭了。如果她只是單純的想阻止你殺人,那麼只要躲在你背後,輕輕叫一下你的名字,就可以達到目的了,不是嗎?她大概想以那樣的方式,來洗刷自己身上的罪孽吧!這就是她做事的方法。所以,她可以算是自殺死的,你不必自責。如果良子現在在這裡,應該會贊成我說的話吧!」

話說至此,御手洗不再開口。但我完全呆住了,不僅說不出話來,更不曉得該怎麼回答他才好。我內心的恐慌,比大地震來時更劇烈。

又在騙我嗎?我強烈地懷疑御手洗所說的話,覺得他說的事情件件可疑,事事讓我無法置信。我想到良子母親在信裡寫的一句話:「良子曾經被井原包養。」

她為什麼要那麼寫呢?

「這當然也是益子秀司的安排之一。他的計劃裡,還有很多令我們驚訝的佈局。我實在非常佩服他的聰明與機智。為了和隆子擁有不在場的證明,你刺殺井原的行動失敗,和良子受傷的事,他並沒有馬上知道。可是,他卻很快就知道良子受傷了。他的方法或許就是打匿名電話到井原家,說不定這也是他原本計劃中的一部分。電話打到井原家時,如果井原出來接電話,就知道你行剌失敗了。此時再發現良子不見了,他一定馬上連想到:你的失敗與良子有關,而且良於可能受傷了。

「以上的這一部分,或者一般人也有能力做到這樣的計謀。但是以下的這一部分,才教人真正驚訝。首先是他比你先找到良子;他的行動迅速,利用電話,很快就知道良子被救護車送到什麼醫院。知道良子的下落後,他立刻對醫院和救護單位說:良子因為過去的感情事件,被莽漢所傷。他以這個理由請求醫院和救護單位,不要對外透露良子的下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因為把你和良子隔開之後,他才能依狀況再度利用純情的你,去實踐他的計劃。他實在太聰明了,沒有把這樣的聰明才智放在適當的地方,實在太可惜。

「即使是細微的地方,他也沒有錯過。處理完醫院的事後,他還想到一件事:長期觀察良子的個性,他想到良子或許會留下什麼書信給你。如果這個書信之類的東西被你拿到了,那麼以前所做的種種努力,就全部付諸流水了。良子若有留信給你,那封信應該在你們所住的房間裡,所以當你在荒川一帶尋找收留良子的醫院時,他已坐著計程車來到這裡,找到那封信,並且拿走了。接著,他馬上著手進行第二次刺殺井原的計劃。他隨機應變所完成的即興指令碼,就是石川隆子寫的這一封信。

「你看,這個信封上的郵票還沒有使用過,沒有郵戳。這表示這封信沒有經過投遞的處理,是秀司自己送來的。為什麼我會這麼說呢?這是時間上的問題。你應該也會覺得奇怪才對,為什麼會這麼快就收到信呢?良子被你刺傷至今,不過是兩天的時間,就算在松島的隆子真的接到良子的電話,並且也寫了這封信,但是信從松島寄出來,再怎麼樣快的快遞,也無法在短短的時間內,就把這封信送到你家。所以我說這封信是寫好後,就直接送到你這裡來的。

「這封信果然有效,讓你怒火攻心,決定帶著散彈槍和井原正面衝突。可是,這個第二次刺殺的計劃,除了要你殺死井原外,你也可能因為這個行動而死。為了免除日後的麻煩,這的確是一個一石二鳥之計。

「你想想看吧!為了良子,你是會失去理智的。你很可能一進井原家,看到井原後,就不分青紅皂白地開槍。殺人之後,你的下一個行動就是找尋良子,可是結果呢?翻遍了井原的屋子,你仍然見下到良子的蹤影。就在你滿屋子找良子的時候,警方已經接獲通報,一隊警力早已包圍住井原的房子,一場槍戰或許無法避免,只要你射傷了任何一名警員,你被射殺的可能性就很大了。就算不是那樣,你可能因為殺井原的時候,失手殺死了井原家的傭人,或井原的年輕愛人,在良心的譴責下,你會有自殺的念頭吧?

「你的處境真的很艱難。你要不要打賭?我賭良子現在就在你曾經問過的某一間醫院裡。我想那是一家大醫院。」

御手洗暫時沉默了。早晨的第一班電車通過,發出隆隆的聲音。然後,御手洗再度開口:「秀司的計劃真的太厲害了。一般喪失記憶的人,都會下意識地猜測自己是因為什麼戲劇性的原因,才喪失記憶的,而不會認為造成自己失去記憶的原因,只是一件平凡的車禍,秀司編出來的‘你的過去」,完全符合這種心理。秀司的佈局非常穩當,要是你和良子住在元住吉時,突然恢復記憶了,他完全沒有任何責任,也可以隨時中止他的計劃;至於你和良子的關係,就只是偶然的邂逅,如果你們之間沒有什麼特別的約定,那麼,它將只是一段奇妙的回憶。」

我的嘴巴里有鹹鹹的血的味道。喪失記憶的原因真的是車禍造成的嗎?為什麼我一想到警察,便油然產生排斥感?

「那你……」

我的聲音沙啞了。我想提出反駁,但是話才要從嘴巴里說出來,就立刻一陣暈眩。

「你的意思是:包括良子在內的石川一家人,為了謀財,設下殺人計劃,而我就是他們殺人的工具?」

「這種說法太直接了吧……」

「說法直接不直接,要看彼此的關係如何。我和良子生活在一起時,彼此互相體諒,我們的關係是……」

「許多被世人認為是賢妻的女人,其實是為了生存的問題,或遭受虛榮心的誘惑,才依附著那個被她們稱為丈夫的男人的,不是嗎?愛自己、為自己著想的行為,也可以被歌頌為是愛情吧!如果拿著麥克風,去問那些妻子們,她們一定不會說丈夫就是拿薪水回家,星期天時幫忙搭架子的道具。」

御手洗的這番話,讓我更不舒服。

「為什麼殺死井原,他們就可以得到錢?」

「石川隆子在醫院當看護以前,曾經當過保險員,自然認識一些當保險員的朋友。那些保險員朋友裡,如果有人很同情隆子的遭遇,又有熟識的醫生願意幫忙的話,那麼隆子就可以瞞著井原,偷偷替井原投保。這件事做起來當然很麻煩,因為丈夫的年紀滿五十歲和不滿五十歲的投保條件,有所不同,必須一一弄清楚那些條件才行。不過,根據我的調查,隆子可能還是有為井原投保。」

「保險理賠金額是多少?一億?兩億?」

「不可能有那麼多。第一,保險理賠金額高達一億時,每個月要繳的保險金高達三十萬以上,那就得愈快動手殺人愈好;可是,高額的保險合約成立後,如果被保人在兩年之內死亡,保險公司方面的調查絕對不會馬虎。不管怎麼說,一億圓是個大數目,不僅投保時需要投保人完整的健康報告,還需要經過保險公司高層的核對,只靠保險員的同情,是無法投保到這麼高的金額的。」

「那麼,不會產生問題的金額是多少?」

「三千萬圓以下吧。」

「三千萬?才三千萬嗎?」

「是的。」

「那……可以同時投保很多家嗎?」

「不能。保險公司之間的橫向聯絡,是相當嚴密的,所以不可能同時以相同的條件,在不同的保險公司,為同一個人投保。」

「那麼,只為了三千萬圓,良子他們就計劃殺人嗎?」

我認為我找到了御手洗的破綻,立刻展開反駁的攻勢。

「僅僅為了三千萬圓,就設計了這麼麻煩的計劃?」

我想好好嘲笑一下御手洗,所以加強語氣,誇張地又說了一次。但是,我錯了,我立刻又掉入悲慘的境界。

「你別忘了一件事。在名分上,隆子仍然是井原的妻子;戶籍上,她的名字是井原隆子。如果井原源一郎的死,與隆子母子無關,隆子母子就可以得到一筆龐大的遺產。」

御手洗暫停往下說。我仍然不願意相信他說的話,可是又想下出可以反駁的說詞。

「遺產?……如果有遺產可以拿,他們何必採取殺人的行動,只要靜待井原死了,不就可以了嗎?只要隆子堅持不同意離婚,哪一天井原自然死亡了,他們就可以得到遺產,不是嗎?」

「遺囑,還有遺囑這種東西呀!別忘了井原身邊已有年輕的女人,他們早就同居在一起了。在這個女人的要求下,井原大概會寫下死後將遺產全部留給她的遺囑吧!到時候,隆子或許不至於一毛錢也沒有,但是,可能只得到微乎其微的東西。所以,他們要讓井原還沒有立遺囑之前,讓井原死於莽漢的手中。」

御手洗說的事,件件聽起來都很有道理,很有說服力。但是,我愈聽愈難點頭承認他說的是事實。我說不出反駁的話,這讓我一瞬間變得很生氣。

「你所說的全部都是推測的結果。你有確切的證據嗎?我不能相信推測出來的東西。」

御手洗很冷靜地接受我的憤怒。

「這樣嗎?你一定要有證據,才能相信嗎?要得到證據其實並不難,但是,那樣一來,隆子和秀司一定會得到訊息,良子就會被懷疑。我可以告訴你,我得到的很多訊息,都是來自山田外科醫院;那裡是隆子永遠不會再去的地方。」

「山田外科?那是什麼?算了,你沒有和良子在一起生活過,所以你是不會了解我和良子的感情的。」我叫喊著。我的體內充滿怒火,這股怒火只能發洩在御手洗身上,「你沒有和良子一起生活過,才會說這些自以為是的話。我和良子一起生活過,所以我知道你說的絕對不會是事實。良子是因為愛我,才和我生活在一起的,絕對不是你說的那種理由。我不想和你或任何人討論這件事。良子曾經在地板上攤開食譜,為我準備食物:你能說她這樣的行為是虛假的,是演戲嗎?」

我的心有如波濤洶湧的大海,澎湃不已。難道那個下雨夜裡,她在車站的柱子後面,苦苦等了我兩個小時的事,也是虛情假意嗎?

「可惡!你是局外人,你不會了解的。」

我憤怒地叫著,眼睛的餘光看了御手洗一眼。御手洗正無言地看著我,他的眼中沒有疑惑,也沒有激動的神情。看到他這個樣子,我就更加生氣。他為什麼這麼有自信呢?我愈想愈生氣。

「我從工廠下班回家時,她總是提著蛋糕盒子,在剪票口附近等我,一看到我,就高興地迎上來。有時,她則在燈屋窗邊的位置,等著我回來。難道這些都是虛偽的嗎?還有我們在橫濱的回憶,坐遊船遊覽海灣的事,你能說那些都是虛情假意嗎?可惡!你到底知道什麼?你知道愛是什麼嗎?我和良子都覺得自己是對方身體的一部分,你有過那種感覺嗎?

「我有過那種感覺,我覺得良子和我的身體流著同樣的血。你是不會了解那種感覺的。對我而言,她就是我的生命,我願意為她付出生命。她應該也和我一樣,所以那時她才會不顧一切的迎向我手上的刀子。你是個冷漠的人,總是把女人當成傻瓜,瞧不起人。你是個徹底冷血的人:永遠也不知道什麼是愛,什麼是人心。」

「即使是站在散彈槍前,我相信良子也不會畏懼。她那樣做,完全是為了你。我一點也不否定她對你的心意,因為我瞭解她的心情,瞭解她為什麼願意用自己的身體,去接受你手上的刀子的心情。」

御手洗冷靜而透徹的目光,直射到我身上。

「她寧可自己受傷,也不願意讓你成為殺人的兇手。如果你無視她的心意,還要拿著散彈槍去殺井原,她的犧牲不是白白浪費了嗎?」

我的腦子裡一片混亂。我完全沒有想到良子當時出現的用意,竟然是如此。

「或許良子的心意正如你說的吧!啊,一定就是那樣。但是,我現在還是無法感謝你,我也不想對你有感謝的心情。你明白吧?你出去,我暫時不想再看到你!你不要再汙衊良子。我不會把良子讓給任何人,更不會把她讓給你。」

「我沒有說我要良子。」

「我不會讓!良子是我的。良子會為我做菜,會站在雨夜裡兩個小時,等我回家。你無法瞭解的,因為她,我的心才能得到溫暖!我不像你,沒有你那樣的自信心。因為我是孤獨的,是寂寞的;遇到良子以前,我是孤獨的一個人。那是你永遠也不會了解的感情。良子就是我的一切,有良子,我才有生活。你這樣汙衊良子,是我絕對不能忍受的事。你不會了解我的心情。」

「喂,我才是孤獨的一個人。」

「啊,我什麼也不想知道了!自從看到那本筆記簿後,我周圍的一切都變得好奇怪。我不知道我可以相信什麼!」

「你累了。」

御手洗低聲說出來的這句話,好像迴音般,在房間裡迴盪著。虛幻的影像在我的四周亂舞,像邪惡幻象的表演,讓我暈眩欲嘔。

但是,我確實剌傷了良子。那時的觸覺還活生生地留在我的手上。虛幻影像的銀幕上,只有一個是真的,就是我剌傷了良子。

「總之,請你出去!我想獨處!我只想和良子、和良子的回憶在一起。」

於是,御手洗悲痛地說:「好吧,那我走了。你一定會感謝我的。你想感謝我的時候,不要不好意思,隨時可以來找我,今天晚上和明天,我都會在我的事務所。」

我站起來,把手中的杯子丟向已經被御手洗關上的房門板。他已經走到走廊上了。回想起來,我和良子算是這裡相當吵鬧的房客。

我坐在房間裡,抱著膝蓋、聽到遠處御手洗發動摩托車引擎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