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異邦騎士 島田莊司 第2頁,共2頁

「我用這個。」御手洗站起來,拿來一本灰色的、像大型記事簿一樣的東西。開啟來看,裡面印著許多奇怪的記號,和像時刻表一樣的數字。

「這是什麼東西?」

「天文歷。裡面記載著星星的詳細位置。」

「哦?那麼可以幫我占卜一下嗎?」

「以後吧!」占星師說。

為什麼現在不幫我占卜呢?心情不對嗎?這位占星師簡直就像大藝術家。我只好暫時無言地面對咖啡。

「御手洗先生。」隔了一會兒,我又開口。

「什麼?」

「你靠占星師這個工作賺錢嗎?」

「嗯,可以這麼說。」

「那你的工作主要是為人占卜嗎?」

「偶爾也為人占卜,偶爾為雜誌寫寫專欄。主要的工作是培養占星術師。」

「培養?」

「街上的一些占卜師,有的是拿著籤筒幫人卜卦的,也有人是看手相的。但是你知道嗎?這些占卜師中,有人也精通占星術,而不懂占星術的人,則很想學習占星術。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因為占星術是一種非常方便的占卜學,只要知道一個人的出生年月日,就可以清楚地歸納出這個人的特徵。所以很多佔卜師靠著這個學問,能夠輕易說出客人的特徵,取得客人的信任。最近很多幫人看手相的人,在為人占卜時,不是也會順口問客人的出生年月日嗎?」

「原來如此。」

「嗯。不少精通其他占卜學的人,會來這裡學習占星術學。」

「那你一定很賺錢吧?」

不知道為什麼,我竟然問了這個問題。是因為我下意識裡想賺很多錢,讓良子有更好的日子嗎?聽到我的問題後,占星師站了起來,臉上露出少許輕蔑的表情。

「賺錢?賺錢是什麼東西?你這個問題無聊到極點。賺錢就是收集上面印著一萬或一千等數字的紙片,這有什麼樂趣可言?我不是不認同考生收集考題,郵票迷收集郵票、火柴盒迷收集火柴盒的樂趣,我只是覺得收集那些上面印刷著三個零或四個零的紙片,是最最無趣的事。

「例如這套音響。我的快樂不是整天把聲音開到最大聲,不停地聽著它;而是,一天裡只要有兩、三個小時,能夠從它那裡聽到讓我感動的音樂,我就滿足了。累積這樣的滿足感,就是改變世界的力量。一整天像傻瓜一樣不停工作,只為了累積桌面上的鈔票,那算什麼?那能改變什麼?每一個人的世界都在這裡。」

他的食指指著自己的太陽穴周圍:「這裡就是一切。收集了一大把又一大把的鈔票有什麼用呢?又不能帶進棺材。收集鈔票的行為根本就是個笑話。你,知道這個是什麼嗎?」這回,他指著窗戶說。

「是窗戶呀!」

「嘖!嘖!我指的是窗戶的那一邊。是海啦!是被灰色的海浪覆蓋著的大海。灰色的屋頂像無數向下翻開來的書,像不知從哪裡打過來的浪濤,而人們就是在那下面,匍匐前進般遊著的深水魚類,而且大都是低能的魚種:永遠沒有辦法游到這個窗戶這麼高的地方。你看,那裡就有一條燈籠魚。」窗戶的下面,有一輛亮著車燈的車子,正緩緩地通過。

「那樣的深海魚存錢的目的是什麼呢?無非是在裙帶菜或藤壺之下,建築一個小小的窩。太可笑了,實在太可笑了呀!只要鯨魚從旁遊過,那辛辛苦苦完成的窩,就等於全毀了呀!啊哈哈,哈哈哈!」御手洗大笑出聲,而且笑個不停,「你不覺得可笑嗎?為了一間小小的房子,就賤賣了自己的一生,不是很可笑的行為嗎?」

御手洗的上半身前傾,雙手互相揉搓著,身體因為大笑而頻頻抖動。

「呼呼呼,哈哈哈。把空中樓閣的事,當成人生的大事來張羅,一輩子忙忙碌碌地,就是為了一個棲身之處?你不覺得可笑嗎?啊哈哈,你真是個奇怪的人,我再也受不了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終於忍不住,抱著肚子大笑特笑,整個人笑倒在沙發裡。我一點也笑不出來,只覺得這個男人的腦袋有問題。

「好了。要不要再聽聽唱片?我讓你聽真正好的音樂。」這主意倒是不錯的。

「這套音響的聲音非常好。」我說的絕非客套之辭。御手洗的音響和我那天靠臨時工作獎金買的音響,有天壤之別,讓我很懊惱買了那樣的音響。

「這個,是什麼的?」

「你是問擴音器嗎?」占星師反問我。他的音響的各個零件,好像並不屬於同一個廠牌。

「是的……」

「那個叫4331,是jbl的。」我完全不懂什麼是jbl,什麼是4331。

不談音響,我說起昨天去「mintonhouse」,並且在那裡聽到一張封套全黑的吉他爵士樂唱片。

「啊,‘mintonhocse’呀!我以前也常去。你說的那張唱片,大概就是這一張魏斯·蒙哥馬利(wesmontgomery)的吉他演奏吧!」

「沒錯,就是這個封套。」御手洗拿在手上的唱片,封套和「mintonhouse」牆壁上的那張一樣。他謹慎地抽出裡面的唱片,把封套遞給我,然後把唱片放在唱盤上,再小心翼翼地放下唱針。

空間裡響起我昨天聽到的熟練吉它聲。看過封套後,我才知這首曲子的曲名是《airgin》。吉他的聲音好像一陣風,吹起地上的枯葉,那音色有種乾渴的感覺。我的眼前浮現出黃昏時的運河景象。

黑色木頭船晾曬著衣物,夜色好像溶化了一般,停滯在水面上;前往廢棄船的跳板上,有掉落的空可樂瓶……這些都隨著吉他演奏出來的音符,瞬間出現在我的眼中。

把封套放在桌上,一股難以按捺的衝動,讓我自沙發上站起來,橫過房間的中央,來到窗邊,開啟窗戶。灰色的街道沉沒在深藍色裡。

我開啟窗戶時,站在我後面的御手洗調整了音響的音量,讓聲音更大聲。

那邊的海呀,聽吧!我把魏斯·蒙哥馬利發射過去了。深海里的魚呀,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