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此無間地獄(5)

官員啪地一聲關掉桌子上用來審訊的檯燈。

「陳淵,你留在這裡,和你的上級單獨彙報工作。」

要不是陳淵突然遞出訊息,申請拘|禁程牧雲,也輪不到他來主持審訊。

都說莫斯科是熱血和冷血並存的國度。

在這裡,可沒人想得罪付一銘那組人。

「那我就沒事了?」孟良川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你走吧,」官員放鬆下來,拍了拍孟良川的肩,「老孟啊,趕緊回尼泊爾吧,莫斯科這組人都被叫做‘地獄之組’,不要老和他們在一起,小心被牽連。」

「知道,知道。」孟良川訕笑。他自己也是周身冷汗,畢竟剛才為了維護程牧雲說了不少謊話,如果被拆穿,也沒什麼好日子過。

他走出房門,看了看遠處。

就這麼一會兒,只能看到兩個特別小的背影了。

孟良川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房間,這個陳淵,應該是他最瞧不上的人了。雖然知道陳淵也是在執行任務,但孟良川設想了一下,如果自己是陳淵,估計自己會倒戈,絕不會在這時候檢舉程牧雲。

孟良川在心裡嘆口氣。

當初看著咖啡種植園的那張大合照,他就斷定,這四個人裡有一個內鬼,還有一個是上級監控程牧雲的臥底。

現在,陳淵自爆臥底身份離開莊園,莊衍又死了。

還剩下付一銘和程伽亦。

究竟還要發生多少事,還要死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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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一銘和程牧雲在向日葵田旁,並肩前行。

就像程牧雲說得那樣,他這個人很記仇,很暴躁,很易怒,也很不容易恢復情緒。

但是被這麼一折騰,還是把多年兄弟情放在了最前面。

他走了會兒,輕聲感慨:「早就不讓你追查內鬼,我們又不是黑幫,清理掉就清理掉了。要按照法律來,你這種非法行為惹出命案,會要你自己償命的。」

程牧雲看了他一眼。

「你還懷疑我嗎?」付一銘問他。

「難說。」程牧雲很坦誠。

「很好,二選一,我和程伽亦之間,你選個人幹掉吧。要不要我先打個報告給上級,如果我死了,一定和你程牧雲無關?」付一銘說完,自己先笑起來。

在他的笑聲裡,程牧雲看到了焦急等候在遠處的溫寒。

「是你女人衝進我房裡,把我抓起來來找你,」付一銘低聲說,「你女人很聰明,知道我能救你。去吧,這次她是英雄你是美人,英雄救美嘛,美人總要獻身。」

程牧雲瞄了眼付一銘。

後者笑,逗他:「我還是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身材沒你好。她拽我起來時候,我可什麼都沒穿,她看我的眼神和看根木頭沒差別。」

程牧雲輕笑了聲:「你以為你和我,就只有身材上的差別嗎?」

付一銘微微蹙眉:「大和尚,過分了。我孤家寡人一個,未來幾天還有可能因為被你懷疑就死在印度。這所剩無幾的餘生裡,你不找個美人讓我嚐嚐女人的滋味,還這麼刺激我?」

程牧雲懶得理會他。

程牧雲繼續向前走。

付一銘停下來,望了望四周,在找剛才帶自己和溫寒來的那個小破電動三輪車。他覺得,這兩個人一定會在向日葵田裡發生什麼,磨蹭會兒就晚上了,他可不想坐田邊等著。

向日葵田在日光下,有讓人心向光明的力量。

尤其是這麼大片的天地,望不到邊際,溫寒就是靠著這種大自然的力量,讓自己安下心,再安下心等他。可現在眼看著他出現了,就再也按耐不住,快跑幾步撲上去,抱住他的脖頸。

真實感覺得到他的手掌,穩穩抱住她兩條大腿,把她託在身前。

她鼻子發酸,太可怕了,她清晨看著他下樓的背影,就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後來在視窗看到那樣可怕的一幕,看到他被好多端著槍的人帶走,就懵了。從那破樓一路跑到小白樓,狠狠砸開付一銘的門,把他從床上扯起來,衣服也摔到還睡得發懵的男人頭上:「快,快,程牧雲被好多刑警抓走了!」

然後是手忙腳亂,跑到大街上,拽著個還在疾馳的三輪車,嚇傻了無數盛裝等著慶典的印度路人。她就模糊記得,付一銘吼了聲「你不要命了」,順便還斥責她把程牧雲想得太脆弱。別說十幾個荷槍實彈的人,就算是刀山火海程牧雲都能活下來。

然後他們跟著付一銘那組人留下的訊息,追到這裡。

……

溫寒這一路都沒哭,被他這麼抱著倒是哭了。

哭聲壓抑。

「程牧雲,你下次有事不能直接告訴我嗎?」溫寒哽咽著,心酸得發抖,「我還沒和你說過,我愛你呢……」

程牧雲哭笑不得。

真是該感謝上蒼,給他找了個什麼樣的女人。

竟然在他劫後餘生後,說這種話,不是該……更感人一點嗎?怎麼這麼好笑。溫寒低頭,狠狠咬上他的肩:「你還沒聽我說過我愛你,你死了不後悔嗎?」

這個男人,讓她愛上他,可每次都說走就走,說被抓就被抓……

溫寒的手指還在發抖,緊緊摟住他的後背。

「程牧雲,我愛你,不要讓我一個人回莫斯科,」她聲音發澀,輕聲求他,「我求你,別讓我一個人回去。」

她無法想象,回到灰色的莫斯科,每個寒冬降臨,會不會無法承受那麼冷,沒有他的時間。無法想象,幻想他在哪裡經受什麼苦難和危險時的心境。

「親愛的,」他的手撫摸著她的背,輕聲回答,「你這樣讓我很難辦。在尼泊爾的那間洗衣房裡,還記得嗎?我告訴過你,在你回莫斯科之前我們在一起,之後就分開。」

溫寒手緊緊攥成拳,狠狠捶他的後背:「我不同意。」

他覺得再讓付一銘看熱鬧實在不妥,於是直接抱著她右轉,跳入向日葵田。

在比人還高的一棵棵向日葵中半蹲下來,把她放下來,看著她的眼睛:「我們第一次在雪域高原相遇那天,有個老喇嘛和我講了句話,‘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他是在和我說,這世間的一切都是虛幻的幻象。當時我沒告訴他金剛經裡也說過,‘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你看,大家都在說,這世間所有一切都是幻境,不要太執著。溫寒,你就當我就是個假的人,虛幻的東西,該忘就忘,該拋棄就拋棄。」

整個空間裡,只有風吹動向日葵的聲響。

溫寒輕搖頭,想反駁他。

「寶貝兒,我也愛你,」程牧雲將臉湊過來,貼近她,用最柔軟讓人眷戀的聲音說,「如果讓我再活一次,我肯定會做個好人。勤懇的軌道工人或是別的什麼職業,賺著一份微薄的薪水,每個週末夜晚在火車站附近的某個酒吧喝個爛醉,一直焦慮並且單身,然後,等到三十五歲在酒吧小角落裡遇到個穿著保守的有著四分之一華裔血統的小女孩。我會把她帶回家,和她做|愛,和她結婚,生一群小孩子。用事實告訴她,刺激的愛情不適合她,我愛的女人應該有安心走在莫斯科任何街道上的權利,安靜平凡地走完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