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心動沒有道理 席絹 第1頁,共2頁

與其說風千韻討厭方箏,倒不如說她心中有絲嫉妒,其實她相當欣賞方箏的膽色心性,也已認同她會成為兒媳婦的事實;只是,身為一個母親,她會在意於冷漠的兒子居然狂熱地為一個女人傾心了六年,卻不曾對她展現過母子之間血濃於水的溫情。

再有,她認為方箏該為兒子痴狂的六年回報一些什麼,所以她一再地試探方箏,讓她在輕易享受愛情之時,也接受一些考驗。

「你會惹得御騁生氣的。」馮馭湍甫抵臺灣,便來見她,語重心長地下評語。

「我就是在等他生氣。我想要看他最真實的情緒,而不是永遠用一張訓練有素的臉孔面對我這個母親。」

當她所追求的一切都到了手中時,總會有更深的追求出現,讓她想進一步去掌握,物質、地位、權勢、財富,經營到今日的金字塔頂端,想填滿空虛的渴望更為深切。

「你本身從不曾熱情洋溢,又怎能要求兒子有至情至性,並且形於外的表現呢?千韻,別太奢求,我們做不來這樣的事。你也別對方箏太過苛刻。」他沒來臺灣,不代表他什麼都不知道。

風千韻看向與她生了一個兒子的男子。這輩子,親情、愛情,她都擁有過,但因為沒有費心領受與經營,一切都冷淡地產生,並一直平淡地維持著,因為三十多年來,她有太多的事要忙,忙著讓自己佔住一片天空,累積無人可撼動的地位與財富。她知道自己很無情,所以不看重人際關係中的種種;沒有愛馮馭湍愛到傾心相隨,從一而終,事實上近三十年的關係,實質相處的時間不到三年的天數:至於她的骨血,她是愛著的!御騁是她的兒子、徒弟、手下與賣命的人才;多種身分之中,她永遠把「母子」的身分放在最後。

她擁有他二十二年,從未真正當過一天「母子」;直到他堅決脫離黑道,將他從不為人知的火山般熱情投注在一名女子身上。

如果……他曾像個純真的孩子依偎在她懷中,軟軟地撒著嬌,也不會到今日是以有禮的面貌,上司下屬凌駕一切的身分相處吧!

御騁當然是愛她的,只是……沒有形於外的熱情;也沒有真實的母子之情。他的愛法,是為她分憂解勞、排除她事業中的種種困難;一如她的母愛表現止於給他一流的身手、完全盡心盡力的栽培。

這種方式,她親手栽培出來的每一位人才都做得到。漸漸的,她有了空間。也空洞地明白她與她最至親的兒子,居然沒有比與孫儷他們多親一分。

加上近幾個月來,她看到兒子明朗的笑、泉湧的熱情、依戀而不掩藏的本性,這才知道,他並非如她,是天生的無情,貧乏得付不出更深的愛。

心中微微有痛,被揍了一拳也似。

御騁居然是這麼熱情,而且這麼快樂,這些是她這個母親從未看過的,也無法讓他展現的真性情。

「我老了,也什麼都有了。當懦弱滋長時,我希望兒子能驅走我的空虛孤寂。為什麼我竟不知道他本性可以這麼快樂熱情呢?」當另一個女人能帶給他快樂,進而嘲諷地影射她的失職時,她才明白她未曾當過一天「母親」。石敬馳的地位都比她還重要;在御騁心中。

馮馭湍搖搖頭:

「你在冒險。不要破壞御騁好不容易尋得的瑰寶,也許我們可以美其名為試探她的資格,但並不代表我們可以仗著是長輩而任意行動,做出超出範圍的事!」

「我有嗎?」風千韻冷淡地反駁:「當年我父親讓我接位時,我受的磨練誰比得上?那些,都是為了確保日後我不會輕易遭人暗殺死去。」

「那女孩不是你的手下,也沒有太多機會活在黑道血腥之中。別自欺了,如果你沒有太過分,敬馳就不會要求我來臺灣。」馮馭湍坐在落地窗前的躺椅上,拿出菸草裝在菸斗中,開啟窗戶一角。吞雲吐霧了起來。六十來歲的年紀,近四十年的舐刀口生涯,人人口中的冷麵「馮爺」自有他一套處世原則。在親情上保持一定的溫度便已滿足,硬要去熱情親愛,未免強人所難。本身就不是那樣的人呀!

風千韻微微動容:

「敬馳通知你來?」

「他向來擅長處‘事’之道,而且他希望你別再出手。孫儷的事讓他相當震怒,所以他弄走孫儷,也讓我來說服你。」在孫儷事件上,馮馭湍也頗不諒解。「你明知道儷兒對御騁有心結,偏要支使她去挑釁。她接受我的指示,也順帶領著你的命令。結果使方小姐又受到一次狙擊。本來是無可厚非,但御騁的出現亂了一切;見到他,儷兒便會失去冷靜的判斷——」

「但也成功地解決了他們的私怨了,不是嗎?」她哪會沒料到這一點呢?

馮馭湍看地微笑的豔容,又問道:

「你想要什麼結果?」

悠悠低吟,叱吒黑道二、三十年的大姊頭,卸下堅強的外貌,輕道:

「我只是想當一個真正的母親。」以及未來有含飴弄孫的機會去當一個貨真價實的老奶奶……

好幾個月沒有打高爾夫球,球技有些生疏了。標準十八洞必須打上二百三十杆,想她去年瘋狂沉迷在推麻之樂時,曾經以一百四十三杆打完十八洞,還是這傢俱樂部赫赫有名的高手之一。

沒出來晃還真不知道區區幾個月沒見,她方箏已成了社交界的新聞人物,提供了流行話題供人交流用。

想起來也的確挺精采的,連方箏聽在耳中都以為他們談的是某部曠世經典動作片,而忘了主角正是自己;這種過程套在電影上去演,包準會掛出時下最流行的「xx追緝令」之列的名稱,以證明它的刺激性。

因為被黑道大亨的兒子追求,而引來一連串的仇殺、槍擊、企業危機……相形之下,以前方箏得罪人時只被小小的「警告」一下,實在是有天壤之別,又因為她好幾個月沒有出來促進人際關係的交流,所以多事人就把她的結局列為與心上人亡命天涯。

可惜呀可惜!沒有如大家所願,她打破大家的期望,依然又跑出來亮相了,讓大家沒好戲可看。

與表哥林淳棕出來打高爾夫球,結果那些原本來打球的人都停下運動,密切地注意她——這輩子大概就屬此刻最為風光。

「你連談個戀愛也會有事。」林淳棕推完最後一圈,與方箏坐在大樹下的草地上喝礦泉水。雖不太明白表妹的詳細戀情,但多少是知道她過得很「精采」;尤其上回槍擊案,訊息雖然得以封鎖。但上流社會的人八成以上知道有這麼一回事。

「轟轟烈烈的過程不也是戀愛的必備條件?」方箏慵懶地回應。

「得了,絕大多數的人在戀情這麼被幹擾之下,早就一腳踢開男伴了,你的忍耐力居然這麼好,可真是破天荒地首見。」他一向瞭解「耐性」不是方箏的優點。

方箏點頭:

「我確實感到很煩了,所以我那個對我個性瞭若指掌的男朋友一從綠島回來後,便又開始忙了。他不會讓我有藉口甩掉他。」

「你真的去綠島了?方範告訴我時,我還以為他在開玩笑哩!」他訝然而笑。

「讓他體會一下綠島的滋味,就會明白愛上我之後所做的棄暗投明行動是再正確也沒有的了。嘿!說真的,那邊的確風光不錯,建個別墅在那邊,絕對清幽得不被打擾。不過海風是大了些。」

「咦,他怎麼也來了?」林淳棕看向正走過來的趙衍夫,不覺輕笑了出來,這人不會特地前來自討無趣吧?

「不意外,意外的是今天他怎麼沒有帶保鑣?也沒有美女?老天……他身邊那個化妖怪般的女人是誰?」方箏一反慵懶,興致勃勃地問著。難得又有人跑來給他消遣,人生多麼有趣呀!

林淳棕回頭看她,疑道: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風御騁當過保鑣的那幾個老闆,在他離開後。便沒有任何一個混混敢接受他們的聘用了;他不知道用什麼方法讓那些打手拒絕高薪,就是不接受與你有過節那些人的聘請。我還想問你怎麼回事哩!還有,趙公子上個月結婚了。他旁邊的女人是他妻子,大他十歲,也是控有他們家百分之五十股份的大股東。蜜月期間他比較安分,不敢找美人跟在一邊。」

方箏心中尚在消化這些小道訊息,原來風御騁是用這方式代她除去一些騷擾呀!她還以為他老兄唯一的手段是去恐嚇那些老闆哩!手段高竿許多,就是不知道他怎麼折服那些打手級的人物?

「這女人是誰?沒看過哪家千金有這等長相。」她對那女人的衣著裝扮簡直是歎為觀止。

他忍住爆笑的衝動,告訴她最近上流社會男士們給那女人的評語:

「葉桐沂的評語最為精采:‘千山烏飛絕,萬徑人蹤滅。’;還有,還有方範那小子所說的:‘沉魚、落雁、閉月、羞花!’。這女士是東南亞華裔,父親是新一波炒地皮致富的暴發戶,當然她本身也就尚沒有足夠的品味去打理自己,老以為化濃妝,穿百萬名服就是高貴有氣質。」

男人的口德就是這麼壞,老天——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有這麼恐怖嗎?那女人只是不合時宜而已呀。雖然粗俗得嚇人,但——哈哈哈……

沉魚?魚看了溺死在水底。

落雁?雁子看了休克而亡,掉下來。

閉月?月光也不忍照出她的尊容。

羞花?花兒看了也會立即收起花苞,不願開花。

笑得差點被口水嗆死,方箏努力想著讓嘴巴回覆正常的形狀,道:

「他們——不會是想拿他們貧乏的所有,來向我炫耀吧?還是純粹只是來‘恭喜’我被黑道追殺?」

「後者吧!我想趙衍夫再笨也知道他的老婆沒有被炫耀的本錢。」

他們很有默契地起身,迎接那兩人的到來。

趙衍夫露出自以為深沉莫測的奸笑:

「你還沒死呀,方箏?我還以為你就算沒死地會躲在家中天天哭。這樣出來晃,不會有事嗎?」

他一定很希望方箏臉上慣有的自信笑容消失,否則不會每字每句都繞在傳聞上轉,林淳棕憐憫地明白趙衍夫這個人永遠不會有學乖覺悟的一天;也註定了他要鬧笑話供人笑的一生。

「我當然還沒死,這是有原因的。」方箏笑得壞壞地,並且慎重其事地回應他死不死的問題。

呆呆的趙公子居然當真追問:

「什麼原因?」

「還沒有替你收屍,我怎麼敢早你而死?」

「你!」沒有意外,趙衍夫氣得七竅生煙,久久沒有法子說話。

嘖嘖!怎麼年紀一大把了,還是沒什麼長進,隨便就可以扳倒的對手,對峙起來根本沒有成就感。方箏伸一伸懶腰,本來想草草應付完他們,然後回公司辦公的,不過趙公子的新嫁娘顯然也不願受冷落,硬是要出口自討沒趣。

「方小姐,你長得不錯嘛,如果是個真男人,就更棒了!你父母忘了把你生成男人,好可惜哦,咯咯咯……」趙夫人拿著金光閃閃的右手捂住嘴巴,故作名門淑女樣,自以為高明地揶揄了人。

就見這對夫妻得意大笑,笑得前俯後仰。

趙夫人怎麼敢笑成這個樣子呢?即使她不怕人知道她有火雞般的笑聲,至少也要擔心她臉上的「水泥」龜裂才是呀。瞧,每出一聲「咯」笑,白粉就像下雨似的抖落在她周身的地上。

「趙太太,我想你的妝是化得太濃了。」方箏的語氣中充滿關懷,絲毫沒有被激怒的現象。

「濃妝能表現出我的美麗,你在嫉妒嗎?哼!」氣焰無比高張,為自己能罵倒社交界名人而沾沾自喜。明天只待訊息一傳開,她就會更有名了,咯……

方箏的表情更是凝重而善良:

「愛化濃妝是你的自由,喜歡當妖怪也不是你的錯,但跑出來嚇人可就是你的不對了。」

虧得方箏能說得一臉真誠,沒讓滿肚子笑意狂湧而出,一邊的林淳棕可沒有這個功力,早就笑跌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這方箏,又表現出她善得罪人的本性了,真是死性不改的頑劣。

「你這個人妖!」趙夫人臉皮一抖一抖,抖光了臉上的粉之後,她終於決定飛撲而上。

「卡!」是一雙十萬塊鑲金高跟鞋的斷裂聲;「嘶」的聲音來自她動作太大,居然就這麼硬生生撐破三十萬打造出來的連身窄裙。出師未捷身先死,八爪女變成一團驚慌的肉球跌向方箏。

信奉騎士主義的方箏當然義不容辭地一把扶住了趙夫人。

不過這趙夫人居然不忘目的地甩了她一巴掌,那就別怪方箏無禮,人也不扶了,趁她還沒站定,由著她四腳朝天地跌到一邊的水池中。

「還不快去救人。」方箏瞪了趙衍夫一眼,唇角有鹹鹹的血味,嘴巴破了皮。那趙公子看來非常快意,因為第一次看到方箏挨耳聒子。

「別理他們了,走吧。」林淳棕搖了搖頭。審視方箏的左頰只是微紅,想也知道不怎麼痛,所以沒有出手討回公道,反正今天看的笑話也看夠本了。不過他還是對趙衍夫道:「因為她是女人,所以方箏不計較,不過你最好小心,別讓方箏有機會在你身上連本帶利討回來。」

趙衍夫畏縮了下,想起了方箏強而有力的拳頭,可見這個警告很有效。

「走了,我們去喝一杯冷飲。」方箏擦掉血,對林淳棕叫著,逕自先往餐廳走去。

「你應該打破不打女人的慣例,反正你又不是男人。」林淳棕追上來說著。

「我早破例了,不過打了一次之後,我更肯定不會再打女人。沒成就感,打起來軟綿綿的觸感挺嚇人的。」她想起了突然消失不見的孫儷。目前她的工程依然與東昇公司合作,但遠峻已悄悄退出,沒再談合作事宜。石敬馳那人挺神通的,可以搞定那些人。本來她還預料孫儷還會出現幾次咧。

「方箏小姐,」

一名黑衣男子在入口處叫住她。

她揚眉:「有事?」

「我家老爺想見你。」

「是嗎?請他打電話向我的秘書預約。」她繞過他往二樓的餐廳走去。

黑衣男子本來伸手要阻止,但站在角落的老人伸手讓他沒動手,看方箏遠遠走開了去。

「馮爺?」男子低聲請示。

「由她去,反正今天對她的瞭解也夠多了。」馮馭湍淡淡笑了一會。有個性的女孩是迷人的,最特別的是她居然沒什麼好奇心,與一般的女人大不相同。

事實上,應該說是沒有女人味,卻又致命地吸引人。有這種兒媳,對他孤僻冷漠的兒子而言是好事吧?至少御騁永遠不必對難理解的女人心去苦惱。

但願……他的大兒子也會有這種幸運!

「我可以與你較量一下嗎?」

凌晨兩點半,小睡過後醒來的方箏,因為沒了睡意,所以索性弄醒枕邊的風御騁,問他這個問題。

他支起一肘,低沉問著:

「太久沒有被找麻煩,手癢了?」

「不是,我只是好奇你被訓練多年的身手究竟厲害我多少。」她翻身下床,找出她的練功服穿上,催促他道:「起來啦,陪我活動一下筋骨。」

他邪惡地調笑:

「咱們的活動量還不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