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卻盟約的桃花天涯(薄倖桃花*明珠劫)

更漏將殘,眉月叩簾。

烏雲閣,無絲竹,厭管絃。只有綠珠紅袖動軟香,翠羅舞靜夜。

而石崇,是我唯一看客。

他斜在西域牽金軟塌上,眯著細長的目,舉起嵌絲象牙玉箸,輕輕擊打溫涼玉幾,每一節,每一拍,糅合在我舞步中。

這就是蕭秧不共戴天的仇人嗎?

為什麼初見時,我微微下拜,他將我扶起那一瞬,我竟有一種感覺,我同他將一生糾纏?

又為什麼此刻,僅僅因他輕輕擊節,我的雙足竟像纏上巫蠱軟絲,停不了舞步?

我重重一聲嘆。他停住手上的箸。

我倉惶跪下。

他未扶我,也重重一聲嘆,然後離去。

我想起,很多個暗夜,他都會囈語,綠珠,我知道你不快樂。我知道你不快樂。

那刻,我手中的匕首怎麼也無法在他胸口萌生成血色桃花。

因為,從來,沒人如他,管過,綠珠,是否快樂。包括蕭秧。

蕭秧,我不快樂,你知道嗎?我不快樂。

清明節,淺兒陪我去金沙寺禱祝,為翔鳳。

翔鳳是我到金谷園唯一注視過的女子,這個異族女子有著超乎想象的美麗。但,當石崇走下高座將我扶起,我發現她碧色眸子突然蔭翳。

男人的恩寵如六月天氣,女人的悲哀隨著這搖擺的恩寵起伏。

而翔鳳,是我奪得石崇恩幸、為蕭秧復仇唯一障。

只不過,兩個美麗女子,未及交鋒,石崇恩情已絕。僅僅因為紅粉堆裡一陣香霧,她們借綠珠的東風,將這個異族女子的“不祥”渲染得寒盡人心,包括石崇。

我的眼睛開始落淚。原來,富可敵國的男子,也不免俗,新人未笑,舊人已無幸。

他定定已忘掉,曾經的軟玉溫香,鮫淚紅錦,還有這個美麗女子,婉轉承歡的十載韶華。

每次,掛花湖見她寂寞彳亍,我都不曾想到,某天,我竟將匕首深深刺入她心臟,血流如注。

沉香燃盡,紅猊初冷,流花廳中,我低低的舞。

石崇靜坐,雕塑一樣,細長的雙目失神起來。

我想起每次月圓,蕭秧在青藤下吹簫,那一刻,眼神也是這般悵然失神。我的心絞疼,原來,無論石崇怎樣地恩遇,我卻永遠走不出對蕭秧的思念。

淬毒匕首划向石崇時,翔鳳像一個迷途的精靈,擋向他身前,柔軟的胸口,血色翻開。她慘白著唇,哀傷的看了身後石崇一眼,頹然倒地。

侍衛衝進大廳。月色中,鎧甲殺氣凜然。石崇看著我。我衝他冷笑,我想我始終完不成蕭秧的心願。

他卻從容揮手,指向她的屍體,抬出去,她刺殺我。

我驚異的睜大眼睛,看著她尚存餘溫的屍身被那些粗俗男人拖出廳門。想起自己,也曾如這個可憐女子,無數個月夜偷偷凝望自己心愛的男子,卻換來這般鐵石心腸。

石崇細長的眼睛死死盯住我,彷彿想將我骨肉剝盡,看看我妖嬈軀體下有顆怎樣頑固心。

兀地,他仰天大笑,說,綠珠,你鬧吧,我將人頭提在手裡陪你鬧!

是鬧嗎?是鬧!

清明節的雨將桃花綻放得異常的鬧。每一朵都會刺瞎人的雙目。我想起那些痴纏女子,為一場愛情死去。如同枝丫上妖妖的花。

我遣淺兒投香火。

突然一雙大手從身後將我扯到石柱後。緊緊捂住我的嘴。他說,別喊,是我。

我轉身剎那,身體搖搖欲墜。

我不肯睜開雙眼,用雙手瘋狂的描摹著他的面龐。我想喊他,蕭秧。未及出口,已淚如雨下。

他緊緊扣住我的手腕,告訴我?為什麼石崇還活著?!

我睜大雙眼,不敢相信的看著眼前男子,他來,竟為斥責我,為什麼,石崇還活著?

蕭秧,蕭秧,金谷園無數個驚魂夜,綠珠手中鋒利的匕,石崇細長警覺的眼,還有我時刻有虞的性命……

他說,綠珠,你不想回我身邊?

我衝他笑,妖嬈的笑。

愛,是我的死穴。

歸時路,煙雨濛濛,桃花欲死。

清明的雨,在我生命,淅瀝,三年……

淺兒並不曉,緣何,石崇不肯見我。這六年,他可以縱容我對他生命的威脅,卻無法面對保不住心愛女子的恥——十王之亂,孫秀攜著趙王司馬倫的威,同他索要女婢。

他將絕色紅粉集於孫秀眼前。孫秀卻冷笑,獨要綠珠!

他瞬間惱怒,將孫秀逐出。

迴廊處,我偷偷的望。原來生命中,終有一個男子,拿我計較。

只是這男子,卻是我要手刃的人。

我忍不住悲慼,掩面而走。

桂花湖前,遇見啞僕,他失神的雙目,似乎已望見金谷園的斷壁殘垣。

桃花終於盛開了。刀兵也包圍了金谷園。

要麼死,要麼獻出綠珠!

他走向我,愛憐的撫摸著我烏雲秀髮,落淚,我為卿獲罪!

我的雙目看著他憔悴的容顏,我笑,豔若桃花,願效死君前!說完轉身,從樓臺飛下,身後,石崇驚呼,伸手拉我,卻只殘存我衣袖的一抹餘溫。

從樓臺落下,我看到啞僕,衝他笑,妖嬈的笑,只有他知道,千百年來,我欺瞞了世人……

蕭秧將綠珠獻於石崇,並非為殺父之仇,而是為了換一個女子,她叫翔鳳。

而那年清明,他只是哀求我將他帶入金谷園,為翔鳳守靈。我冷笑他會穿幫,他竟將佛臺上炭火吞入口中,殘掉自己的聲線……剎那間,我明白,我如何也代替不了那個女子。哪怕她愛上了石崇,已模糊了對他的記憶。

愛情以死為名,妖比桃花。是的,開始,我就騙了你們。

只不過,不願意承認,我的愛情,因為一個姿色年華都遠不如自己的女子,死無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