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銀鐲系腕情猶在,玉帶纏腰戀舊依。
靳寒一直記得,第一次見到綠衣的情形。
翠羅小衣,瘦靨櫻唇,一木秋波如霧繞江天,她纖細的手指撫國過她滾燙的額,腕上銀鐲劃過他英氣十足的眉梢,點點冰涼。她縮手,道,公子你若何傷成這樣?
羅山寺萋迷草叢,失血過多的靳寒,安靜的躺在草叢中,等待生命變成虛妄。眼前突來的女子,彷彿春光一樣乍現在他眼前。他以為自己已經進入了昏迷,進入了死亡的邊緣,眼前女子,不過是奈何橋上誘惑他喝孟婆湯的鬼魅。
忘古川一役將士死傷無數,紅血白骨,黃沙萬里跌宕。身邊護衛拼死戰場,保得他突出重圍。若不是數日前,他莫名中了毒,也不會有我忘川的失利。降光寶劍在握,米迭鎧甲在身,唯可惜,再也揮不出氣吞山河,空餘熱血一腔。
傷勢過重的靳寒沒有力氣和眼前的女子說上一句話,便跌入了無邊的黑暗中。醒來時,已在熱炕上,燭光如螢,藥氣滿屋。
那女子,正坐在桌前,無聊的撥動燭花,見他醒來,眼角一派喜悅,急急上前,說,公子,你已經昏迷足足三日了。
他微微遲疑,不知說什麼,也沒道謝,只是問了一個極傻的問題,三天?為什麼我不餓?
她嬌嗔,天真模樣,綠衣我一口一口餵給你,你怎麼會餓呀?
他想問怎麼一口一口……似乎這個問題,傻瓜都知道。他臉微微一紅,而眼前女子,卻沒有半分漢家女孩的嬌羞。她將藥端到他眼前,直直的望著他,眼神無邪,望得他臉紅心跳。他故作鎮靜的一笑,低低輕吟,綠衣。
綠衣一直沒問靳寒,從何而來?緣何而來?靳寒也分外喜歡她這份單純,但是也有另靳寒苦惱的情況,比如,他沐浴時,她竟然毫無芥蒂的跑到他眼前,很清白的看著他,笑,原來,你是這樣子的。
靳寒一直試圖告訴她什麼是禮數,但她那麼心無雜念的一笑,他就覺得自己顧慮太多了。
天氣好的日子,綠衣就將靳寒的鎧甲戰袍晾在院子裡,然後傻傻的看,半日後,從戰袍上摘下玉袍帶,系在腰上,盈盈一握,餘出很多。她左看右看,滿臉芙蓉。此時靳寒恰好從屋裡走出,綠衣嚇一跳,手一鬆……
兩人長長相望。
二、匆匆送得佳人去,夜夜白馬踏夢床
綠衣的竹籬茅舍中,靳寒的身體好轉的很快。
草廬裡,綠衣教會了靳寒識別上百種藥材。每嚐到苦藥,他就學綠衣吐舌頭,惹的綠衣大笑,她說,靳寒,靳寒,你的模樣好醜。
籬笆外開滿黃色的雛菊,滿眼明黃,他想起皇恩浩蕩,本來這次戍邊歸朝,便要與長公主紅羽完婚,不想卻生在邊疆發生這種事端。
綠衣摘下一朵雛菊,別在耳邊,繞到他身後,吐吐舌頭,靳寒,你回頭,看看我,好看麼?
靳寒回頭。春光中的佳人,好似暖陽,不覺讓他的心軟如泥。
靳寒給綠衣講京城的繁華,將午門的花掛。他說,京城,將軍凱旋歸朝時,都會開弓射向午門的巨大花掛,以示天威。
綠衣聽得津津有味。
靳寒問,綠衣你為什麼從來不問問我的身世?
綠衣看著靳寒,笑,有什麼好問的呢?你是上天賜給我的男子,我從不懷疑。
靳寒愣住了,這幾個月,他懂得她的喜歡,卻不想她竟如此直白的表達。
可是,他不是上天賜給她的男子,而是天子賜給紅羽公主的男子。這是天命,關乎靳家的命運。
綠衣看著發愣的靳寒,笑,知道你終要離開,我也不過是圖這一刻的溫暖,你不必牽掛。說完,邁進屋子。
那一夜,靳寒夜不能眠。入夢,綠衣在江邊為他餞行,他在白馬上,遠遠望著江邊小舟上的她,他打馬北去,她盪舟南下。
夢境令他心口蹙痛。
三、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靳寒離開那天,綠衣將他送到江邊。淡笑,她說,公子。你若是對綠衣有半分情意,也值得後半生,我為公子受苦。
靳寒的嗓子裡湧進無邊的苦澀,船漸漸劃離江邊,綠衣逐水而追,不再言語,只輕輕落淚。每顆眼淚都燙傷他的肺腑。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輕輕一拉,她便登上了他的小舟。
淚眼相望。
他說,跟我走,回京城。只是,我怕苦了你!她小,纖細的手指落到他的掌心,一筆一劃:誰若常歡喜,我也舒展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