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過期居留

高一那年她喜歡上了一個男生。

男生被許多女生喜歡著,是白馬王子的那種型別,夢般朦朧的笑容。男生的教室在廁所右手邊第一間,所以她每次下課都會跑去廁所。連自己也覺得可笑怪誕的舉動,只為了在往返的過程中能見到男生一面。

他並不認識她。喜歡他的女生那麼多,她並沒有特別吸引人的地方。他經過她的身邊,只是他生命中一場記憶之外的擦肩而過。而她,卻記住了他身上淡淡的,類似薰衣草的味道。

男生用的是薰衣草洗髮水。他一直用一個牌子,卻很少有人說得出他頭髮的味道。那個能夠分辨的女生,在他不曾轉身的地方,用別人看不出的方式偷偷注視著他。

即使男生回頭,也未必記得住她。她長得不算漂亮,穿著很普通,班裡很多人用的手機,她連簡訊都不會發。她家裡不算富裕,父母很久之前下崗了,還有一個上大學的姐姐。

為了減輕生活負擔,她每個週末都會幫高階住宅區裡的富人小孩補課。男生住的地方,也在那住宅區裡。男生家境優越,有時放學會有司機來接他回家。而她坐公車,遇著紅燈停下來時,有時能碰得到男生坐的小車。他坐在車裡,茶色的玻璃窗緊閉,神情倦怠,沉思的面容像浸在水裡。

她與他,僅是一道陽光的距離,卻好似跨不過去。

唯一可能引起男生注意的,是她優秀的學習成績。女生無論什麼考試都得第一。老師嘴裡經常提她的名字,同學們都十分佩服她。夏錦言,這個名字差不多和蘇留年一樣,經常掛在別人的心中。

蘇留年仍是無法注意到她。

某次蘇留年經過她身旁,她輕輕叫了他的名字,權當第一次打招呼。蘇留年沒有回頭,女生的聲音是微小的翅膀,飛不進他聽歌的耳麥裡,於是腳步沒有停滯,水一樣流走。她有點傷心。她忽然意識到,蘇留年是夜空中的星星,而她是地上的星星。兩者相隔,不止一光年。

維繫著她對蘇留年的思戀,是那個白馬王子和灰姑娘的童話。童話的真假無法去辯證,但每個少女的心裡都有夢。她也不例外。

高二文理分班,她和蘇留年分在了同一班。

蘇留年最終在她暗戀他一年後,不得不對她加以注意。女生當了學習委員,她對他無理,常常雞蛋裡挑骨頭,批評得他氣呼呼的。男生當場質問她。

夏錦言,你為什麼總針對我?

她昂起高傲的頭,不言不語,只當她是理直氣壯。

蘇留年討厭她了。

她知道。

如果蘇留年不能喜歡她,那她寧願他討厭她。因為即使這樣,她還是成了他在意的一個人,比她躲在他身後默默無聞要好得多。

而她,不是沒有人喜歡。

有個男孩,叫喬梓修,喜歡她很久了。喬梓修,讀的是幾條街之外的中學,然而每天放學前都會在她的學校門口等著她。他逃課,不愛學習,成績很差。

她很早就知道,他不是好學生。

做作業走神的時候,記憶會倒帶七季。小學三年級,她的成績依然那麼優秀,每次考試都能得班上的小紅花,署著她名字的欄,不知不覺開成一道花園。

她是好孩子。老師很喜歡她。

六一兒童節,她分到比班上任何同學都要多的糖果,幾乎是別人的兩倍。而多出來的一倍,是從坐在課桌最後的男孩那裡扣下來的。老師最後分到他,把剩下的一顆巧克力糖往桌子上一扔。

哦只揉這一個了。

老師面無表情地說,沒有要作出補償的意思,轉身就走。給男孩分得少了,甚至一顆也沒有,對老師來說,是完全無所謂的事情。

男孩太調皮,經常惹老師生氣,而且他家裡很窮,連學費也沒交齊。老師找他要他補交學費的時候,他抓住老師的手背狠狠地咬了一口。老師痛得嗷嗷直叫,全班同學都笑了。老師把他推開,左手被咬出了血,右手仍舊勁力十足地甩了他一巴掌。喬梓修,你這個小王八蛋!小雜種!男孩嘴角滲出血,他卻不哭,眼神里有著與年齡不符的冷酷,像一頭幼狼。她坐的座位就在他倒下的旁邊,她看清楚了他的眼神,有幾秒鐘背脊被冷到。

於是,老師不想把糖果分給這麼爛的學生。即使只有一顆,也是不想的。

下課後,她走到教室的最後面,把兜裡的糖果全掏了出來。

她說,這些都給你吧。我不愛吃糖的,我的牙齒爛了好幾顆呢。

男孩冷冷地看著她,沒有說話,剝開糖衣吃了一顆,不說謝謝。那時候,她認為,男孩的眼睛裡藏著一大堆雪,永遠是冬季,所以不會融化。

男孩沒有朋友,一個人在操場上自己跟自己玩跳飛機。她和女生們經過的時候,大家都偷偷笑他真夠白痴的。男孩好像沒聽見,他的世界彷彿是荒蕪的,只有自己的聲音能夠生存。即使她後來跑過去跟他說我們一起玩吧,他依然如此,好像聾了。男孩被欺負的日子,既流逝,又重現。成長,就是活在時光里根脈蔓延的疼痛,不會病癒,只能慢慢等待結疤。一顆心也變得堅強了。喬梓修在初二時找到她,夏錦言,我喜歡你。她嚇到了。這是喬梓修跟她說的第一句話。她一直幫助他免受老師和同學的欺負,經過那麼久,他才第一次跟她說話。不是道謝,而是告白。他說,我喜歡你。她想了想,回答說,對不起,我不喜歡你。喬梓修笑了。不,夏錦言,你是喜歡我的。不然,你怎麼會跟其他人不同,那麼保護我,幫助我。你真傻,還不知道自己的心意。不過,我會等你。喬梓修能等的,不是她發現自己喜歡上了他,而是她慢慢喜歡上他。流浪在十七歲年華里的愛戀,往往是第一人稱,無疾而終的等待。

蘇留年那時已有喜歡的人。高一屆的學姐,學舞蹈的。她不知道蘇留年喜歡那個學姐什麼。但總有某種理由,譬如學姐的氣質,身材,面容,每一樣,她都學不來。

他如此優秀,卻落得跟她同樣的下場,躲在背後愛著別人,視網膜烙滿那人的印記。蘇留年這樣曖昧的秘密,很少有人看得出。除了她。畢竟同是暗戀的人。

因此,她千方百計地接近那位學姐。學姐沒看得出她的用心良苦,答應和她一起去看漫畫展。她說還多出一張票,不如請蘇留年一起去看吧。學姐愣了愣,為什麼要請他?我跟他不熟。

他的身影經常出現在學姐的旁邊,他幫她買飲料,拿毛巾,舉止像僕人。結果,學姐說,我跟他不熟。也許學姐不知道蘇留年愛著自己,但愛著他的她替他傷心了。

她打他家的電話。

蘇留年嗎……是我啦……啥?找你什麼事?還好意思說咧,不就是三年二班的某某學姐啦,她託我請你這個星期天去看漫畫展……嘖,嘖,我被麻煩到了!

蘇留年掛電話時的喜悅,穿越距離的平面,在她的耳邊重新形成,再到達她的心臟時已經變了質。她嚐到苦澀的味道。

成人之美。原來不是她這種年紀能夠做到的。

她們終於一起去看漫展。找很有名的插畫家簽名。排了一整天的隊伍,累了,腰痠腿軟,她自告奮勇去買飲料。為剩下的兩個人創造出獨處的機會,卻不斷質問自己,夏錦言啊,夏錦言,愛一個人是這麼愛著的嗎。

心感到隱隱痛的時候,她會忍不住抓緊胸口的衣緊,上面皺出花朵的脈絡,透明地蔓延。

她拿飲料回來。上帝給了她最慷慨的回報。她看見蘇留年垂頭喪氣,臉部的陽光丟失,像一個在黑夜裡迷路的人。他也許向學姐告白過,被拒絕了。她一點點的喜悅,所有的漣漪,全因他而生。

事實好象並不是這樣。拿到偶像簽名的學姐興奮異常,手舞足蹈,沒有被告白過的痕跡。一邊啜著吸管,學姐跟她說,知道嗎?其實,我不喜歡那個插畫家,甚至連漫畫也是不太喜歡的。

今天來,是幫我的男朋友討簽名。

她於是知道,蘇留年還沒有跟學姐告白。說不出口,對方的城池,已有居住者。暗戀別人的人,只能在荒蕪的城門之外,翹首盼望,等待著城門開啟的日子。等不下去的,選擇繞道,與城遠離。等下去的,或許喪失了另一座大開城門,屬於他的城池。

蘇留年後來跟她說,可笑吧。其實我也不喜歡漫畫,我以為那個人喜歡。

她笑。笨蛋啊,這有什麼可笑的?學姐不也是因為喜歡的人而喜歡漫畫的嗎?

實際上,她也是以為蘇留年喜歡漫畫,所以看了許多漫畫書。

連連相扣的誤會,從一頭延伸,便是剪不斷,理還亂。

她跟他一樣窮。喬梓修過來問她借錢,她還是借了。

喬梓修很滿意地笑著看她。夏錦言,還不承認啊?我就知道你喜歡我。

她無言以對,看著他跑遠的背影,才無力地讓遲來的話冒現。我不喜歡你,真的,我只是同情你。

有些人,生來就迷糊,永遠分不清同情和愛情,但他比那些心如明鏡,知道別人不愛你的人快樂。

喬梓修最後沒有還她錢。生日那天,他抱著一大扎玫瑰花在校門口等她。她遠遠看見,掉頭跑回教室,心想著他等不到她就會離開。直到黃昏降臨,她從教室的視窗仍然看到那個佇立在落暮中的人影。

他鐵了心,固執的程度令她吃驚。她的肚子開始飢餓。

沒有辦法,她走到學校門口看見喬梓修興奮地跑過來。他把玫瑰花塞給她,夏錦言,生日快樂,我們去吃韓國烤肉吧。

她拒絕不了。這個男生等了她好久。

喬梓修不知哪來那麼多錢,竟選了一間十分高階的烤肉店。店子靠街,一盞盞入夜後點亮的路燈,像星星慢慢滑進夜色中。燈光彷彿從遙遠的地方歸來,照著她素淨的輪廓。

她安靜看著被烤熱至有些炭味的肉片,喬梓修用筷子夾給她。來,來,我餵你吃一塊。

不,不,不。我自己來就好。

嘖,嘖,瞧你害羞樣,都老夫老妻啦。

她把筷子合好,放在桌子上,兩手空空地盯著喬梓修。瞳孔裡的目光,帶有黏附性,落在他的臉頰位置。她按低聲音說,喬梓修,你不要再誤會了,我根本沒……

決絕的話,被突兀地截斷,停留在空氣中可以棲息的地方。三四個人闖進來,眾目睽睽下,把喬梓修死死按在桌子上。店裡面騷動,無數的目光聚成焦點。她感覺全身著火。

一個男人打量著穿校服的她。你是學生?

她點點頭。動作太輕,可以說是意識混亂下的條件反射。

喬梓修被抵在桌面上,仍然對男人大喊,都是我一個人乾的!我認!你別動我的朋友!

男人大力拍一下他的腦袋。小兔崽子,倒是挺敢做敢當的!可惜小小年紀偏要學人搶劫。好了,跟我回所裡一趟吧。

他,原來打劫了。為她辦生日花的錢,就是這麼來的吧。

他被押走的時候,彎下腰,輕輕跟她說,你放心吃吧,錢我已經付了。

卻,怎麼還吃得下去?

她剛把一片牛肉夾進嘴裡,眼淚便不顧一切地掉下來。聽從審判般的不顧一切。

蘇留年依舊喜歡學姐。

每天遠遠地看著他喜歡的女生,站在春天落下的花瓣中,顯得安靜。有時候,蘇留年回頭,看得見身後的她。他擰緊眉頭問,夏錦言,為什麼我總覺得你老是躲在我背後呢?我們,無冤無仇了吧。

她微笑,淹沒一切驚慌。切,蘇留年,你自戀狂啊!誰躲你身後了?倒是你,明明就經常偷偷看著學姐的。

蘇留年低下頭,在她看不見的角度開始臉紅。

學姐的男朋友不在這個城市,每到假日的時候,才過來相聚。大家一起聚會,學姐的男友開玩笑地看著她們說,你們倆,是一對吧。當事人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尷尬地坐著。

學姐嚼下薯片,舔舔舌頭說,啊哈,我真笨哪,這都沒看不出來,原來夏錦言你是蘇留年的女朋友呀。怪不得經常看到你們在一起。

不,不,不是的。

這樣的辯解,在那種環境下實在不適宜說出來。

蘇留年陪她回家。她抬頭,數著天空中走過的距離,到何時終止。在一個賣糖炒栗子的地方,他買給她一包。算收到他的第一份禮物吧。她不捨得,吃了一兩顆,便一直攥在手裡,栗子的熱量透過紙袋,一度令她的手心感到十分灼熱。

在她家的街口,他說,夏錦言,我們還是不要經常在一起了……不,不,你以後還是離我十步之外吧,要不然學姐會誤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