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越港上的向日葵在每個夏末都會成熟,那麼大的一片,香氣飄蕩。這時,阿吉總會在我不懈誘惑下,同我一起逃課到千越港,摘向日葵。有時候,阿吉掩埋在花叢中,只露一張大臉,對著天空抽筋似的笑,我都分不清哪顆是向日葵,哪顆是阿吉明媚的大臉。
下午,我從千越港回來,就去找梁天。手裡拿著一顆大大的向日葵。我放在他眼前。他就很認真的嗅,怎麼一股青草的味道呢?
那時,我和梁天已經很熟了。
當然,我不敢告訴他,我是一個喜歡逃課的女孩。因為逃課,我才天天來他這裡。從梁天眉眼中,可以看出,他是那種有些許刻板的男子。我怕他聽到我逃課,會嚇傻,以為我是那種染著七彩頭髮的問題女生。我一直都騙他,我說,我是對面某書店裡的女孩。是不是書店二字,可以讓我比較斯文一些?可以讓他對我多一些好感呢?
4
千越港是這個城市海岸唯一沒有城市化的小漁村,靠近海邊的山石嶙峋,百米後邊是沙土地,就在這片沙土地上長著大片野生的向日葵,生機勃勃。
第一次帶梁天到這裡時,我才知道,梁天不是這個城市的人。
海風吹著梁天的短髮,讓他的臉看起來特別清爽。梁天問我,他這裡是不是特別的美?
我說,這裡有很大一片向日葵,太陽一樣的顏色。
梁天說,在海那天,也有一片美麗的花海,至於是什麼花,他不清楚。不過,也很像太陽,很久以前,他在那裡寫生,畫下他看過的每一件東西。
然後,他問我,小涯,你是什麼模樣?
我笑,我說,梁天,我說了,你可別喜歡上我啊,我說,我是一個像玫瑰花瓣一樣芬芳的女孩子。
梁天就笑,他的手突然觸碰過我的眉際,臉上蕩起淡淡的紅暈,很小心的說了一聲對不起,然後說,我只是想觸碰一下,那個陪了我這麼久的姑娘。
關於梁天的點點滴滴,我後來才完全清楚。那時,我已經整整光顧了他的音像店一年的時間。我討厭鋪天蓋地的試卷,那讓我有種窒息感。所以,我就躲到梁天的小屋裡,聽聽音樂,看看自己喜歡看的書。呃,還有池田代理子的那本《凡爾賽的玫瑰》,一年多來,我不曾完整的看完。我總懼怕美好的故事,我怕看到最後,總免不了一個傷心的結局。但它依舊是我背包裡唯一的漫畫冊,因為只有本書裡的瑪麗,才擔當起玫瑰花瓣二字。
我給梁天讀報紙,給他讀一些自己見過的很美麗的卻很零散的文字,那一整年時間,我幾乎變得不食人間煙火。很矯情,是不是?
5
每次考試臨近,我也會附在梁天的桌上刷刷的抄筆記作習題,梁天問我在做什麼,我就睜著眼睛說瞎話:我說我在給書店做結算,快累死了。
梁天就笑,他說,小涯,你真是一個小地主婆。
我不理睬他,繼續考慮著那些令人頭疼的物理題,到底該用左手法則還是右手法則,該是動量守恆定律還是動能守恆定理。學習的痛苦,梁天絕對是體會不到的,他從小就隨父母在那個自由的國度中生活,絕對不必如同我一樣,為考試而柔腸百結。當然最令我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麼老師還要聲情並茂的宣揚學習是快樂的。學習是快樂的話,為什麼高中校園裡關著那麼多不快樂的丫頭和小子呢?
有很多時候,我是妒嫉梁天的,這個在美利堅合眾國長大的男孩,似乎永遠不懂憂鬱。他說他之所以回來,是因為父親說,只有中國的大好河山才是世界上最壯麗的畫卷,只有這個地方才能成就一個偉大的作家。
梁天的想法讓我哂笑不已,他根本就不知道,那些大好河山多半已經汙染不堪了,當然,如果人造美景可以彌補的話,我的話基本屬於自說自話。
梁天的眼睛是去華山寫生的時候出現的事故。那確實是一場事故,重重的從後山上跌落,身在血泊之中。後來因為淤血壓迫視神經,眼睛暫時的失明瞭,母親一直在他身邊陪伴,等待治療的最好時機,轉回美國。所以,不難想象,梁天生活之所以如此從容,還是因為家世良好,而且,他的雙眼是可以治癒的。
那些可以治癒的傷,本來就不需要傷痛。會讓人傷痛的,是那些永遠不能得以痊癒的傷口,因為時間,輾轉成痕,永不能磨滅。
譬如,父親遺棄了方涯。
6
聖誕節的時候,天空開始飄雪,因為我的逃課,新班主任已歇斯底里。我不喜歡這個新來的女人,她太嫩,太不愛接受現實。她不能容忍我是不乖的,所以開始向母親控訴,字字句句民族血淚。
我覺得阿吉的命真好,她已去了美國,不需要為高考惆悵,不需要面對著新班主任那張臉。我在qq上對阿吉說,中華民族五千年的哀愁全寫在這個女人臉上了。阿吉說,你要挺住。你當你是小日本,幾挺機關槍摧毀她煌煌五千年!
這女人真不愛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