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翩翩 寄秋 第2頁,共2頁

像在回應他的問話,海棠花長腳似地偏離數寸,一副不想理他的模樣,高傲得很。

他又試了好幾回,輕咳聲也一再響起,次數多得連在一旁納涼的韓青森都察覺到異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在花中徘徊的竇輕涯開始有些灰心地抹去額頭的汗,不知不覺他已在花海奮戰了兩個多小時。

就在此時,一隻不知打哪飛來的瓢蟲停在一朵杜虹花上,它似在對他暗示地振動翅膀,他遲疑了一下將手一伸。

這一次他沒有聽到任何咳嗽聲,心裡有數有人暗施援手,不假思索的將花兒帶走。

「阿童呀!枉我把你當心腹看待,你居然趁我不在的時候出賣我。」

竇輕涯和韓青森一離去,牆面就走出一位正在啃甘蔗的小男孩。

「主人,你回來了。」童梓沒有半點心慌,抬眼一瞅又低下頭做手邊的工作。

「再不回來,咱們店裡的典當品就要被搬空了,我都不曉得該向誰索討失物。」養了一隻老鼠還不夠,家裡的貓兒也變壞了。

童梓眼中掃過一抹淡然的笑意。「我看不見你的失望。」

小男孩笑得好天真地拍拍手,一截啃得慘不忍睹的甘蔗驀然消失。「還是你最瞭解我,最近的日子有點無聊。」

真以為拿走他最喜歡的杜虹花不用付出代價嗎?他開的可不是善堂,該討的債務就要拿回,否則愛情當鋪豈不是要關門大吉。

愛情呵!是為玩弄人類而生,真想瞧瞧他們被愛情擺一道的表情,應該挺有趣的。

突地,他手中多出一瓶流動綠色液體的透明水晶瓶,造型高雅隱隱透出一絲詭魅的幻光,美麗而邪惡。

「大家來玩遊戲吧!由我來當鬼。」

童梓打了個冷顫,有些自責的發現自己做了一件錯事。

「什麼,蝶姨你也當過愛情?!」

一口西瓜汁當著紫蝶的面噴了出來,她揚手一擋,紅色的汁液有如雨點般落下,一滴不漏地被鋪在桌面的紙巾吸收。

她好笑地看著胡翩翩那張驚愕的臉,心裡不免有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感慨,時間總是不留情的一筆揮過。

記得當年她還是面頰紅撲撲的小女孩,裹著毛毯揮舞小拳頭咯咯笑,一點也不怕生的抓起她的指頭放入口中吸吮,絲毫不知世界對她做了多麼不公的審判。

看她由牙牙學語到跨出成功的第一步,她心中有為人母的喜悅,總想多寵寵她,給她最好的一切,不希望她成長的過程有任何遺憾。

感覺這才是幾天前的事,如今她已亭亭玉立,是個有主見、有自己思想的大女孩,不再依賴她,眼底除了欣慰難免還多了一絲惆悵。

「為什麼我是最後一個知道,蝶姨不愛我了,是不是?」她怎麼可以輸給那個白痴,蝶姨和她最親了。

「少說傻話了,早知晚知對你來說並沒兩樣。」

「誰說一樣,差了十萬八千里,我是你養大的,當然要比某人更瞭解你才是,哪能被『外人』搶先。」胡翩翩不平的提出抗議。

至於那個外人是誰,不用說出口也明白。

笑容恬雅的紫蝶輕撫她的頭髮。「等你有一天愛上某個人的時候,就會明瞭有些事並非只有一種答案,它會衍生出無數的可能性。」

她用哼聲代替不以為然。「幸好我沒有愛情,不會愛上任何人。」

要是愛情會讓人變笨,變得身不由己,隨時隨地牽掛某個人不能自己,那她才不要揹負它令自己受苦,自由慣了的她最難以忍受處處受約束。

「別以為沒有愛情就不會愛人,往往愛情來的時候你仍不自知,騙自己說那不是愛情。」愛是十分抽象的東西,沒有具體的形狀。

胡翩翩不解的偏過頭一問。「可是我的愛情當給愛情當鋪了呀!怎麼還會有愛情?」

蝶姨的話好難理解,她都搞胡塗了。

「喜歡也是愛的一種。」當初她也是不明白,直到愛情回到身上才猛然驚覺早已付出感情。

「喜歡?」她有喜歡什麼嗎?

她想起雪子阿姨,翠羽姑姑、黃蜂叔叔、蟾蜍叔叔,還有谷中好多疼愛她的長輩,她想自己是喜歡他們的。

「你會常常掛念一個人,心想著他在做什麼,人在何處,會不會突然跳出來嚇你一跳……」思念是愛的開始。

喝!

一張清晰而熟悉的臉忽地浮現腦海,她第一個想到的居然是她避之唯恐不及的男人。

這是怎麼一回事?她不會頭腦不清產生幻覺吧?

她不愛他,這點是肯定的,因為完全感受不到一般戀愛中人所說的喜悅,只覺得不論什麼時候回頭,似笑非笑的他永遠站在身後,等著看她驚嚇的表情。

咦,等等,她剛才是不是提到永遠?

天哪!真是可怕,永遠可是很長的一段時間。

「翩翩,你掉入情感的泥淖很久了,你現在正在想一個人。」不用掐指一算,她有一張非常誠實的臉。

「我才沒有想他呢!他專制、獨裁又霸道,把我管得死死的,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約束我。」胡翩翩急忙撇清關係,感覺卻像此地無銀三百兩。

「他是誰呀?」她故意逗弄,笑意盎然地染上春天的色彩。

她一臉不甘心的脫口而出。「還能有誰,不就是竇輕……啊!蝶姨,你好壞哦!套我話。」

被騙了!

「喏,這不證明的確有個人縈繞你心頭,你還能說不在意嗎?」人都住進心坎底,想否認也否認不了。

這就是愛。

「想逃避他也是在意的一種嗎?」她巴不得他離得遠遠地,還她平靜的生活。

「人本就是自相矛盾的動物,在愛與不愛之間游離,不敢肯定感情的真實性,也不願放棄自我。你只是在害怕。」

「害怕?」有這東西嗎?她生來天不怕地不怕,除了毛毛蟲外,她沒有天敵。

想到此,她莫名地心虛了。從狹路相逢到包養關係,她似乎沒能贏過一次,每每戰袍沒披就鳴金收兵了。

「害怕愛情的發生,先一步地自我心理建設把心封住,說服自己沒有愛情。」

剎那的感覺即是永恆,只有過來人才體會得到。

紫蝶雖說得精闢,可是她自己卻也曾在愛情這門課走不出來,懵懵懂懂地一路碰碰撞撞。

「蝶姨,你可以改行當愛情顧問了。」胡翩翩俏皮的吐吐舌,一反剛才的愁眉苦臉。

「你喔!染上人類的壞習慣,盡會調侃我。」紫蝶失笑的搖頭,心裡卻難免為她憂心。

「我本來就是人類呀!」她說得理直氣壯,但眼底洩漏淡淡的悒鬱。

明天又是十五了,她又得受一次非人的折磨。

「不想把愛情贖回來嗎?」紫蝶關心的問。

胡翩翩聳肩,不怎麼在意這件事。「根本贖不回來嘛!何況我現在的生活也挺好的。」

「如果有人願意替你把愛情贖回來呢?」她身邊那個男人擁有剛強的決心。

「等贖回來再說,這種事又不是我能控制的,沒人會像那個笨蛋把自己賣了好贖回你的愛情。」

紫蝶笑了,心滿意足地被愛包圍。「人一旦遇到愛情就會變傻,我也不例外。」

「蝶姨,你真的不後悔愛上他嗎?」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他那人的唯一價值是養份夠。

「嗯,愛上一個人的感覺真的很好,有機會你可以試試看。」可惜她現在所做的事是收取別人的愛情。

是嗎?好在哪裡?

小腹隱隱作痛的胡翩翩知道她那個快來了,根本沒心思思考愛與不愛的問題,她只希望每月一次的痛苦能減輕,或是乾脆消失。

月圓之夜似乎在提醒她體內屬於狼的那部份,只要一照到月光,她就想赤足在荒野中奔跑,渴望的慾念幾乎超過身體的疼痛。

她沒有後悔典當愛情,但是不甘心被一個小鬼騙了,有機會她一定要讓他笑不出來,表情難看得像踩到一坨狗屎。

「對了,翩翩,這一、兩天你得留神點,我算出你將有一劫。」但她算不出結果,有一團黑霧隱藏其中。

「管他什麼劫不劫,我有蝶姨護身,什麼也不怕。」胡翩翩撒嬌地在她懷裡輕蹭,嗅著許久未聞的蜜香。

「蝶姨幾時成了護身符了,這麼管用。」小女孩長大了,終將像羽翼漸豐的鳥兒離巢不歸。

紫蝶的輕笑中有著煩惱,心口一揪地為她的安危感到憂心忡忡。為什麼自己看不到翩翩的將來呢?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雖見過無數的生離死別,她還是無法以平常心面對,忍不住為她擔心,想尋求解決之道。

這就是為人母的心情吧!老放不下即將學習飛翔的孩子,總希望她順風飛行不致遭遇任何困難。

「當然,蝶姨是我的守護神,得照顧我一生一世。」直到老死。

她沒說出口的話很感傷,因為,她會比蝶姨先死,半人半狼的人頂多活個兩、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