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安得蒙在一起的第二年,我遇見一位失憶以前的老朋友。他找到我,說我做過他表弟的家庭教師,要還給我一樣東西。
正好是冬天的早晨,街道上漂浮著陰冷的霧氣。我開門取牛奶,聽見身後有人喊:「艾倫?」
說話的男人帶著金絲眼鏡,左手牽著一個紅頭髮的小男孩,八九歲的樣子,站在街角的濃霧裡面。他讓小男孩等在原地,然後向我走過來。我們就在門廊上聊天。
「我以前做過家庭教師?」我很驚訝。
「對。你每週都來我外公家,我們是朋友。」他關切地問我:「小艾倫,聽說你失憶了?」
「空襲中頭部受傷了,真倒霉。」我聳聳肩。
「會時不時頭痛嗎?」
「噢,別為我擔心,不會的。」
金絲眼鏡男人似乎鬆了口氣。他想事情時似乎總是習慣性地眯起眼睛。我們聊了一會兒,他打量我,評價說:「艾倫,你看上去過得不錯。」
「哦,是的。我和戀人住在一起。」
「不,」他糾正我:「我是說你看上去很幸福。」
我問他:「你看上去不高興?」
「我失戀了。」
「你可以追回來。泡妞是有訣竅的,只要方法對了,沒有追不到手的女人。」我安慰他:「訣竅在於堅持不懈。親愛的,不要放棄。」
「艾倫,你不理解。」他說:「我沒有能力給予我愛的人保護。他曾經深陷危險,而我只能看著他痛苦,沒有辦法把他從這種痛苦裡面拯救出來。我想過把他從瞭望塔裡帶出來,送到鄉下,離開那個鬼地方——可是我沒有這個能力。哦,艾倫,我真的這麼想過——你要相信我。」
「他?」
「哦,對。我是同性戀。」
「真巧,我也是。」我咧嘴笑,拍拍他的肩膀:「沒關係,別放棄。會好起來的。」
「是嗎?艾倫你真的這麼想?」他突然向前邁了一步,認真的問我,彷彿突然燃燒起了什麼希望。
「什麼?」
「你認為我不該放棄?一切會好起來?」他直視我的眼睛。
「除非他愛著其他人,不然你應該堅持,親愛的。」
他的臉色暗淡下來,嘆息一聲,從西服上衣口袋裡取出一隻金色懷錶,遞給我。
「這是你的東西,我依照約定還給你了。」
懷錶做工精細,似乎出自名家手藝,拿在手裡有些沉重,冰涼冰涼的。我不記得自己擁有過它,也想不通當初為什麼要買這麼貴重的東西。翻開表蓋,發現時間停在了下午三點。
「表壞了。」我告訴他:「指標沒有走。」
「1945年9月13日,我愛的人徹底忘記我的時間。」他問我:「艾倫,你不會介意我弄壞了你的表吧。」
「當然不會。進去喝一杯咖啡?」我提議。
「不了。我要回去。」他笑眯眯地拒絕:「我有必須去辦的事。我是順路來向愛人道別的。」
「哦,對了。」他彷彿突然記起一樣:「那是好幾年前的事情,艾倫。我們曾經約過九月份時一起坐火車去湖區看薰衣草田。沒去成,真遺憾。」
「是啊,真遺憾。」我贊同的說。
我們像老朋友一樣擁抱道別。我猛然想起:「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先生?」
「阿諾德。阿諾德。維斯科,心理醫生。」他已經走了好幾步,忽然笑了,向我拋了一個飛吻:「艾倫,親愛的,再見。」
可能是我的錯覺,他的神情似乎有些哀傷。
我目送他走向遠處的紅髮小男孩。小屁孩向我用力揮了揮手,然後轉身和他表哥一起消失在倫敦街頭的濃霧中。
這是我唯一一次見到他,在乳白色的濃霧中。
我不喜歡倫敦冬天的霧。它們陰冷潮溼,讓我胸口的舊傷隱隱發痛。有時候本來很平常的東西在霧裡會顯得特別扭曲怪異,讓人產生兒童看童話書時常有的幻覺。
幾天前安得蒙開車,我們去倫敦西區辦事情。那天上午霧氣前所未有的重,攤開手掌幾乎能感覺到溼氣在指縫中流動。我在車窗外的霧氣中看到一座灰色的瞭望塔。只有模糊的輪廓,聳立在不遠處。筆直的灰磚砌成的塔身在霧氣中凸顯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