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早上門鈴響了,我照例叼著早餐麵包,左手端著咖啡杯去開門。我把頭伸出門外:「告訴你的變態老闆,我不是同性戀!真見鬼!」
安得蒙穿著一身白色的西裝,顯得英俊迷人。他很紳士地糾正我:「不,你是。」
他真誠地建議:「艾倫,我們可以談一段時間戀愛。如果你厭倦了,隨時可以離開。」
我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我更喜歡樓下咖啡館的女招待。」
樓下的咖啡館很快換了一位女招待。我失望地在玻璃門外張望,轉身碰見安得蒙。
我吹了聲口哨。
他攔住我。
「艾倫,你真的對我沒有一點感覺嗎?」
「哦,寶貝,你很漂亮。」那一瞬間我指了指自己胸口,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可是我這裡有點痛。」
我不理解他為什麼會顯得這麼絕望。
他只是固執反覆地問我:「艾倫,怎樣才能讓你愛上我?」
我問過安得蒙很多次,他為什麼會喜歡我。安得蒙總是很認真地思考一會兒,回答說:「親愛的,這是一見鍾情。」
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可是他的話特別真誠,而且說話時總是看著對方的眼睛。我拒絕過他,但是他強行抱著我,手臂勒得我肩膀很痛。他一遍又一遍地說,艾倫,我愛你。
「你確定你精神正常?」我問他。
他吻我的頭髮,聲音柔和好聽:「不確定。」
我只知道安得蒙·加西亞在政府機構工作,和軍隊有點關係。他幫我在數學研究所找了一個研究員的職位,我們住在他在倫敦一所小別墅裡。已經兩年了,一切美好得彷彿不現實。我沒有關於過去的記憶,而他從來不問我這些問題。
他只是在我拼命回憶過去時抱住我,說:「艾倫,想不起的東西不要想。」
我知道他不常住這裡。因為第一次去的時候,所有的沙發都蓋著防塵罩。牆壁上掛著著名畫家的油畫,看上去像是真跡。二樓有一間特別空曠的鋼琴室,讓我莫名其妙覺得眼熟。
「我的家族在紐卡斯爾和達靈頓有莊園,秋天的時候我們可以去那邊打獵。」他說。
我不再吸菸了。安得蒙把我所有的香菸都扔進垃圾桶裡。他從不指責什麼,但是會在我偷偷摸出打火機點菸時突然出現,溫柔地脫掉我的衣服,把我丟上床,掰開腿折騰得死去活來。
安得蒙會彈鋼琴。我喜歡看他坐在鋼琴室的三角鋼琴前神情專注的樣子。貝多芬的旋律在房間裡舒展開來,美妙極了。
有時候他會告訴我工作時聽到的故事。我最喜歡的故事是一群密碼專家破譯一個叫「迷」的德國密碼。他們中間有一位劍橋畢業的天才數學家,以群論為基礎,解決了這個戰爭中的最大謎題。他們甚至製造出了一批解密機。這個東西太過先進,以至於戰爭結束之後,丘吉爾首相親自下令把它們粉碎成不超過拳頭大小的碎片。
當時我正在做報紙上的填字遊戲,很不滿意:「我也是劍橋畢業的,他有我天才嗎?」
安得蒙衡坐在壁爐邊看資料,認真思考了片刻:「有。」
我斜眼看他:「有我風流帥氣英俊迷人嗎?」
他仔細端詳了我很久,彎起眼睛笑:「有。」
我憤怒了:「讓他見鬼去吧!」
「不,親愛的。」安得蒙放下手裡的資料過來吻我:「他和愛他的人一起。永遠在一起。」
有一次我在家裡的櫥櫃裡發現一張黑白照片,上面是一個穿長褲和襯衫的漂亮女人。蓬鬆的捲髮披在肩上,笑容像嬌豔的花朵。
「前女朋友?」我問。
「這是安妮,我的助理。」他嘆了一口氣:「戰爭時期她獨自一個人進入德國佔領區,從集中營裡救出了三個很有價值的女同事。非常了不起。」
「噢,太了不起了!」那一刻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有些懷念:「有機會能見到她嗎?」
「不行。」安得蒙深碧色的眼睛有些暗淡:「她死了。但是她的同事活了下來。」
「我覺得在哪裡見過她。」
「那是錯覺。」他拿走照片,放進西服口袋裡:「你記錯了。」
我總是記錯東西。
我曾經順路去一家電纜廠見一位熟人,正好看見工人抄錄電錶。一個有著及肩黑色捲髮和鷹鈎鼻的猶太人,穿著滿是油汙的藍色工服,爬到管道高處讀表。一瞬間覺得非常眼熟。
我不知為什麼腦海裡突然浮現出他穿著呢絨大衣,隨隨便便坐在辦公室窗臺上喝咖啡的樣子。
「他叫什麼名字?」我問朋友。
「拉斐爾。修茲,」朋友無所謂的說:「這個人戰爭中沒有上前線參軍,是個懦夫。」
「那戰爭期間他在哪裡?」
「天知道。問過他,他從來不說。」朋友聳聳肩。
我想起自己也沒有上過戰場,突然有種奇妙的熟悉感。可是我不認得拉斐爾。修茲這個人,於是默默地看了他一眼,離開了。
朋友和我討論著倫敦空襲時的慘烈,還有他再也沒有回家的親人和朋友。他神情哀傷,但是眼睛裡卻充滿希望:「戰爭勝利了,真不敢相信!」
我對這些一無所知。每當我試圖回憶它們,只覺得胸中空空蕩蕩的,像頭頂上不列顛無邊無際的灰藍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