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灰塔筆記 空燈流遠 第1頁,共2頁

我告訴安得蒙,這樣下去,我對他的感情遲早有一天會消磨殆盡。這不是他的錯,也不是我的錯。我們錯在了不應該在這個戰爭年代相愛。

安得蒙沒有回答我,他只是沉默而堅決地脫下我的襯衫,一遍一遍地進入我的身體,逼迫我說我愛他。

他問我,如果有一天我能夠從這裡出去,會去哪裡?

我說回貝肯福德郡,鄉下叔父家。

安得蒙想了想:「不,你不能離開我。」

時間已經失去了本來的意義,生活的洪流漸漸縮減為報紙上抽象的黑白符號。上等的牛肉已經很難買到了,政府鼓勵婦女們用廉價的兔肉代替,並且提供了各種去掉兔肉騷味的方法。不斷有靠近我們海岸線的德國軍艦被空軍擊沉。劍橋數學家利用機率學幫助海軍減少在太平洋上遭遇德國潛艇的機會,記者提到了艾米麗。羅特這個名字。我記得她,我們曾經同在劍橋的數學俱樂部,她曾經向教授推薦過我的論文。

1945年4月27日,我攤開《泰晤士報》,看見頭條新聞是蘇聯攻佔柏林。

柏林攻防戰中蘇聯人勝利了,希特勒和他的情人在總理府地下室服毒自殺。

三天後,thelastbattle。一千餘名黨衞軍和外籍志願兵守衞著第三帝國最後的象徵——國會大廈。他們大多數都死了。我理解黨衞軍的行為,但是不理解為什麼會有外籍志願兵,他們為什麼願意為納粹作戰到底。

就像我不理解母親為什麼會為納粹工作一樣。

柏林被攻佔後的第二天,安得蒙遞給我一則翻譯過的密文。這是我收到的來自母親的最後一條密文。

內容依然只有一句話。

請告訴艾倫,我愛他——簡。卡斯特。

安得蒙說,蘇聯方面徹底搜查了柏林,情報局總部已經焚燬,重要資料遺失。就現有材料來看,他們並沒有發現卡斯特夫婦存在過的痕跡。但是在一間被焚燒得面目全非的辦公室裡,有人找到了一個早期「謎」發報機的雛形,鐵皮底座上刻著花體字,勉強辨認後似乎是英文的「jane」。

這個世界是一個矛盾的組合體。我所做的每一次選擇都是錯誤的,然而我不能夠停止做出選擇。

我問安得蒙,德國投降了,我可以回家了嗎?

他抱歉地看著我,說,不能,艾倫。你在組織的不信任名單上。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說抱歉,可是這有什麼用?

我厭倦了在瞭望塔外空空蕩蕩的天空,厭倦了每天空虛得可怕的時間。我試圖傷害安得蒙,對他說:「最開始我追你的時候,你應該拒絕我,找個女人結婚。我當時太年輕,沒有完全理解情報局的黑暗,現在後悔了。」

他只是抱著我,說,抱歉,艾倫。

安得蒙告訴我擺在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保留現在的記憶,一輩子被關在這座瞭望塔裡。

或者清除這幾年的記憶,回到原來的生活。忘記普林頓莊園,忘記戰爭,忘記「迷」和所有的事情。

「艾倫,你知道得太多了。你在當局不信任名單上,並且曾經掌握過‘迷’的心臟。」他說:「這是組織的制度。」

我固執地選擇了第一種。

我對他說:「親愛的,我寧願抱著這個糟糕的記憶腐爛在這裡。我已經失去得夠多了,你不能把那個艾倫·卡斯特從我大腦裡抹殺掉。你不能這樣做。」

當你翻開這本筆記的時候,艾倫·卡斯特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他不記得自己是誰,可能被換了新的名字,灌輸了一大堆不屬於自己的記憶,成為別人,麻木的活的。

我之所以把所有的東西都記錄下來,是因為一切已經不能改變。安得蒙·加西亞替我做出了選擇。

他要我忘掉所有的事情,離開這裡,和他在一起。

「你這是謀殺,親愛的。」我告訴他。

他只是說:「我愛你,艾倫。」

本來一切尚可以挽回。

1945年8月15日,安得蒙給我帶來了世界大戰正式結束的訊息。各種版本的報紙攤放在桌面上,每份的頭版第一條都是日本投降的訊息,旁邊黑體字標註著「戰爭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