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的人全都從嘴裡取下了菸袋,瞪起眼睛。在寧學武喝了第一口後,那三個碗便在一隻隻手上傳遞著,誰接過去就狠狠地喝上一口。
酒到了大腳手裡,他一下子嗅到了那股血腥。在這一剎那他突然意識到,他今晚上參加的是一頂十分危險的行動。啊呀,又是地,又是血!這地和血是分不開了。是這些人能鬧成嗎?他想起了幾天前費文水跟他講的「天意」和那場紛紛揚揚的大雪……他的心開始戰慄,他突然想退出這次行動。
但他又不能不喝。但他又實在喝不下去。他便將嘴唇在碗邊蹭了一下,沒把酒喝進一滴去,接著將碗傳給了別人。好在屋裡燈光太暗,人們沒看見他的作假。
喝完酒,寧學武便與眾人商定了行動計劃:今天晚上散會後各人再聯絡一部分人,明天早晨上工時在各個生產隊一塊鬧,牽回自己的牲口,各家到各家的地裡幹活去!
大腳一夜無眠。繡繡看出他有心事,便問他出去做啥了,大腳如實以告。繡繡沉吟了片刻道:「我看你甭去鬧。沒有好結果的。」大腳說:「我看也是鬧不成。」繡繡說:「那咱們就不去了。」大腳說:「不去不去。」
是第二天早晨,大腳卻說啥也在家待不住了。他對繡繡說:「我去看看。我只是看看!」然後急急走出門去。
他剛走到西街口往日上工集合的地方,那兒的行動已經開始了。只聽有人吆喝:「走,去牽牛呀!誰家有牛不牽就是雜種操的!」一群人轉眼間炸了營。一些漢子就往牲口棚那裡跑。急得籠頭一蹦三尺高大喊:「要當反革命呀?要當反革命呀?」見喊不住他們,便急忙找社幹部們報告去了。
大腳站在那兒愣了愣,也立即一歪一歪向著牲口棚跑去。他也要去牽自己的牛去!他太想再趕著他的「黑大漢」去耕自家的地啦!
到了那裡,所有的牛驢幾乎都物歸原主。主人們情緒高漲地牽著它們離開牲口棚,向自己的家裡走去。牲口棚裡只剩下了大腳的那頭牛。看到離家月餘已經變瘦了的「黑大漢」,大腳鼻子一陣酸。他拍拍牛頭道:「咱們回家。咱們回家。」
天牛廟退社風潮的出現當然是不能容許的。就在有牛的戶自己耕了兩天地之後,他們聽到了封鐵頭在村部大榆樹的高杈上用鐵皮喇叭筒下的通知。他要求全體村民晚上都到村前鐵牛那兒開會去。「不去不行!誰也不能不去!」鐵頭用那種帶了金屬味道的聲音一遍一遍強調。
正吃晚飯的時候,大腳也接到了費文良來下的通知。費文良把他拽到屋裡小聲告訴他,讓他開會時帶著棍子。大腳驚問:「帶棍子幹啥?」費文良道:已經打聽清楚了,今晚上開的是整鬧社分子的會。鄉里不光來幹部,還調了三四個村的民兵,準備在開會的時候抓人。費文良讓大腳爺兒倆都準備好,一有事就開打個奶奶的!
費文良走後,大腳嚇得夠嗆。他想了想,決定今天晚上的會他不去參加。飯後兒子要去開會,他想不讓去又不便告訴他底細,只好囑咐他:你去就去,是一看著有事就趕緊往家跑。家明疑疑惑惑地答應了。
晚上的村民大會還沒開始就充滿了緊張氣氛。村裡有個留聲機,以往每次開會前都放上一段,讓村民們聽聽呂劇《小姑賢》或者《王定保借當》。是今天晚上沒再放。臺子上只有兩盞汽燈呼呼地亮著,治保主任膩味揹著一支「三八大蓋」在臺上走來走去。這是一種極為少見的場景。
而人們也突然現了與其對峙的另一方。那是一些中農們。他們都隨手提著一根棍子,而且到這裡後自動聚成一堆。
這情況讓膩味覺了。他將胸脯一挺大聲喊問:「帶棍子幹啥?」費文良答:「沒聽說嗎?這些日子鬧瘋狗,帶棍子打狗呀!」膩味看了他們幾眼,沒再說什麼,卻轉身向村裡走去。人們知道,他是向封鐵頭報告去了。於是寧學武他們便急急忙忙加快集結速度,很快,帶棍子與不帶棍子的,在鐵牛旁邊坐成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