膩味這時已經當上了合作社的治保主任,他猛地跳起來道:「好呀,土地交公再不分紅,我早就料到有這一步!」個別黨員看著他那高興樣子,想想這傢伙早已將土地變成鈔票變成酒肉滋潤了他的肚腸,不由得嫉妒得要命後悔得要死。然而現在一切都晚了,封鐵頭向大家講,明天就召開轉高階社動員大會,要求全體黨員幹部首先報名,並把土地證交上。
第二天大會在村前鐵牛那兒舉行。一清早天就陰著,等村民們吃過飯往村前走時,就開始有零星的雪花在飄。但這種不太好的天氣也沒能阻止大會的進行。在越下越大的雪中,封鐵頭走上臺去,開始了他的講話。
他當然要首先傳達上級的聲音。但上級的聲音從他的嘴裡轉達出來已經有了許多的改變。如關於「小腳女人」這個意思,他就向村民講要「打倒」。這話讓到會的中老年婦女驚驚惶惶。她們低頭瞅著自己的三寸四寸或五寸的金蓮小聲叨叨:「這指令碼來就不好用,再要打倒怎麼走路?」他講「絕種」這意思,便說要叫富裕中農「絕種」,這一下把一些富裕中農嚇得篩糠:「俺那娘哎,這回要殺俺啦!」但再聽一會他們終於聽懂了會議的主旨:並不是要打倒誰要殺誰,是叫大家入社。入社顯然沒有打倒與殺頭嚴重,婦女與富裕中農噓出一口長氣。
但這口長氣剛出,土地無償入社不再分紅這一條卻又把全體村民驚呆了。了不得,原來是這樣弄呀?會場上立馬亂鬨鬨的。是沒容他們討論明白,臺上出現了一個情景:膩味把土改複查中倖存下的兩個富農拉到臺上,讓他們面向大夥站著,然後高聲喊:「誰入社就是走社會主義!誰不入社就是走資本主義,就跟他們一夥!」
看著這個場面,人們自然而然地憶起了八年前的那一個個場面,好多人不寒而慄。在這種氣氛裡,一些黨員幹部走到臺前,在早已準備好的一份名單上摁下了表示同意入社的手印兒,然後將帶來的土地證放到了桌上。收完這些,封鐵頭讓其他村民也報名交證。在這個過程中,村民們面面相覷互助商量:「交不交?」「不交行嗎?」
貧僱農們表現得乾脆爽快:「交就交,反正地是**給的,人家要收咱就給人家,就當沒有土改那回事!」他們摁了手印,立馬回家拿來了土地證。
中農就不行了。他們一個個急得血往臉上湧,直弄得紅頭漲腦。這件事情太突然了,突然得讓他們像在做夢,一個個站在那裡囈語連聲:「要把地收去?地不再是自己的了?」他們希望這是個夢,希望這夢醒過之後一切還原,但村幹部們吆喝他們上前摁手印的聲音卻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們這不是夢是現實。於是他們就真是不知所措了。
封大腳初到這個會場的時候心裡挺坦然。他知道村裡又要動員入社,心裡說:咱早就說明白了,不入就是不入,還能把咱抱著撂到井裡去?所以他站到人群的最後邊,叨著菸袋,有一搭無一搭地聽著會議的內容。
是,沒過多長時間,這個會議所要辦的事情終於讓他弄明白了。明白了之後他心裡湧起了巨大的恐慌。等到人們開始回家拿土地證的時候,他也急乎乎回了家。
他回家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開啟床頭的櫃子,找出了六張紙片子。這其中的五張是1951年政府為他的五塊地所的土地證,另一張則是前年買費大肚子的地所立的地契。他匆匆看了一眼,便往四下裡亂瞅企圖藏住它們。他把它們掖到席底,覺得不行,又取了出來;他踩著凳子把它們塞到一個高高的牆窟窿裡,是端詳了一下又將其掏出捏在了手中。正在這時院門一響,兒子家明回來了。家明進屋後說:「爹,幹部催咱們家了,快把證送去吧?」大腳把腳一跺,把證往懷裡一揣,高聲喊:「我不交!我就不交!」
院門又響,這回是繡繡抱著羊丫進來了。他到屋裡看看爺兒倆這樣子,咬著嘴唇站立片刻,說道:「他爹,交吧,又不是光咱交,都這樣。」
大腳看了妻子一眼,就抖抖索索地從懷裡抽出了手。家明把紙片子拿過去,轉身就向門外走去。
這時,大腳的心就像被一根線牽著似的,「咯噔」一下疼痛難捺,便下意識地起身跟在了兒子的後頭。茫茫然走過一條街,又走過一條街。直到已經聽到會場上的人聲了,他才幡然醒悟,停住腳步,轉身沿著一條小衚衕從村東頭出了村,一歪一頓地走向了鱉頂子。
此刻雪下得更大了,那雪已經在路上積了一層,把他一大一小的腳印清晰在留在了身後。他走到鱉頂子,走到他的圓環地裡,拂掉浮雪,抓一把土攥在手裡,就再也把握不住自己,「哇」地一聲就蹲到那裡哭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