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3)

費左氏想想她與蘇蘇兩個女人以前經歷的與今後還要繼續經歷的寂寞,便點點頭答應了。從此,她便當了蘇蘇的守護神,整天把門關得緊緊的,即使有人上門也不讓他見到蘇蘇。

蘇蘇是剛過了麥季生產的。那天夜裡費左氏悄悄把繡繡叫到家裡來,三個女性折騰到半夜,便成了四個女性。第四個女性「哇哇」大哭,嚇得費左氏急忙把門窗關緊。

第二天,蘇蘇對費左氏說:「孩子生下來了,我想叫郭龜腰來看一下。」費左氏生氣地道:「叫他看啥?不叫!」蘇蘇說:「不管怎麼說,他總是孩子的爹吧。」說罷就躺在那裡流淚。費左氏喘了兩口粗氣說:「好吧。我去跟他說,叫他晚上過來看看。」

費左氏去郭龜腰家裡時是在午後,那個青磚小院裡只有郭龜腰一人躺在床上睡覺。費左氏問他的老婆孩子去了哪裡,郭龜腰說下湖栽地瓜去了,費左氏便對他說蘇蘇養了的事。郭龜腰坐在床上將個駝背抻了抻,打個呵欠說:「養了就養了唄,當初我沒叫她養。」費左氏一聽這話就火了,她強壓住火氣說:「也不叫你做啥,就叫你去看看。」郭龜腰說:「行,我晚上去。」

這時,費左氏轉身要走,郭龜腰卻看著她說:「你等等。」說罷他跳下床來,一下子就抱住了她。費左氏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會遇到這樣的事,就掙扎著道:「龜腰你個雜種,你要幹啥?」郭龜腰一邊把她往床邊拖一邊喘咻咻地說:「幹啥你不明白?幹啥你不明白?」費左氏叫:「你瘋啦?你看清楚我是誰?」郭龜腰說:「你是誰?你是個老寡婦,長年累月地沒有男人!我就不信你不饞!我今天也給你解解饞!」說著便把費左氏摁到床上扯下了褲子。費左氏又羞又氣使勁掙扎,但終因年老力薄被郭龜腰死死地壓住。接著,郭龜腰就強行進入了閒置了將近一生現在已經乾枯了的她……

費左氏不知道她是怎麼走出郭龜腰的家的,也不記得自己是怎樣進了自家的門。她沒去蘇蘇的屋,只在自己的屋裡躺了半天,然後就起身去了街上的代銷部。到那裡她說要買二兩紅礬,代銷員問她買這幹啥,她說菜園裡的土豆生了蠐螬,要買藥殺殺。代銷員便賣給她了。待到走出門去,代銷員跟旁人大聲議論:「還是新社會好呀,一個富農婆都改造得知道怎麼種菜啦!」

晚上,郭龜腰果然來到了費家小院。他走進東廂房,簡單地看了產婦與孩子兩眼,便坐到一邊不說話光抽菸。正在這時,費左氏端著兩碗小米粥進來了。郭龜腰扭過頭,向她猥褻地擠擠眼。費左氏看見了這動作,卻表現得平平靜靜。她坐到蘇蘇身邊,端起一碗用湯匙餵了她兩口,然後回頭對郭龜腰說:「蘇蘇喝不了這麼多,你就把那碗喝了吧。」郭龜腰受寵若驚,立即道:「我喝!我喝!」將另一碗端過去幾下子就喝光了。見她喝光,費左氏對蘇蘇說:「你看人家喝得多痛快,你也快一點。」蘇蘇便也加快了喝粥的速度。在她剛喝完,費左氏就起身走出了屋子。

費左氏回到堂屋,便聽到了東廂房傳出的呻叫聲。她悽然一笑,也端起了留給自己的一碗,毫不猶豫地喝到了肚裡。扔了碗上床躺下,過了片刻她就感到了胃裡出現的無數把尖刀。她打了幾個滾,神志開始恍恍惚惚。恍惚中,他覺得她成了三十多年前的另一個女人。那是靠她苦心操持才到了費家同時也給她帶來了好名聲的年輕婆婆。那時文典剛剛三歲而他老爹費洪福死了,比費左氏還小兩歲的婆婆也成了寡婦。但年輕的婆婆熬不住,就與村裡的一個光棍有了來往。費左氏怎能容忍這種豬狗行為?心裡說,我能叫你來,就能叫你走!也是在一個無月的晚上,費左氏讓她吃下了一碗小米粥……此時的費左氏恍恍惚惚地咬著牙叫:「殺得好!殺得好呀!……」

現了費家這場殺戮的是繡繡。第二天早晨她趁兒媳還沒起床,用手巾包了十來個雞蛋去看妹妹,但費家的景象把她嚇得跌倒在地將雞蛋全部摔碎。她粘著一褲子蛋黃子湯跑回家去,跟大腳說了這事。問他怎麼辦,大腳哆哆嗦嗦地道:「我能知道怎麼辦?這樣的大事得跟幹部說!」說完他就隔著牆頭喊:「鐵頭!鐵頭!你快起來!」

在這個時候,繡繡忽然想起了孩子。她依稀記得孩子還活著,還在妹妹的床上蹬著腿哭。她緊跑回費家,孩子果然安然無恙,便將她一把抄起來,緊緊地抱在懷中。

費家的事件成了天牛廟全村乃至全鄉的重大新聞。在這樁新聞不脛而走的時候,人們很快分析出了幾個人的死因:蘇蘇與郭龜腰通姦生女,費左氏義憤填膺與他們同歸於盡。隨著這個結論的產生,費左氏的行為在人們眼裡再次閃射出高尚的光輝,一個善始善終的貞婦烈女形象圓滿地矗立在了無數人們的心頭。

封鐵頭於當天就派人到臨沂叫回了費文典。這個地區假肢廠的廠長回來之後到兩具死屍跟前說的話大出人們意料之外。他先對老的點點頭:嫂子,你真不該,真不該。然後他去蘇蘇跟前深深鞠一躬道:對不起,實在對不起。之後再沒說話,一任大家按照鄉間風俗對死者進行處置。在埋葬了死者的第二天他就回了臨沂,以後許多年沒再回來。

郭龜腰的後事當然由郭家料理。在死屍抬回家的時候他的老婆依舊平平靜靜。她說:「我早就知道,他總有一天要死在女人的x上!」說完就讓他的兩個兒子給爹換衣裳出殯。兩個兒子深為老子感到羞恥,也沒給他做棺材,從床上揭下一領秫秸笆子,將死屍一裹就趁夜黑抬到了山上。

他們沒有料到有一個活物竟跟在了他們後頭。那是郭龜腰攆了多年的大青騾子。大青騾子在他們身後亦步亦趨一直跟到山上,睜著一對大眼看著他的主人一點點地被土埋掉。然後,它就臥在墳旁,用他的長尾巴將墳堆拂來拂去……看到這個情景,郭龜腰的兩個兒子終於掉下了幾串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