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龜腰說:「弟妹,你不開就不開吧。是哥不忍心走。哥在門外唱‘姐兒調子’你聽。」
說罷,他把嘴更加貼近門縫,捏細嗓門酸聲酸氣地唱了起來:
一呀一更裡呀,月兒未出來,
手扳著金蓮腳上換繡鞋,
單等那情郎哥哥來。
一等也不來呀,二等也不來,
桃花個臉上落下淚來,
哭壞了女裙釵。
唱完一段,郭龜腰故意停了下來。聽聽屋裡沒有聲響,便斷定蘇蘇是在聽他唱。他便再接著來:
二呀二更裡呀,月兒剛露芽,
忽聽得門外響乒乓,
就猜著是情郎哥他。
翻身下了地,兩手把門打,
原來一隻黑狗它把牆來爬,
活把奴嚇殺!
三呀三更裡,月兒照花臺,
忽聽得門外叩了叩菸袋,
這回是情郎哥來。
口又對著口呀,腮又貼著腮,
兩手抱腰蹬倒了銀燈臺,
鮮花一時開!
……
唱一段停一停,唱一段停一停。唱完「五更」,郭龜腰聽見屋裡有了輕微的聲音。這聲音是鞋子擦地的聲音。它一聲一聲,遲遲疑疑,但最後還是到了門邊。停了片刻,便有了門閂抽動的聲音。這時,郭龜腰一下子推開門,猛地抱住門裡邊那個人體,「卟嗵」跪倒在地,將一張臉直抵蘇蘇小腹,然後將脖子晃得像個鑽桿兒,嘴裡嗚嗚嚕嚕地叫著:「弟妹弟妹弟妹!弟妹弟妹弟妹!……」而黑暗裡的蘇蘇則像棵失去了倚托的藤蔓,軟軟沓沓搖搖擺擺。最後,終於「哼」地一聲歪倒在地,在郭龜腰的擺弄下快快地顫抖著……
郭龜腰在蘇蘇那裡接連睡了三夜,直到費左氏從孃家回來。
蘇蘇經歷了巨大的歡欣與痛苦。她荒蕪了三年的身體因郭龜腰的出現重又變得生機勃勃。他暗暗驚歎那個黑暗中的男人怎會有那麼多的手段那麼大的神通,竟能在三個夜晚一次次把她舉上輕飄飄的天空去又把她拋進混混沌沌的深淵。她認真地回想當年與費文典在一起的情景,卻想不起有一回能與現在的感覺相比的。在那一次次極度歡的時候,她緊緊地摟住那個男人說:「你不是人呀!你是個鬼呀!」那男人一邊大動一邊道:「我是鬼!我是鬼!」一直到了拂曉,那個鬼才穿上衣裳,悄無聲息地溜出門去。而到了天明,蘇蘇躺在那裡想想在自己身上忙活一夜的竟是那麼一個醜陋的男人,再體會一下胳膊與手掌上殘存的對於那個高高的駝背的觸覺,又有一種有嘔吐的感覺。他心裡說:蘇蘇呀蘇蘇,你真賤呀!真賤呀!你偷人養漢也得找個像樣的,你怎能讓那麼個醜東西上身呢!她下決心不再理他,但到了晚上,一想那種歡感覺,他又沒有勇氣將門插死,又讓那個駝背在她的上方一聳一聳……
好景終於不長,她的老嫂子回來了。蘇蘇知道費左氏對於婦德的遵從與維護,想這回不能再辦那事了。然而當費左氏回來的第三個深夜裡郭龜腰按照預先約定的暗號像貓那樣爬搔蘇蘇的房牆時,蘇蘇還是忍不住將門悄悄開啟,讓攀著一棵大椿樹翻牆而過的他溜進房裡。只是將他們的這種歡會進行得小心一些短促一些,以免讓費左氏知曉。
但是沒出一月,費左氏就把他們覺了。那是在一個有著半邊月亮的半夜裡,費左氏一覺醒來,忽然聽見蘇蘇的房門響動。她想是不是蘇蘇去院裡拉屎。蘇蘇肚子嬌貴,時常半夜裡出毛病。但她很快就聽出那聲響不正常。因為蘇蘇起夜時那門響得很乾脆,只有短短的一聲「吱扭」;而這回的聲響卻是輕輕慢慢,像一個八歲小兒在推動一個大磨盤。費左氏腦殼「錚兒」一響,便騰地坐起身來,從窗戶裡向外張望。
她看見,蘇蘇那扇開了一道窄縫的房門,又輕輕慢慢地關上了。
毀啦。毀啦。蘇蘇不著調了。費左氏在心裡說。自從文典與蘇蘇離了婚,她就怕蘇蘇出這種事,現在果然就出了。這怎麼能行?文典離婚那霎,她曾試探過蘇蘇,問她是不是想改嫁,是蘇蘇說不。蘇蘇說,你看周圍幾個莊裡幹部離婚的七八家,女人沒有一個走的,難道就俺守不住?費左氏見她的話正說到自己心裡,立馬道:是呀,自古以來男人混好了,哪個不是大婆小婆的?文典在臨沂當官,要擱在過去,娶個三房四房的也不離譜。是不管娶幾房,你還是為大!蘇蘇說:為大不為大的,俺反正不走了,快四十的人了,再走路叫人家笑話!費左氏道:這樣好,我跟文典說說,叫他過個把月就來家住一天!她果然去和文典說這意思,文典也點頭答應。之後的半年裡,費文典也回來了幾次,每次都是在蘇蘇屋裡睡。是半年之後他再回來看家,卻是當天就坐車回去。費左氏問他為啥,他支支吾吾地說了實話:他的新媳婦時學嫻不同意。以後,蘇蘇便是真地長年守空房了。費左氏認為,即使守空房,蘇蘇也還是文典的大老婆,是萬萬不能胡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