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3)

他巴嗒了一會兒菸袋,咬牙蹙眉想了片刻,然後說:「家明,是你爹不對。咱家的地的的確確不如你丈人的多。爹跟你個誓:再過五年,咱家的地要再不比他左家多,你爹就一繩子吊死!」

聽爹這麼說,家明的眼圈立馬紅了。他說:「爹你別難為自己。我如今也成家了,往後家業大小,還得靠我創。」

兒子的話也感動了老子。大腳點點頭:「這話說得好!不過我身板還行,爹幫你!爹不會餘力氣的!」

繡繡卻說:「我看你們爺兒倆別打這樣的譜。夠吃夠喝就行了,再置地幹啥?」

大腳用從村幹部們那裡學來的話說:「展生產呀!你沒聽著幹部整天吆喝?」

繡繡說:「地多了沒好處,惹禍。就沒見大複查?」

大腳不服,說:「咱這點家業離地主富農還遠著呢!家明,明天我就跟你挖河泥壓地去!」

隨著假肢安裝工作的日益繁忙,臨沂假肢廠廠長費文典的愛情也一天天成熟起來。

費文典調往臨沂是1950年春天的事。那年剛過了年,他去看望因做切胃手術在臨沂住院的一個副區長,順便去地區民政局坐了坐。民政局長焉浩然是他當年在五中的老同學。聽費文典說起自己還在沂東縣當十一區的區長,焉浩然便問他願不願到臨沂幹。費文典問幹什麼,焉浩然說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工作:由於國內革命戰爭結束,大批殘廢軍人回鄉,他們中有許多失掉了腿的,行動嚴重不便;再加上抗美援朝戰爭又已爆,新的殘廢軍人仍在產生,地區行署便責成民政局迅速籌建一個假肢廠,以便為殘廢軍人解除痛苦,體現政府對他們的關懷。這個假肢廠的廠長就由你來幹,你看你同意不同意。費文典覺得這個工作的確重要,而且因為自己的青春年華在臨沂度過,到這裡工作便對他格外有著吸引力,於是就立即點頭。一個月後,地區民政局正式向沂東縣委組織部調令,讓費文典上任了。

這個假肢廠位於沂河岸邊一個廢棄的軍火庫裡。調來幾個懂殘肢修復的醫務人員和懂假肢製造的技術人員,再招募一些木匠,工廠就建成了。從此,全地區十三個縣的斷腿殘廢軍人便拿著民政部門開出的證明,分期分批地到這裡企圖尋回他們參戰前的形象與體能。費文典理解他們的心情,讓下屬把一條條木頭精琢細磨,做成惟妙惟肖長長短短的腿,再認認真真安裝到一個個殘缺的人體上。

安這個東西一次是不行的,要先度量一下,按特定規格造好了再去安。這些人中有的功勞很大同時脾氣也很大,加上來臨沂行走不便,再加上安裝時十分不適甚至疼痛,便忍不住罵將起來。尤其那些因為殘廢找不到老婆的罵得更狠。對年輕的罵:老子吃炮彈那霎,你還在你爹的蛋黃子裡泡著呢,今天你倒在這裡享福啦!對年紀稍大的罵:老子上戰場,你倒鑽進你老婆的x窟窿裡去了!你真受用呀!個別火氣特別大的還要扇工作人員的耳光。費文典對工作人員定下「十六字方針」:罵不還口打不抬手,裝聾作啞搞好服務。無奈整天挨打受罵,工作人員受不了了,經常找到廠長提意見,有的人還想調走。費文典一邊做他們的思想工作,一邊也暗暗愁。

過了些日子他在脖子上長了個大癤子,疼痛難耐夜不成寐,便到醫院治。到那裡一個年輕漂亮的女醫生看了看,拿小刀為他切開引出一泡花膿,又敷上藥包好。在整個過程中,費文典如沐春風竟然沒感覺到多少疼痛。這件事給了他啟:在假肢廠,何不換一個女的為殘廢軍人服務呢?他回去之後立即在全廠女工中挑選,挑中了一個叫時學嫻的姑娘。這姑娘原來在車間裡幹,整天手拿砂紙負責把假腿弄光滑,長得細眉大眼,身子苗條愛。費文典便決定讓她為殘廢軍人裝假肢。時學嫻早就不願在車間裡幹,聽到廠長讓她幹高階活兒十分高興,立即跟著有關人員學習,學個差不多了便登上崗位。

這一著果然靈。一些脾氣大的殘廢軍人進門時還罵罵咧咧,然而一到時學嫻跟前都變得安靜了。及至擼擼褲子把那殘腿伸出來,時學嫻一雙小手在那裡量呀摸的,一個個讓戰火與燻得烏黑的臉上奇蹟般地現出了羞澀,乖乖地讓她擺弄再也不一句粗言。有的人是高位截肢,度量、安裝時要涉及很隱秘的部位,是這姑娘也不在乎,依然該怎麼幹就怎麼幹。這讓殘廢軍人感動得不輕,有的甚至流出淚來。在他們蹬著木腿離開的時候,同時也帶走了一份永難忘卻的美好記憶。個別終生未娶的,以後在幾十年裡就是靠這點回憶來慰藉他們對於女性的渴望之心,直至臨死他們還撫摸著義腿在心底呼喊幾聲「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