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繡繡又是悶悶不。大腳想了想,自己白天的話又有失誤。他急忙檢討:「家明他娘我沒說你,我說的是咱找兒媳婦。你雖然是大家主的閨女,你會過莊戶日子,最會過啦!」繡繡沒再說什麼,但一夜沒跟大腳搭話。
第三天上,費左氏讓雙方在十里街上見了見面。大腳一家除了覺得那閨女嘴有些大之外,別處沒看出毛病,便把這事定了下來,當即給了那閨女一些見面錢。年底,就把喜事辦了。
娶兒媳婦的這天是臘月初九。當一頂四人小轎在門前落地、鞭炮炸響的時候,大腳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兒媳婦過門時,婆婆如果站在院子裡拿著線鉈子捻線,那麼以後就能管住兒媳婦。他急忙扯過妻子讓她這麼做,繡繡卻說:「俺不,對自己的孩子怎能玩這一套?」依舊裡裡外外地張羅別的。大腳只好不再堅持這個主意,站到一邊將手袖起,拿出公公的樣子等著一對新人給自己叩頭。
一天忙完,儘管累得夠嗆,是大腳夜裡卻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繡繡問:「你怎麼啦?」大腳說:「嘿嘿,娶兒媳婦恣的。」繡繡笑著踹了他一腳:「你呀!」而後自己先睡過去了。
第二天早晨,大腳見兒子從喜房裡走出來,便吆喝他幫著拾掇牛棚。待兒子走到身邊,他瞅瞅妻子在堂屋裡沒出來,便悄悄問:「哎,她是不是黃花閨女?」家明沒想到爹會問這樣的問題,一張臉立馬漲得通紅。他看一下爹那急切想知道的眼神,便把頭點了一點。大腳興奮地說:「好哇,好哇,你去陪你媳婦去吧,這裡我自己弄就行啦!」隨即將鐵鍁有力地鏟向了一堆堆牛糞。
以後的幾天裡,大腳的臉上始終掛著笑容。
但他的笑並能保持許久。臘月十四這天,村裡開大會土地證,家明領著細粉也去了。到大腳家的,大腳便讓在不遠處坐著的兒子上去領。散會後回家,大腳因腿腳不便落後了一些,待走到院裡,卻清清楚楚地聽見兒媳在東廂房裡大聲說:「才二十五畝呀?俺孃家四口人就有三十畝!」
大腳的心登時讓一口氣堵住。他再邁步往堂屋裡走時,就感到了那隻大腳的格外沉重。到了屋裡,他朝床上猛一躺,閉上眼睛,那個胸脯子就高一下低一下落差很大。繡繡問:「他爹你怎麼啦?」大腳說:「我不行呀,我是個孬泥碗子呀,我才那麼一點地呀!」繡繡說:「誰嫌咱地少啦?」大腳「呼」地坐起身說:「你兒媳婦呀!」
接著,大腳用巴掌拍著床說:「咳,嫌我地少?她不知道,家明他爺爺一輩子沒置下一畝地,咱這些年拼死拼活地幹,硬是叫咱家多了五畝。這賴嗎?操她娘她一進這個門就嫌地少,憑了啥?嗯?嗯?……」說到這裡,大腳臉上是一種極度委屈的表情。他騰地往床下一跳:「不行,我得找她說說,把理講講!」
繡繡急忙拉住了他:「他爹你這是幹啥?有老公公找他兒媳婦吵仗的嗎?」
大腳這才想起自己的意圖有悖翁媳禮節。停了片刻道:「那就把家明找來說說!」
繡繡把兒子叫來了。在兒子面前,大腳再也無法控制他的一腔憤怒,把自己的創業史不厭其詳地陳述了一遍,然後質問兒子:「家明你說說,你爹到底是不是個瞎貨?」家明已經明白了爹說這些是針對了什麼,便道:「爹,沒人說你是瞎貨。」大腳將脖子一耿:「還沒人!你媳婦剛才說了什麼?」家明經爹戳穿,便跳起來做英武狀:「爹你等著,我去捏死她!」繡繡一把拉住兒子,轉過臉去訓斥丈夫:「你想撮弄小孩打仗呀?你算什麼老的?」
大腳這才覺出事態不該這樣展,便把將熄的菸袋塞進嘴裡,用它來堵住了一肚子正往嗓眼裡湧來的滾滾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