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4)

封二老漢躺在床上再沒有起來。大腳想爹能是讓寧金摔傷了,然而請來行醫的先生來看,卻沒看出傷來,只說是肝氣鬱結,給開了張藥方。先生走後,大腳向爹要錢取藥,老漢卻不給他,說自己壽數到了,不必治了。無奈,大腳只好到別人家借錢。待把藥取了,老漢卻捶床大罵說啥也不吃。後來是繡繡去勸,老漢才委委屈屈將藥湯喝了,但幾副藥下去,不但沒不見轉機,老漢的病卻愈見重了。

這天上午,封二老婆下地剜野菜去了,老漢將大腳叫到了堂屋。大腳問他有什麼事,老漢眼珠定定地瞅了兒子片刻,說:「大腳,我想趁著還能說話,把一些該說的話跟你說說。」

大腳的眼淚立馬就下來了。他哽咽著道:「爹,你想說啥就說吧。」

老漢長長地吁了幾口氣,然後說:「大腳,我這就要走了。我問你,你恨不恨我?」

大腳詫異地說:「爹,我怎麼能恨你呢?」

老漢搖搖頭說:「你爹沒本事呀。你看,我手一撒就走了,給你留下了啥來?我年輕的時候想過,等到我死,我一定給兒孫留下幾十畝好地,留下幾犋牲口。是我拼了一輩子命,地沒添上一畝。好容易攢了點錢買了條牛,是牛又死了……」

聽著這話,想想爹一輩子也實在憐,大腳的淚便湧出了眼窩。

封二老漢又說:「爹沒留下錢,沒留下地,是我還有該留下的東西。是啥呢?就是怎麼打莊戶,怎麼種莊稼。這是我在地裡撲騰了一輩子,一點一滴積攢在心裡的。大腳,你說你要不要?」

大腳急忙點頭:「要,要!」

老漢便抬眼瞅著上方,像是看著房頂,又像是將目光穿過房頂望著無垠的虛空。他說:「大腳,世上七十二行,咱是打莊戶的。打莊戶是幹啥的呢?是侍弄地的,是種莊稼的。老輩人都說:十年讀個探花,十年學不精莊稼。真是這樣呵,打莊戶真是不容易呵。

「打莊戶的第一條,你要好好地敬著地。莊稼百樣巧,地是無價寶。田是根,地是本呀。你種地,不管這地是你自己的,還是人家的,你都要好好待它。俗話說:地是父母面,一天見三見。依我的意思,爹孃你也以不敬,你對地不能不敬。你別看它躺在坡上整天一聲不吭,是你的心思它都明白。你往地頭上一站,你心裡對它誠是不誠,親是不親,它都清清楚楚。你對它誠,對它親,它就會在心裡記著你,到時候用收成報答你。這是最要緊的事,一絲一毫也馬虎不得!

「這是敬地。除了敬,還要養。人不虧地皮,地皮才不虧肚皮。這是一筆賬,明明白白。怎麼養?一是精耕二是上糞。老輩人說;書要苦讀,地要深耕。有使乏了的牛,沒有耕乏了的地。地就是這麼一件東西,你越是耕深了它越喜歡。一尺銀,二尺金,深耕三尺聚寶盆。咱那幾畝為啥長莊稼比一般人家的好?就因為年年耕得深。你也知道,咱家以前雖然只有一頭驢,勁頭小,咱都是一道犁溝耕兩遍的。等你以後添了地,無論如何也要一年深耕它兩遍……再是上糞。人是飯力,地是糞力。馬無夜草不肥,地無糞土不壯。這些理你也明白,我就不多說了。我要說的是,你在鱉頂上剛開出的地,糞力也太缺了,過幾天,你把咱家院子刨一遍,把土送去。你別看這土不是糞,是三年沒起過的院心土,兩車就能頂上一車糞。這事你別忘了……

「你知道怎樣敬地,怎樣養地了。我就再跟你說怎麼樣種莊稼。莊稼十八樣,樣樣有門道。我先跟你說種麥……」接著,封二老漢便講何時種麥最好,怎樣換地茬,怎樣選種,怎樣下種,怎樣施肥,怎樣防止冬前旺長,怎樣在年後鋤草,怎樣防黃疸,怎樣防倒伏,怎樣收,怎樣打,怎樣曬,怎樣藏……講得無微不至。見兒子連連點頭聽得認真,老漢情緒漸漸變好,黯淡了多日的酒糟鼻子又微微泛紅。

講完了種小麥,老漢又講其他莊稼怎樣種:穀子、糝子、芝麻、地瓜、秫秫、花生、玉米、蕎麥、大麥、黃豆、綠豆、芝麻、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