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老漢再蹲在這裡時心裡老不踏實。他知道,這場牛瘟來勢太猛,到今天,村裡已經有三十多條牛死去了。在他的記憶和上輩人的傳說中,天牛廟還從來沒有過這樣的事情。他不知道他的牛能不能躲過這場劫難。是的,村前正在給鐵牛演戲,也許這法子能靈。不過,他卻沒能把錢交足,只交了一半呵!想到這裡,老漢的心裡不禁有些焦灼,便拔了嘴裡的菸袋仔細去聽棚裡的動靜。
奇怪,棚裡竟沒有了動靜。而在平時這個時候,那牛不是吃草就是「倒磨」的。老漢便急急忙忙鑽到棚裡去了。
牛正臥在那裡。老漢蹲下身,伸出手就去摸牛角。給人看病摸手腕,給牛看病摸角跟。封二懂這點,平時就常常摸那兒。他握著涼涼的牛角尖讓手往下游走,摸到角跟,他的手哆嗦了:那兒沒有了平時他熟悉的溫度,而是變得火燙火燙!再聽聽牛的喘息,已是急急促促如燒火丫頭手中的風箱了。
老漢趕快向東屋裡喝:「大腳!大腳!快把燈端來!」
兒子端著燈跑來了,一見牛是這個樣子,也急得額上冒汗。他連聲問爹怎麼辦,老漢說:我也不知怎麼辦呀!先灌點綠豆湯解解毒吧!
繡繡這時也病懨懨地起來了。聽公公這麼說,便去屋裡找出一捧綠豆放在鍋裡煮。半鍋水還沒燒開,卻聽牛棚那裡傳出公公與丈夫的哭聲。她跑去一看,那牛已經一動不動將四腿挺得僵直。她往門口一蹲,也忍不住哭開了。
三個人哭了一陣,老漢忽然把眼淚一擦說:「快別哭了,趁著村前正唱戲,趕緊把牛肉賣了!」
一句話提醒了大腳。他立即起身與爹把死牛拖到院子裡,找來刀,將牛的肚皮割開了。
村前,一齣戲正唱到**:那竇爾敦將御馬盜到手,並留下黃三太的名字栽贓於人。演員舞著一支馬鞭地唱起二黃散板:「你二人今在某刀下把命喪,自有那黃三太他與你們抵償。御馬到手精神爽,金鞍玉轡黃絲韁。左右鑲稱赤金鐙,項下提胸對成雙。認鐙攀鞍把馬上,洋洋得意我回山岡……」正在一片觀眾深深浸入劇情物我兩忘的時候,場外忽然傳來封二老漢帶著哭腔的高叫:「賣牛肉啦──!誰買牛肉啦──!」
這聲喊把全場人都驚醒了。大家轉過身來,呼呼啦啦將封二與大腳爺兒倆圍起來問他的牛是啥時死的,封二便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回答。聽說老漢的牛死在演戲時,便對寧學祥父子倡導的做法表示出懷疑,有幾個人高聲道:「牛還是死,演這狗日的戲幹啥?還不把戲臺拆了!」
這時,寧金帶著幾個青旗會員擠了進來。待他看清是誰在這裡,便瞪著眼叫道:「是你個老雜種哇?交不足錢,你那牛能不死嗎?」
「土螻蛄」寧學詩這時也擠了進來。他緊皺眉頭以嚴重的語氣說:「這還了得!一邊給牛王唱戲,一邊賣死牛肉,能有個好嗎?」
寧金聽了這個說法,聲色愈厲,讓他們爺兒倆趕快離開這裡。然而封二老漢來了倔勁,蹲在那裡就是不走。寧金抓住他的胳膊猛地一拉,又一甩,老漢就去另一個地方躺著爬不起來了。
老漢讓兒子揹回家後,在床上哼哼了一夜。但他一邊哼哼,還一邊指揮兒子要他連夜將牛肉煮熟免得臭掉。第二天一早,他又催著兒子去八里外的措莊集上去賣。是,下午兒子又將兩盆牛肉如數挑回來了。原來在這幾天裡牛瘟已經在周圍十幾個村蔓延開來,人們都說這是吃了天牛廟的死牛肉的緣故,所以雖然街上的牛肉攤子擺了一大片,卻沒有一個買的。封二老漢聽了把兩眼一閉,眼淚就不斷線地流。
這一天,天牛廟又有十來頭牛死去。但寧金父子不氣餒,晚上照常讓戲班子開演《賣馬耍鐧》。儘管一匹黃驃馬在秦瓊手裡吃了好一番苦頭,但也沒能讓牛王爺歡心,就在這天夜裡,本村又有二十多頭牛被他招了魂去。寧學祥父子的舉措徹底失敗,第三晚上的戲便不再演了,戲班子收拾了傢伙回城,寧金也下令將鐵牛前面的供桌撤掉。於是,村前的空地上,只留下了大片曾經墊過看戲者屁股的石頭和這些屁股的排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