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

「他要你?」

「說說看唄。」

封二老婆道:「人家叫你跟也不行。你看你那個腳,能攆上牲口?」

大腳說:「往那走不馱貨,我騎著它;回程,我在頭裡牽著它走。」

封二問:「繡繡能叫你去?」

大腳點點頭:「嗯,昨晚上已經商量好了。」

第三天雞剛叫頭遍,大腳便揣上爹給的兩塊大洋,與郭龜腰上了路。他們的目的地是一百里之外的海邊大鎮青口。

一齣村,踏上那條自西北而來往東南而去的大道,大腳便將兩條麻袋往驢背的馱架子上一墊,艱難地爬了上去。下弦月的微弱光亮裡,驢每走一步,他的身子便隨之一聳。前面郭龜腰是跟著牲口走的,因為他的大黃騾子已經負載了兩個大青殼簍,裡邊裝了四百斤花生油。他將兩隻胳膊背在隆如龜背的腰上,兩條細腿筷子一樣倒來倒去急急而無聲地邁著。走著走著,他回頭呲牙一笑,然後唱道:

大河裡水小河裡漾呀!

沒見過驢x朝了上呀!

大腳懂得這歌。這是罵騎驢人的。但大腳不氣不惱,依舊讓驢馱著走。他知道,郭龜腰是跟他開玩笑的。再說,就是不開玩笑他也不能跟他惱。他是不敢跟郭龜腰惱的,因為郭龜腰有一個規矩,一般不帶別人一塊販貨,大腳纏了他整整一天才讓他答應了這事。要知道,能跟上這個郭龜腰是十分不容易的。這些年兵荒馬亂,一般是沒人敢出門販貨,但郭龜腰敢。他在路上並不是沒遇上過強人,然而每次遇上都是化險為夷。

郭龜腰並沒有什麼本事,他在商旅中的安全來自一個傳言:他是在大刀飛賊郭剛六的後代。那郭剛六是光緒年間臨沂西鄉人,生就一雙飛毛腿,能飛簷走壁,去四州八府的大戶家偷東西如探囊取物。相傳他一個冬夜與本村幾個賭棍摸紙牌,錢輸光了,他說回家去拿,不大一會兒就回來了,並自言自語道:「好大的雪啊!」人們奇怪地問:「外邊天正晴著怎麼說下雪啦?」他便摘下氈帽讓大家看上面的雪,說是剛到泰安借錢去了。郭剛六偷是偷,卻懂得接濟窮人。光緒十八年,臨沂西鄉春旱夏澇莊稼無收,別村的窮人紛紛外出逃荒,但是郭剛六所在的村一戶也沒有出去的。這個亂世奇人後來卻因為一雙女人小腳死了。那年他去南京府偷盜,見一大家閨秀年方妙齡容顏美麗,尤其是一雙三寸金蓮嬌小無雙,遂持刀威逼將其姦汙。後又多次前往,並將身份告知了女方。郭剛六的嫂子是本地出了名的小腳女人,這天郭剛六聽見別人誇她,便道:「還有比她的更小的哩!」別人不信,他就連夜去南京將那女子的腳剁下來,拿回家讓眾人觀賞。此案一齣,南京府立即著人前來緝拿。來人裝成江湖好漢,要拜郭剛六為師,郭剛六便喜納來人並置酒相待。來人將酒中放入麻藥,郭剛六自然被擒。一月後,郭剛六被倒綁在一棵樹上點了天燈。這個時刻,他充分顯示了英雄本色:兩個腋窩裡的豆油一量燃盡,他便破口大罵執刑者:「沒用的東西,添油都趕不上趟兒!」在他的親自督促下,那兩盞燈在他的腋窩裡一直歡歡地燃著。而他不時將頭勾起看看這邊再看看那邊,面呈觀賞之狀。兩天兩夜後,郭剛六說:「算啦,別再費油啦,用俺的吧!」執刑者便停止了加油。待豆油燃盡,郭剛六肋間的皮肉便「吱吱」叫著化成油膏,滋助著那兩朵躍躍的火焰。半個時辰後,那火焰騰地躥起來,將郭剛六燒成一條巨燭,他大笑三聲從容而亡……

郭龜腰本不是天牛廟的人,是他奶奶那一輩上來的。那時他爹只有三歲。從那時起,人們都說來此避難的就是郭剛六的家眷。郭龜腰的奶奶對些說法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郭龜腰的爹先是跟娘討飯,長大之後便去東海邊販鹽。那時他家沒有牲口,就靠人背。走一百多里路,裝一布袋鹽揹回來,換回一點點糧食餬口。從這個時候起,這一帶強人便都知道了在這條路上走著的有一個郭剛六的後人。一旦遇到他,便恭恭敬敬讓他過去。郭大個子背了多年,終於有了些餘錢買了個騾子。四十歲上死了,這騾子屁股後又跟了他的兒子郭龜腰。郭龜腰還像他爹那樣,一路暢行無阻,往海邊走時捎油,回來捎鹽,每趟都能掙一塊大洋。所以,儘管郭龜腰身軀不直,卻早早娶了媳婦,將日子過得十分滋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