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九十六元整,本日款業兩清,並無短欠。日
後如有一切違礙,賣主一面承當。空口無憑,立
賣契永遠存照。
中華民國十六年正月二十日
立地契人:寧學瑞(押)
中人:寧學詩
封家聰
寧學武
寫完,原地主寧學瑞與幾個中人一一摁上指印,新地主寧學祥便將文書拿到了手裡。寧學瑞說:「這文書得換成紅契才是,我到縣裡辦辦吧。」寧學祥說:「這事還用你去?明天我就叫你侄去!他叔,到我家拿錢去吧!」
寧學瑞便走出堂屋,到西邊廂房裡找兒子。見兒子還坐在那裡瞅著鵪鶉籠子呆,他衝上去就是一腳:「雜種!還不跟你大爺收屍去!」
自從繡繡進門之後,封二家的取火方式生了重大變化。
以前,他們家是用石頭取火的。這種石頭學名叫「石英石」,在魯東南丘陵地區隨處見。揀來拇指大小有角有稜的一塊,用鐵鑄的貓舌大的火鐮一擊,便有火星迸出。讓這火星落到火媒上,就形成了火。火媒多用三種:一是草紙卷兒;一是苘杆兒;再就是栗花辮兒。這三種東西只要燒過半截,那個黑痕便是見火星就燃的。當然這只是死火併非活火,要放在一把細草上反覆吹、使勁吹才能讓草冒出火苗。儘管取之不易,但畢竟能生出火來。在四十餘歲的生命裡,封二曾無數次面對嶺上的火石出感嘆:「老天爺真能呵,他能把火放在石頭裡給咱!」既然老天爺給了人這種恩賜,豈有不用的道理?所以儘管洋火已經從城裡傳到鄉下多年,但封二一直拒絕用它。他說:「那是叫人變懶的買賣!」及至聽說那買賣太容易出火,在什麼地方都能划著,一踩就著,一擠就著,某處甚至還生了一個小夥揣有一盒那買賣,在抱新媳婦時火從懷中起將棉襖燒壞人燒傷的故事,封二更覺自己的看法正確:「看看,到底出事了不是?弄那些洋景景沒有好事!」於是,他抽菸多年,一直用火石。家中用火更不例外。
不過,他家的火媒多用栗花辮兒。因為草紙要花錢買,苘要用地種,而那點地又實在不捨得種不是莊稼的東西。這樣,每當初夏時節,山上栗樹那細細長長散著香味的花芯落下的時候,他便讓老婆專門去拾。他有時也親自動手。因為村裡與他見解相同的人太多,一不抓緊就叫別人拾光了。拾回一大堆,曬個兩三天,待其變得柔軟聽話了,封二兩口子就在晚上把它們一根續一根,編成尺把長的辮子。等乾透,就以用了。每當這栗花辮兒曬了半院子的時候,封二覺得又辦成了一年之中的一件大事,情緒十分高漲,便在滿院子濃濃重重的花香裡與老婆又說又笑。有時候,他還拿起一根往老婆的腦後掛:「嘿,俺又娶了個大閨女呀!」老婆這時候也不惱,她一邊溫溫地笑著,一邊等待男人給她的任何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