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昌元年夏至,舉國按舊俗,上下皆用樂舞祭地,以示清除疫癘、免荒除飢,宮中上下更是諸多忌諱,慎起居、禁詛咒、戒修發。
六月二十四,端午佳節之際,因北伐戰事大好,太祖決定奉德軍一改進軍路線,秘密掉頭前往滄州,開始攻打東吳張之嚴。
七月初一張之嚴出兵奇襲軍事重鎮鄂州(今武漢),守軍徐崢剛剛退守大理與大塬的邊境重鎮河州,大理已秘密地往塬朝邊境守軍送了一百頭戰象,傳說太祖接到這些戰象的訊息,一點也不驚訝,反而微笑了一下,當即十萬火急令奉定協奉德軍的名將,上柱國二品銳武將軍徐崢接下這些戰象反攻張之嚴,一日一夜間便奪回了鄂州,天下譁然。
太祖又密信原奉定,命徐崢把在鄂州倖存下來的八十五頭戰象火速送回大理,一頭也不要留,徐崢的副將為了拍徐崢幼子的馬屁,偷偷留了一頭,結果三日後,這頭戰象不滿於做孩童的玩具,把徐崢幼子踢斷三根脅骨,到處暴走,踢開府門後自己跑進山野,俱說竟然偷偷地直接跑回到了大理,為此事,徐崢連降三級,罰薪一年,三天內,從可疑的逃兵變成元謀勳效,然後又莫名其妙地成了朝堂彈劾的物件,轉而成為朝庭眾臣的笑柄,民間無不作為茶餘飯後的談資。
然而,笑話過後,這件事背後的戰象來路,卻因為徐崢抖出來了,再加上張之嚴在後面抄作,刻意提到了原氏最不想提的花西夫人裙帶關係,使情郎暗助丈夫什麼的,大傷原軍的威武神話,因徐崢是隸屬奉德軍,於是改往駐守楚州,用於牽制張之嚴,徐州前線的原奉定被迫回長安述職。
又是一年七夕到,趕上奉定回朝述職,本也熱鬧,聖上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但因為幽州戰事到了關鍵之處,朝中諸人無心七夕,而七夕又是思情之節,宮中皆知這一日皇帝必定思念孝賢純儀皇后,果然七夕之日,聖容冷淡,僅僅簡單地邀了皇室成員,草草舉辦了家宴,席間那雙鳳目也是意氣沉沉,無心宴飲,更別說像民間那樣豐富多彩的節慶活動了,眾人更不敢多話,聖上賜下物件後,月剛上中天便散了。
我回到西楓苑,薇薇和內務府新調來的姽嫿便幫我更衣卸裝,唯小玉捧著我換下來的衣衫,看著天空中的繁星,嘴道:「以往過七夕,都是先生帶我們夜遊秦淮河,好不風光痛快,不想這個七夕卻要早早睡了。」
容貌差不多恢復的薇薇也過來湊趣道:「唉,對呀!去年我還陪王妃參加前朝的喜宴呢,那場面……。」
可能想起去歲裡,宣王正顯赫一時,小姑娘竟也像大人一般嘆了一口氣,右手在前握著一支赤金蜘蛛銜靈芝簪子,望著窗欞外的璀璨星空,眼神一陣飄忽:「桑榆暮景,俱往矣。」
唔!看樣子小姑娘在六月雪之變中所受生理以及心理上的創傷全部恢復了。
姽嫿忍不住一樂,總角上的花鈿跟著歡快地跳了幾下,不過從鏡中看到我正瞅著她,便馬上收起笑容,職業而快速地把我的首飾收拾了起來。
我忽然想起君氏訂購的一艘大舫前日交貨了,主要是作為商務招待用,聯絡聯絡業務感情,順便可以同些緊要的人在水中央談論一些「隱敝話題」,齊放今天早上還專門過來回了,說是親自帶人試水過了,質量相當過硬,正好今夜七夕不宵禁,不如帶著西楓苑的夥計們一起去逛逛,也可辦些「正事兒」。
我便著人悄悄準備起來,小玉自是心花怒放,薇薇也開心得笑了,唯姽嫿是新人,還沒見識過我花天酒地的腐敗生活,見大夥歡天喜地的,只是站在那裡禮貌而懵懂地陪笑。
我便挽了髻子,上東陵白玉簪,穿了件男式玉色織銀鸞紋裳,外罩薔薇紗羅衣,打扮得像個gay,姽嫿看著我,就這樣下巴微微掉了下來。
七夕雨初霽,行人正憶家。
江天望河漢,水館折蓮花。
正值新朝大赦天下,普羅大眾們前陣子又禁足在家,好不容易逮著個歡娛的名目,便個個皆如蜂湧出行,卻見夜晚的朱雀街上,煙花四起,絲竹管絃不絕於耳,張燈結綵,人聲鼎沸的,我們周遭車水馬龍,人群摩肩接踵,熙熙攘攘,我們一行人化裝成富戶的車轎一開始在茫茫人海中幾欲難行,好不容易前方火花大起,便被狂歡的人群推湧向前,最後幾乎是被人推到碼頭,我們才鬆了一口氣。
好在一應夥計早已恭候多時,人人手持巨燭,亮如白晝,一艘金碧輝煌的五層大舫,正燈火通明地泊在水岸邊上,通身扎紅彩綠,喜氣洋洋的,我帶著夥計們拜了神,拿了一隻定製的特大長勁酒瓶往船頭一砸,總算沒像史瑞克一樣把船給砸沉了,反正大夥一通胡亂鼓掌,哈哈大樂,算是行了首航禮了,一大幫子人屁顛屁顛地上了船,緊跟著君氏家人搬著十來個裝生活用具的半腰高香樟木大箱子也上了船。
其時姽嫿不過十二歲的黃毛丫頭,哪裡見過這陣杖,大眼睛直直地看了許久,下巴好一會兒才合上,後來此景被薇薇和小玉拿捏了半輩子。
我回頭悄悄問齊放:「那幾個大箱子放好了嗎?」
齊放笑道:「都歸置到三樓去了,人都安排妥妥的,有扎手的夥計把門哪。」
很久沒聽齊放說暗語了,也很久沒見他笑成這樣子,果然卜香凝病好的訊息,讓他心情好了很多,我便笑著拍拍他的肩,「大將軍府的貼子昨兒下了嗎。」
齊放又笑道:「主子放心,都備齊全了,夥計報了,夫人已在路上,眼看便到。」
我放下心來,站到舟頭,收了我象徵的玉骨扇,向天際一揮,大喝一聲:「起錨!」
水手大聲吆喝起來,岸上的夥計急忙放了爆竹煙花,只聽耳邊噼啪作響,喜慶的煙花飛昇,同賀下水,大舫咯咯巨響間,緩緩離開了岸邊,馳向渭水中心。
到了水中央,大舫的頂層忽地漂來一曲琵琶古曲《渭水古調》,在繁星點點的夜空中更顯清空高寡,婉轉動人,令人心平氣和。
我往三樓爬去,邊走邊想,這小放的本事越來越大了,哪裡找來一個這樣好的樂師助興,回頭要重重打賞才是。
行至三樓,早有兩個面色蒼白的武士非常警覺地站在門口,我向裡面大聲報了身份,那兩個夥計便為我開啟了門,我站在外間,隔著珠簾,卻見裡面隱約有三個人影正痴痴站在窗前,看著渭河對岸燈火輝煌,亮如白晝,連我進來也沒有回頭,只聽瑤姬輕嘆道「我小時候記得有一年莊子裡放煙火,便偷偷地跑出去看,也是這麼漂亮。」
瑤姬身邊站著一個高大身影,那人鳳目瀲灩,滿懷深情,卻同當今聖上的面容如一個模子裡出來的。摟著瑤姬輕笑道:「當時你可真看傻了,連我傻站在旁邊盯著你瞧了多時,都沒有發現呢。」
瑤姬的目光流光溢彩,轉頭柔情笑道:「那是我第一次見青山呢。」
原青山的鳳目也是一陣痴迷:「是啊,我記得那年七夕,你才七歲光景吧,穿了一身半舊不新的曲裾,烏油油的頭髮沒帶任何飾物,可是我卻看傻了眼,我從未想到,這世上會有這麼漂亮的小姑娘。」
兩人相視一笑,瑤姬便溫柔地靠在原青山身上,痴痴地望著渭河兩岸燈火世界:「多少年了,沒有見過這樣美的景色。」
我一怔,還真沒有想到原青山也會過來,這二人身後恭身站著個高個女子,看上去二十來歲,面色極其蒼白,也是滿目驚豔地望著對岸美景。
那女子好生警覺,明明扭頭痴望著岸景,我都沒動,只覺眼前一花,琉璃簾子疾速地搖晃著,一派悅耳,她已經垂手站定我的面前,將我同瑤姬青山夫婦二人隔了開來,褐色的瞳孔冰冰冷冷地直視著我,像貞子似的冷到我心裡去,我倒很沒用地嚇退了一大步。
瑤姬笑著叫了聲:「雀兒,你在別人的地頭裡,怎地還如此無理,快讓王妃進來。」
那雀兒便收了殺氣,默默地側身讓了路,給我納了個萬福,我咳了聲,撫著心口道:「雀兒姑娘免禮。」
最近的口老不太舒服,估計就是給你們暗宮這幫子人老這麼嚇出來的。
我進了裡間,給原青山和司馬瑤姬行了大禮,並且客氣地請他們以後在外面就叫我莫問就行,這樣也容易掩人耳目。
原青山只是對我禮貌地點了一下頭,便坐到一邊閉目聽琵琶樂,說實話我也不知道同他說些什麼,主要是我一張口就老想說:您老同聖上長太象!
還好瑤姬倒是說了一些客氣話,我也客套了幾句,自然不敢多留,好讓他們繼續他們夫妻倆的甜蜜回憶,正要告辭。
那一直凝神細聽的原青山忽然開口道:「這位樂師技藝非凡,這首《渭水古調》本是述說一雙門第不同的小兒女互相殉情未果,終成眷屬的故事,能彈得如此婉轉動人,飛珠濺玉,已屬難得,最可貴之處在於其情真意切,令人感概萬千,不想民間還有如此高超的樂師。」
我們不由都認真地跟著聽了一段,一曲終了,他又嘆氣道:「只是到獲救成親那段,美則美已,卻不甚自然,倒還有了一絲悲澀哽咽之感,倒像是長簫那回風細雪之意,想是這位以前是玩簫的高手,中道才轉到琵琶的吧。」
經他這麼一說,我這才想起了一個人,同時再次對原氏中人的藝術造詣深感佩服,歎服道:「大爺真是好耳力,此乃莫問的一位朋友,名喚敏卿的女子,她的琵琶原是元武年間揚州教坊一絕,以前確聽她說過,少時甚愛長簫,後來只因坊間的藝伎流行琵琶,才被其師逼學的。」
這時,夥計報說河津渡口快到了,我便告辭說要去接人,瑤姬立馬打斷我同原青山的談話,激動地催我快去,原青山很好脾氣地笑笑,眾人都沒有在意敏卿的琵琶曲。
我心中暗疑,敏卿什麼時候跟齊放過來的,想是走貨混過來的吧,齊放怎的也不同我說一聲,以前所有的姬妾中,敏卿算是地位僅次於段朝珠的「二房」,跟我時間最久,感情也相對更深一些,連段月容也說過這個敏卿因我,連帶著對他這個正室非常恭敬忠心,聽說敏卿也一直掂記著我,想到我身邊來陪伴,齊放可是想要給我一個驚喜麼?也不知道別的姬妾他們是不是也來了。
這剛下到二層的甲板,隱約聽到有孩童咭咭咕咕的笑聲,便尾隨而去,卻見三個蒼白臉色的高大漢子正在追一個四處亂跑的小孩兒,為首一個容長臉兒的大漢,正在緊張地對那孩子呼喝著。
那孩子帶著小號崑崙奴面具,身手甚是敏捷,在甲板和扶手處上竄下跳,一堆人竟一時抓不住他,行到轉彎處看見我,便啊啊叫著撲向我,我愣了一陣子,然後明白了那應該是小彧,便將他抱起,隔著面具親了他一口,笑問道:「小彧喜歡七夕的夜景嗎。」
小彧使勁點了點頭,摟緊我的細脖子,小手指著對岸的煙花美景興奮地哇哇大叫,我便跟著他所指的方向,一停不停地走來走去帶他去看,而那容長臉的大漢讓另幾個站在舟頭看著,自己寸步不離地跟著我們。
一朵特大的煙花呼嘯著升空,一時間火樹銀花燦爛地開滿天際,蔚為壯觀,直逼星空,對岸一堆百姓歡笑驚呼,也照亮了為首那個容長臉大漢的眼,我迷著眼看了那大漢一陣,趁放下小彧的時候,右手一下把我的象牙玉骨扇敲在我的左掌中,咧嘴笑道:「宮主大人別來無恙啊!」
那大漢唬了一大跳,向後縮了縮健壯的身子,瞪著我一分鐘,方自挺壓低聲音道:「你這女人是怎麼認出我來的?」
我優雅地垂首行禮,謙虛道:「山人自有天眼!」
那人繃著臉道:「怎麼可能,從來沒有人能認出我的易容來。」
「看看我的眼!」我把手指著我眼睛,誇張道:「孫悟空前日里託夢把火眼金晴借我了,從此宮主無論如何精彩的易容,山人必火眼洞之。」
「切,孫猴子是個視金錢美女如糞土的神仙,怎會借你這種唯利是圖的女人?」
「喲!原來宮主也看過我精忠報國書局出版的《西遊記》啦!」
他哽在那裡,耳廓可疑地紅了一紅,沒好氣地答道:「是你上次帶給小彧的連環畫本,我就瞅了一眼罷了,臭小子都看入迷了,現在天天正經功夫不練,只練猴拳,聽說還是你自己瞎編的故事,你也太會掰扯了。」
小彧聽了應景地打了一套猴拳給我助興,虎虎生威,我看得大樂。
我哈哈一笑:「最近孫悟空想換一種禁箍咒,我答應幫他換,他就借我雙眼啦。」
「你又胡說八道。」
我同易了容的司馬遽胡侃著,可能今天他難得走出來,而且在渭水中央,景色優美,音樂怡人,難為他也不生氣,就扯著一張因易容而不怎麼自然的笑容同我打著哈哈。
最後我挑眉樂道:「這樣吧!宮主大人把暗宮那做醬瓜的秘方告訴山人,山人便告訴你,我是如何認出宮主的。」
上週,瑤姬請我轉送給珍珠的一個小罈子,珍珠就邀我來嚐鮮,開啟罈子才發現只是醃製的醬瓜,當時挺感動的,心想,到底是做親孃的,連壇不起眼的醬菜都要給女兒留著。
然而,當第一口醬瓜放到我舌尖時,我不由淌下了熱淚,這醬瓜也太好吃了!
於是我萌發出要開發暗宮醬瓜的念頭。
不想那司馬遽卻帶著奇怪的眼神看了我兩眼,作了個嘔的表情,笑道:「你咋愛吃那玩意呢,我打小就吃,後來就最恨吃這玩意兒,現下里光想著就想吐。」
「暴踐天物啊!宮主,你信不信,你們暗宮的醬瓜將會成為天下第一的佐食前菜,有了這醬瓜,便是沒有百草園你們都能成為天下鉅富,你若告訴我配方,就算你以技術入股,20%如何,不懂?就是二八分!你只須告訴我配方,別的什麼也不用做,以後利潤我八你二,怎麼?嫌低??好吧是低了點,不算計老實人了,三七吧,我名字都想好了,就叫三和四美,六必居或是思親,這樣可以響應朝庭,宣傳忠孝之意,更貼近老百姓,不行,還是念伊好,‘念伊醬園’好聽…….今夜七夕,我們籤合同理應更有意義一些…我不想作貢品進內務府,這樣利潤會少很多,這樣……。」
我越說越起勁,他聽得暈頭轉向,跟不上節奏,到最後忍無可忍,抓住手舞足蹈的我,左手微微撫額,頭痛道:「停停停,我一句也沒聽懂,你句句不離錢財,可知天下民以食為天,農業才是百姓根本,看來你也就適合做個銅臭商人。」
我越說越起勁,他聽得暈頭轉向,跟不上節奏,到最後忍無可忍,抓住手舞足蹈的我,左手微微撫額,頭痛道:「停停停,我一句也沒聽懂,你句句不離錢財,可知天下民以食為天,農業才是百姓根本,看來你也就適合做個銅臭商人。」
「宮主大人重農抑商,確為當官從政的將帥良才是也,只是,」今天星空實在太美,天也晴了,我便心情大好,抱著小彧走出簷下,哈哈了兩下,「你可別小看商業,雖然銅臭,但試想甲地只有稻穀,乙地只生絲麻,若甲乙兩地老死不相往來,甲地何處穿衣暖身,乙地如何得以飽肚活命?此處若以商人交通,使兩地皆大歡喜,也算是功德一件吧,還有,若是能把正當賺來的錢財再去作投資,便可創造就業機會,進而造福人民,一個國家的經濟實力其實正是其命脈所在,如若經營得好,便能強國富民,是以吳王張之嚴不過據江南彈丸之地,軍士力量其實並不比咱們家強多少,卻能保住近十年之久,當然他也是能人英才一個,遠交近攻,很重要的一點,他在戰國中與四方各國保持商業交通,誰也不得罪,誰也離不了他,無有硬取之道,他的疆域穩定,人民自然富庶安定。」
可惜,他對我的見解叱之一鼻:「胡說,天下之道,武道爭勝,未曾聽聞有商人利國的?」
「遽兄,」我很認真地說道:「天下之道,武道自然不可廢,亦不能廢,但想想,武道並非根本,文道亦非唯一,歸根結底,無非人心二字,老百姓所求其實非常簡單,無須像我等這般銅臭商人的奢侈生活,也無須皇室的權傾於天,他們所求的無非安定生活,只求天下大一統之日,彼時便不受戰亂之苦,迴歸家園,男耕女織,綿延子息,能使百姓安居樂業者,百姓自會認他作皇帝,吾以為這才是吾家取軒轅而代之,並且最終能打敗竇家,張家的根本所在,南國大理段氏能打敗南詔段氏亦是一樣的道理,若有一日,吾家後輩違背了這一點,亦會成為第二個軒轅氏,然後被另一個時代的弄潮兒所打敗。」
我看他凝神細聽,倒沒有不耐或輕視之意,便自覺不好意思:「今夜星空甚美,吾乃女人兼商人之輩也,妄議朝政了,就此打住,咱們還是賞燈花煙火吧,七夕一過,明日起又要宵禁,便見不得如此美景啦。」
他也點點頭,耳朵又紅了一紅,竟似有一絲不好意思,口氣輕鬆地笑道:「晉王同你談起商道,必然找不著北吧。可會把西楓苑也送給你拿去當了換錢?」
我不由哈哈大笑起來:「還好,他比你強些,還能找得著北,不過嘛,西楓苑的七星鶴和金龍太兇了,最主要是下面的暗宮和紫陵宮,那是連三千城管或者黑社會強拆也不可能做到的硬傷啊,大大影響了地皮的升值空間,所以他就算送給小人,小人暫時也沒有興趣。」
他搖了搖頭,表示沒有聽懂,同我一起又聽了完了琵琶曲的尾聲,只覺餘音嫋嫋,在夜空中迴盪,他仰頭一嘆:「此君好技藝,竟不在我之下。」
我看了他一眼,心想,此人還真自戀,且不知這天下間,樂藝超群者甚眾,除了原家和你們司馬家,頭一個便推大理紫月武帝。
想到段月容,不由也對著星空一陣惘然,也不知此時此刻他同夕顏在何處過節。
他臨了又加了一句:「可惜是琵琶,此君若換奏長簫,恐怕便要黃鶯出谷,繞樑三日了,我亦不能及也。」
我長長地哦了一聲,暗歎若是在現代,原家人不開音樂學院就太浪費了,不禁發自內心地第一次用崇拜的目光看著他。
司馬遽卻忽然扭頭,對我挑眉道:「你可還留著上回母后送你的面具?」
「宮主請放心,」我做了一個虔誠的革命姿勢:「小人一直將夫人送的面具放在神龕裡當菩薩一樣貢著。」
「你真可謂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你且帶上面具到暗宮來,暗宮的一切都是你的,你扯這麼多做什麼?」
不知為何,那琵琶曲的尾音忽然變調了,然後嘎然中止,想是絃斷了。
而我們調笑的氣氛一下子被打斷了,他極認真地看著我,清亮的眼神一派期許,我竟尷尬在那裡。
幸好此時貓在桅子最高處探風的小夥計大聲道:「河津渡口到了。」
夥計們一個一個大聲地傳遞報著,我便站起來,假裝什麼也沒聽見,把小彧放到他的懷中,堅定道:「還請宮主先請到三樓靜休一下,我得下去接貴客了。
也不看他的表情,這就沿著樓梯下到船艙甲板。
大舫順利地停靠在人潮湧動的津河碼頭,夥計已經清了碼頭,可還是有一堆孩子和乞丐在夥計的人腿中擠了進來,對著大舫叫鬧著要賞錢,我便大叫一聲:「打…。」賞字未出口,早有夥計拎了棍棒出來,我嚇了一跳,口又痛了痛,趕緊把「賞」字念出來,夥計們便笑著扔了棍捧,灑了一堆銅錢,適時地趕散了眾人,讓君氏衛隊站滿碼頭守護。齊放忍不住笑出聲來。
不到一刻,便有大將軍府的護衛飛奔來報,將軍夫人等馬上便到,我便下船安心等待,小玉捧著錦裘緞披風,氣喘吁吁地從上面跑下來,掂起腳為我披上,不久之後,每隔二分鐘便飛馳而來一對燕子軍騎兵,個個臂戴飛燕銅徽標記,來到近前,向我行禮,再分列兩邊牽馬迎面而站,共有十對護衛,最後卻見十來個護衛擁著幾乘小轎來到前來。頭一個護衛便是個人高馬大的黑膚大男孩,穿了一身嶄新的金線信期繡降紅羅袍,一見我利落地跳下高頭峻馬,對我單腿跪下行了大禮,恭敬道:「四姑媽好。」
我便嘿嘿樂著讓他起來,嗬!小夥子又長高了,才九歲光景,這已到我脖頸了,這讓我這作長輩的情何以堪啊!?
我便使勁抱著虎子親了一下,虎子便哇哇叫著跳起來,逃離了我,我便得意地仰天獰笑一陣,虎子的小黑手擦去我留在他臉上的口水,紅著臉笑著去給他娘掀起簾轎,珍珠慢慢牽著個帶兔帽子的小女娃子走出轎中。
今兒個她穿了件家常月白色薄緞對襟短襦衣,束了內務府新進的高腰紫綃水紋襦裙,更顯身材修長俏麗,肩臂上的一對魚紋銀跳脫勾了降色長帛,逶迤及地,隨輕風微擺,墨髮梳了整齊的堆雲髻,髻上墜了些許亮圓珍珠,左邊壓著半彎溫潤的縷雕蓮花紋白玉梳,右髻斜挑一支掐絲菊花銀簪,丁香耳上著一副銀託東珠耳墜。
她微蹲身,小臂上輕託小兔,二隻皓腕各帶一隻鑲金白玉蓮花鐲便輕碰作響,叮噹悅耳,她緩緩向我走來,在璀璨的星空下窈窕站定,美目波光流轉,映著岸邊燦爛的煙火,對我露出溫柔一笑,頓覺百媚生輝。
我不由暗贊,好一個溫潤如玉、嫻靜貌美的貴婦人,這大熊也忒有福氣了!
我剛同珍珠見了禮,一堆孩子從轎中湧出,烏泱泱地圍了上來,一個個爭著要我抱,原來這回珍珠把最小的小獸留在家中照顧,其餘孩子全帶出來了。
我便從她手上抱了最輕的小兔,笑哈哈地領著他們上了船,引著他們往第三層而去。
我在大部隊中沒有發現紅翠乾孃,珍珠便對我說,紅翠昨天多吃了幾碗酸梅湯,今天鬧肚子了,不得出門,我們惋惜了一陣,便到了第三層的門口,引了珍珠一家子進得門去,瑤姬早就激動地站在門口了,雀兒恭敬地行了禮。
我便關上門,自己悄悄退了出來,不再打擾他們一家團聚。當時感到有種功德圓滿的成就感,雖說原本是懾於暗宮的威才想辦法讓瑤姬同珍珠見面,可如今看到這一家子來個大團聚,又覺得做了一件好事,而在原家做上一件半件好事,其實是一件非常稀罕的事啊!
我打了一個哈欠,讓薇薇帶著姽嫿四處走走,支開周圍的人,對小玉說:「帶路吧。」
小玉臉一紅,吶吶道:「先生好眼力。」
「我是你先生,自然知道你肚子裡的小腸有幾個彎。」我指了指最上面的雅間,笑問道:「南邊來人啦?。」
小玉嘻嘻點了點頭,眼中隱著一絲激動。
「敏卿來啦?」
小玉但笑不語,嘿!這小丫頭,現在主意越來越大了。這時頂層簘聲又起,果然比方才的琵琶更婉約悽美,我們聽得如痴如醉。
我們到得頂層的雅間,窗影映著一個高大的身影正在頂樓吹著長簫。
我開啟門,卻見一個□歲的小女孩梳著兩隻總角,正趴在窗邊的湘妃踏上,雙手託著下巴,對著窗外的美景探頭探腦看著。
她的兩隻總角上覆滿了精製的銀草蟲珠網,左邊又了一支維妙維肖的玉羽蟬金橫簪,簪頭的嬋嘴裡叼著一塊南海紅珊瑚,兩隻小手各帶了三圈嵌犀角雕福壽紋絞絲小銀鐲,每隻鐲上各墜了三枚細巧小銀鎖,動輒叮噹作響,小女孩子本來趴在窗邊,聽著笛聲,呆呆看著熱鬧的河岸,聽到聲音轉過頭來,粉妝玉琢的小臉上滿面驚喜,單眼皮的大圓眼睛淚水,一下子跳下椅子向我撲來,抱著我的,嗚嗚大哭:「爹爹。」
我喜極而泣,緊緊抱著小女孩子,親了半天:「夕顏。」
正感動時,卻聽身後有金振玉饋的聲音淡淡道:「夕顏,你將你孃的衣物弄髒了。」
我驚回頭,卻見葡萄結子琴几上放著一把斷絃的琵琶,琴幾邊上正站著一個高大之人,花容月貌,雌雄難辯,紫瞳瀲灩,手持一管楠竹長簫向我走來,正是大理聖武帝段月容。
我萬萬沒有想到他會親自前來,難怪原青山同司馬遽都對那琴師的技藝讚歎不絕,除了段月容以外,又有何人能有此高超琴藝呢?
我望著他的玉容,竟一時傻在那裡,不知所措。
倒還是他挑眉說了一句:「來啦!」
我愣愣地點點頭,咕噥道:「你怎麼來了。」
後來想到他已經登基稱帝了,便低頭改口道:「陛下怎麼來了,若被人發現,好生危險。」
他輕描淡寫道:「女兒想你了。」
他成功地堵住了我的嘴,我便抱著夕顏偷眼覷他,只見他梳了個尋常髻子,帶了紫金珍珠冠,身穿降色金線玉蘭花玄紗,露出緊身大紅結羅衣箭袖,好一派富貴,而這一年過政治和戰爭的磨練,整個人愈發有一種威武睥睨的帝王之氣,分明不可逼視,便隨便找了一句:「聽說陛下登基之時,把頭髮給剃光了,不想長得挺快的。」
他眼瞳一眨不眨的瞅著我,簡短而淡淡說道:「假髮。」
我的臉一紅,心中一陣酸楚和內疚,想同他好好談談,卻不知從何說起,最後只好澀澀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我不想聽這個。」他淡淡一笑:「你永遠也不要對我說這三個字,因為你當不起這三個字。」
理虧啊!情虧啊!膽虧啊!
最後我選擇啞口無言!低頭抱著夕顏,還是女兒好,揮著雙手不準段月容罵我:「爹爹不要惹娘娘不高興,不然爹爹不肯跟你回去了。」
此話一齣,我的頭更低,臉更紅,根本無法回答女兒,這回倒是段月容替我解了圍,過來把夕顏抱起來,「夕顏快把你娘給折騰塌了,也讓爹看看你娘。」
他便抱著夕顏過來同我並排坐在湘妃塌上,卻並不看我,只是同我一起抬頭看著星空,我也不知說些什麼才好一時兩廂無言,只有可怕的沉默。
夕顏見我倆都不說話,便嘻嘻笑著慢慢蹭過來坐在我膝上,熊抱著我,我便圈抱著女兒,同她說些童言童語。
夕顏幾乎已光速噼裡啪啦地說著自己的身邊事,什麼華山多了一個翠花媽媽啦,現在華山能下床啦,有時還能陪她一起騎小馬;小翼的力氣越來越大了,自己越來越打不過他了,非常愁苦之類的,她拉著我的手心全是汗水,卻不捨得放開。
我不停地附和著點頭,眼淚卻禁不住嘩嘩流著,倒把夕顏的肩頭打溼了。段月容默默地遞一方繡花紅綾綿,我接下了就粗魯地擤了一下鼻子,擦淨鼻涕後才發現綾綿上精工細繡著大朵大朵的纏枝木槿花,而且是他的手藝,霎時覺得不好意思。
「真笨,」段月容板著臉道:「你把自個兒給弄髒了。」
夕顏撲哧笑了,我也忍不住跟著笑了,隨手把綾綿收到懷裡去,繼續低頭抱著夕顏。
小丫頭現可真重,溫溫的小壓著我的疼。
新月彎過中天,夕顏也終於累了,打了一個哈欠,我便柔聲說:「夕顏靠著娘娘睡一會,娘娘不走。」
夕顏卻使勁睜大眼睛,不放心地抱著我,又說了一會兒話,了十幾分鍾,漸漸掛下了單眼皮,段月容輕手輕腳地取來一件夕顏的雀金披風,輕輕蓋上,然後示意我把夕顏給他,他便抱起夕顏,微抬肩膀晃過琉璃簾子,輕手輕腳地慢慢往裡走去,我也跟著進來。
他把夕顏放到芙蓉簟上,看那黃水晶枕太大也太硬,便皺著眉拿開,將那雀金披風微抖開,將碧彩閃爍的孔雀毛面翻過來,把錦緞裡面露出來,再滾折起來給夕顏作了個軟枕頭,我看他手勢靈巧熟練,神情專注,顯是習以為常,不由心中感動,愈加慚愧。
我們又到了外間,坐在圓桌邊,面對面聽著周遭一片波濤拍岸之聲,間或夾雜著絲竹管絃的宴飲聲。
他的眼光實在毒辣,我漸漸別開了眼,看著周邊岸景。
他卻在旁邊出聲道:「原家果真小氣,你怎麼半點不長。」
我轉頭笑道:「陛下倒胖了。」
他卻冷冷一笑:「你現在可真懂禮數,想是原家上上下下的敬稱都背出來了吧。」
我知他在諷刺我對他的敬稱,便笑道:「如今,你稱雄南國,天威難擋,頗有帝王威嚴,我確實在不敢造次。」
他冷哼一聲,算是接受了我的恭維。
他卻冷冷一笑:「你現在可真懂禮數,想是原家上上下下的敬稱都背出來了吧。」
我知他在諷刺我對他的敬稱,便笑道:「現在的你稱雄南國,天威難擋,頗有帝王威嚴,我確實在不敢造次。」
他冷哼一聲,算是接受了我的恭維。
我便開口問了問疫症的控制情況,段月容的回答同齊放回報的一樣,基本控制住了,還好醫治及時,但全國人口仍然損失了五分之一。
我感嘆道:「好在天氣開始轉涼,再過一個月想是可以停止了。」
我想起他鄂州的贈象,便向他感謝,他不太高興地說道:「別假客氣了,原青江同意你給我送金嬋花,我還他一百頭戰象打退張之嚴,也算扯平了。」
我又給塞回去了,只好啞口無言。
我抬頭,卻見玉宇皎潔,星空光輝萬丈,不由開口道:「我知道,對於你和夕顏,還有大理的朋友和學生們,我是一個多個可惡的人,尤其是你,對不起,」他立時冷若冰霜地看向我,我知道他不要聽那三個字,可還是艱澀地說道:「我也知道對不起三個字我賠你不起,可我欠你一個告別。」
「什麼告別?」他騰地一下子站了起來,紫瞳蓄滿殺意,冷森森地說道,:「你想告別就告別,你不想想,那夕顏呢?你就告別得了?非要逼她小小年紀就沒有娘嗎?沒那麼容易,誰敢搶我的女人?也得看看命得有多硬!」
「他的命確實不會很長,」我悽然道:「這就是我沒有回來的最大原因。」
「月容,你知道嗎,我原來一直很恨你,恨你帶我來到這個世界,可是現在同我原來想的完全不一樣,我不同你告別就是不想傷害你,可是我知道這有多不負責任,」我鼓起勇氣看向他,說出了我一直放在心裡的話:「我…我總是想讓所有人滿意,可後來我發現,我錯了,那是不可能的,結果就是我傷害了所有的人,於是我就想,這一回,這一回就讓我為自己活一回吧,因為他活不了多久,最多十年?八年?至少讓我陪他走完這最後一段人生時光。我不能那麼貪婪,所以…所以…。」
他使勁把我推開,可能用力大了些,我猛地跌滑在地,他也不扶我,只是高高在上地滿懷怨恨地看著我,我只覺心如刀絞,平生第一次對他跪伏下來,以頭觸地,任由淚如泉滴,滴滴落在木地板之上,我慘然道:「月容,只求你守著卓朗朵姆和佳西娜,還有那一群如花似玉的妃嬪,忘了我花木槿這個不祥之人…今生今世我對你不起,我來世……來世願化牛作馬地在來世路上伺候你。」
「你給我閉嘴,」他一下子蹲在地上,攫起我的下頜,迫我看他,惡狠狠道:「你這個愚蠢至極的傻瓜,你以為我們還有來世嗎?」
我一怔,什麼意思?他卻又氣又傷心地把我推開。
這一下用力狠了,直把我推到在香妃榻的老虎腳上,一下子磕來,流進我的眼中,我頭痛欲裂,使勁睜開血眼,只依稀看到他高高在上,激動地說些什麼,最後他似乎也發現了出手狠了,趕緊面色蒼白地蹲下來,拿袖子摁住我的傷口。
一分鐘後,我聽到他氣急敗壞地說道:「你個蠢女人,以前老跟我對著幹,沒事就打我,現在怎麼躲都不會躲了?看看你在原家,半點沒呆精,反倒變得越發痴傻了!早晚死在原家手上。」
他想去叫小玉拿些藥,我卻使勁抓住他,看著他的眼哀傷道:「月容,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是我還能怎麼樣呢?看著他死在我面前,你以為我還能活得下去?」
他如遭電擊,嘴唇顫抖了起來,紫瞳中無限悲辛,淚珠兒竟大顆大顆地流了下來:「那麼我呢,眼睜睜地看著你離去,眼睜睜地看著你死在我面前,死在他手上,你以為我能活得下去嗎?」
我始料不及,給嚇住了,反過來舉起袖子,顫抖著去拭他的淚痕,語無倫次道:「我……我…我不會,他……他不會的…月容。」
毫無預兆地,他猛扯我入懷,在我耳邊無限哀傷地呢喃道:「你心中有我!你明明心中有我啊。」
他吻過我的耳廓,吻過我的臉頰,最後狠狠吻住了我,唇齒捻揉,反覆。
我使勁推拒,卻掙扎不得,只覺氣息越來越少,忽然想到,若死在他手,豈非也算報答他了,便漸漸鬆了手,仍由他緊緊勒著我,只覺口中的淚水又鹹又苦,分不清是他的還是我的,就在我以為他要悶死我時,他卻猛地咬破我的唇,拉開彼此,他的唇上帶著我的血,他的眼中閃著獸的目光。
「你明明知道原家是什麼樣的人家,」他抓著我衣服的前襟,撕裂了肩袖,在我耳邊吼道:「你以為真得陪他一程,你會好好地全身而退嗎?原家人會讓你全身而退嗎?你要麼被他們生吞活剝,在那裡死無葬身之地,要麼就變成像原家人一樣的惡魔,就像你的好妹妹,死後直墜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就像前世,前世,前前世,你一輩子就只會被人耍著玩,一輩子愛上不該愛的人。」
他的話好像是可怕的預言,又像利刃,刺向我的心間,疼痛得無法呼吸,令我萬般害怕起來,混身的汗毛倒豎,打著冷戰:「你別這樣,月容,我…我。」
這時琉璃珠簾一陣清響,我們同時回頭,卻見夕顏赤著雙腳,站在琉璃簾前,眼睛向我們走來,她看了看我們掐架的模樣,睡意朦朧道:「娘娘不要欺負爹爹,不然爹爹不跟我們回去了。」
她明明喚著我,卻本能地向段月容靠去,段月容被迫收了戾氣,放開我,提前結束了他的暴力苦情戲,一下子抱了夕顏站起來,向裡間走去,一邊輕哄道:「夕顏乖,快睡吧,爹爹沒欺負娘娘,是娘娘說了,要等爹爹把那個原叔叔扒了皮,就回來給爹爹和夕顏做奴隸。」
我心下大駭,一下子站起來,跟著他進了琉璃簾子,不由抬高音量道:「你莫胡說……。」
段月容卻回頭,對我怒瞪了一眼,示意我輕聲,不要打擾他哄夕顏入睡。
我只得收了聲,他把夕顏輕輕放回床上,我看夕顏的小腳還露著,便趕緊抹了眼淚和唇邊的鮮血,替夕顏穿上小襪子,幫她整好大紅綾肚兜,把她連藕般的小手臂放進錦被,再輕輕掖實了錦被。
我坐在床頭夕顏的黃髪,段月容則坐在床尾輕拍夕顏,哄她入睡,我們兩人默默相視,一時無言以對。
夕顏那件大紅肚兜上乃是鯉魚戲蓮葉圖案,鯉魚鱗片針腳密佈工整,魚眼珠如人目誇張,蓮葉碧綠婀娜,但覺整幅繡功品清新雅麗,生動活潑,乃是繡品中少見的佳品,那魚眼處有一彎紫色的新月記號,果然是段月容所繡,不由心中大慟,當初我雖抱起了夕顏,救了這個孩子,卻不曾想,最後卻是段月容替我把她照顧得如此無微不至,方才的怒氣不由消失怠盡,而紅燭下的紫瞳亦悠悠地看向我,漸復平靜。
我對他板著臉道:「你要對我怎麼樣都行,別教壞夕顏。」
他邪佞地對我一笑,重重冷哼一聲,對我無力的宣言表示蔑視,他對我迷著眼,一字一頓狠戾道:「總有一天,不是我便是夕顏,扒下原非白的皮點天燈,你這蠢婦又能怎麼樣。」
「你……。」我萬般氣苦,卻說不出半個字來,不停地低頭抹著淚,看著夕顏痴痴道:「也罷,你既這樣,那順便也把我扒了吧,冤孽償清好散場。」
段月容噎在那裡,額頭青筋暴跳,紫瞳戾氣叢生。
這時大舫停了下來,想是渭河中央到了,正是隔岸觀煙花,晴空賞星月的最佳所在。
決心一定,我反倒輕鬆起來,站起來,恰巧夜空中牛郎星織女星忽忽下起了耀目的流星雨,映著波光粼粼,蔚為壯麗奪目,兩岸的煙花亦不甘示弱,拼命升空,只覺光芒萬里,亮如白晝,水天炫彩,如置身火焰琉璃世界一般,兩岸百姓激動地歡呼高叫,遠遠地傳到我舫間,樓下司馬家和於家的孩子們更是跑出房間,到甲板四處跳叫不已。
我便指著夜空對段月容略帶疲憊地笑道:「月容快看,牛郎織女前來相會了。」
我扶著窗欞,心中感傷,身後的段月容卻悄悄圍上我。
「你給我聽好了,在無憂城裡,你答應過我,如果你,我還有那該殺的原非白三個活著出城,便跟我走,現下里這個諾言依舊有效,若你還心中有夕顏和我,便等他死翹翹時,必活著回來見我們,然後一生一世做我大理皇的奴隸,」我握住他圈住我的雙手,想轉過來看他,可他的雙手如鐵臂勒得我的腹疼痛,不讓我動彈。
「月容,你這是何苦。」我顫聲回答道,淚如泉湧,可他卻全不理,只一字一句道:「你既認定了這條路,我便要你好好活著,我和夕顏要親眼看著你載在他手上,腸斷心碎,萬劫不復的那一天,然後再當著你的面大聲嘲笑於你,這是你欠我們的。」
說到後來,雖然咬牙切齒,卻語聲打顫,哽咽不已。可是我卻心中感動,閉上眼淚流滿面,亦頭也不回地說道:「好,不管你信不信,我答應你,只要大理大塬和平共處,我的諾言仍在,我與原非白生雖同寢……死不同,就是爬……也要爬回夕顏的身邊來給你們嘲笑,此後一生但憑皇上吩咐,我花木槿說到做到。」
這段宣言非常古怪,太多的戰亂,離別和痛苦,讓我和段月容都累了,他明白,我也明白。
然而此時此刻,段月容和我都沉默地看著渡口炫爛無比的煙火,俱心照不宣地疑惑著,我,花木槿能從山雨欲來的原家爭鬥中,全身而退的機率有多少?
即便原非白勝利了,我又能陪可憐的非白多久?在原家這個大染缸裡,我又能潔身自好多久?這些問題我以前想過,卻從不敢深想,因為我害怕一旦深想,我就會膽怯地退縮,會自私地選擇逃跑,逃回段月容為我創造的溫暖天地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