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浮生論繾綣

木槿花西月錦繡 海飄雪 第2頁,共2頁

我煮了些清粥,做了幾個荷包蛋,抄了個黃瓜,蒸了個饅頭,我舉起托盤,轉過頭來笑說:「三爺,我弄完了,咱們回去吧。」

他富有興味地盯著我的一舉一動,笑著陪著我回到賞心閣,我有些擔心他會吃不慣我做的早飯,卻見他津津有味地啃著,我痴痴看著他,他笑問我:「你為何不用呢?」

我誠實地說道:「我喜歡看你吃呢!」

他掰了一塊饅頭往我嘴裡送,我張口接著,咬住他的手不放,兩個人笑作一團,這時兩個青衣小婢端著銅盆和毛由進來,左首那個小丫頭正是薇薇,看到我們互相嬉笑著餵食,有些不可思議的目瞪口呆,我趕緊站起來,端過來說道:「今天讓我來伺候三爺吧。」

薇薇的眼珠子機靈地一轉,脆生生地說道:「是,夫人。」

她拉了拉旁邊發呆的丫頭退了出去。

我伺候著原非白梳洗,為他絞毛巾,他擦著臉,然後我笑迷迷地遞上毛巾,又拉他到鏡臺前坐下,一切就像在昨天。

記得以前剛作他的近侍丫頭時,我總要感慨一番,非白的頭髮像墨玉一般,可是今日翻開頭髮,卻發現了很多白髮,心頭不由一酸。

這幾年我做男人對於梳頭也越來越有心得了,一會我替他在頭頂綰了個髻子,目光移向鏡臺上,只有幾支玉簪,他果然還是隻喜歡玉簪,我便拿起桌上那支用鑲金補的那支長長東陵白玉簪給他簪上。回看銅鏡,卻見他的鳳目瀲灩地瞅著我,我趴在他的肩上,雙手從後面圈住他,笑問:「三爺,木槿梳得好嗎?」

「好,我最喜歡木槿梳得頭了。」他在鏡中看著我低低說道,漆黑的鳳眸有著一絲媚惑,十指與我勾纏,低聲道:「這莫不是夢吧。」

他忽然轉過身來,我驚呼中已將我挪到他的腿上,急切地吻鋪天蓋地下來,好像要證明這不是一個夢,而我卻在他滿是龍涎香的吻中再次沉淪,又溫存半日。

用過午飯,他本待拉著我逛著後山,未及出門,卻聽到苑子裡七星鶴的歡叫聲,好像有人進苑子的警報,我緊張起來,難道是原清江?

非白側耳傾聽了一會兒,對我笑著搖搖頭:「莫怕,此刻父王正在洛陽陪陛下過上巳節。應該是韓先生來了。」

他吩咐韋虎守著我,自己便前往品玉堂。我便信步在莫愁湖邊散步,站在老梅樹下遠眺對面的湖光山色,深深地吸了一口西楓苑裡飽含梅花的香氣,神清氣爽,想起昨夜的纏綿,心中一片柔情。

粼粼波光反射入我的眼,正映著對面山腰處一片嫣紅。

韋虎在我身後躬身道:「夫人大傷未愈,我們回去吧。」

「韋壯士,那是櫻花林吧。」我收回了我的視線,對他笑著:「我想去看看?」

我微笑地看著他,他凝視著我許久,微嘆著點點頭。

櫻花怒放,蜂蝶戲舞,我讓韋虎守在林外,痴痴地站在芬芳的櫻花雨中,腦中閃過非珏的笑顏:「木丫頭,我記得你是在這櫻花的樹下告訴我你的名字的,對嗎?」

其實非白早就知道非珏練那無淚經,會忘了我,所以永業三年那年中秋之夜,他對我說非珏遲早會妻妾成群,等他回突厥他早已不記得我這個醜丫頭了。

一隻野灰兔被我驚動了,奮力奔向一棵燦爛的大櫻樹,驚慌地一轉彎不見了。

我走到那棵最大的櫻樹下,想起來了,就是在這棵大櫻樹下,非珏羞憤地將阿米爾他們踢下樹,然後紅著臉地對我看了半天,往事如潮,似櫻雪飛舞。

我走到大櫻樹下,掏出酬情在盤根錯節的樹根下挖了一會兒,取出一個滿是泥土覆蓋的楠木盒,裡面是兩塊乾乾淨淨的白鵝卵石,兩塊各自歪歪扭扭地刻著花木槿和原非珏兩個人的名字,那是原非珏在我的要求之下,我握著他施著內功刻的,當時握著他的手感覺就像是拿著一根電鑽,我感嘆這樣的奇蹟,所以故意刻得很慢,連帶字也不怎麼連貫,可他看不清,又不敢嚷煩,所以總是不停地問:好了麼?木丫頭,你別老捏著我的手,萬一傷到你就不好了。

非珏,對不起,永業三年,我沒有跟你一起回去,都是我不好,我輕輕地在心中說道:你雖把我給忘得一乾二淨,還在弓月宮中那樣的羞辱我,可是我不怪你,你後來又機緣巧合,治好了我的眼睛,可惜卻沒有認出我來,看來我倆終是錯過,而我永遠永遠會記得你的好,若再有來世,你一定不能忘了我,而我也一定會跟你走。

我把兩塊鵝卵石又放回金絲楠木盒中,然後又放回原處,將泥土蓋上。

可能附近有窩小兔,那隻跑走的野灰兔又從大櫻樹後折回來,離我一米遠處,謹慎地看著我。我對她笑笑,正要伸手去捉它,它忽地受驚逃走了,我驚回首,卻見眼前正站著一個目光極犀利的長鬚美髯公。

我心中微訝間已聚起精神,慢慢站起來,微微福了一福:「見過韓先生。」

韓先生微還一禮:「很久不見了,木姑娘。」

他禮貌地客套幾句,並未畫素輝和韋輝一樣稱我為夫人。

「其實,」他嘆了一口氣,嘆笑道:「老朽應該稱您為君老闆才對。」

「其實,」他嘆了一口氣,嘆笑道:「老朽應該稱您為君老闆才對。」

他的話中有話,連傻子也聽出來了,我談笑道:「看來韓先生有話要對木槿說。」

「夫人若真為三爺著想,就不應該回來。」他冷然道。

「請韓先生放心,木槿只是掛念三爺的身,是否一切安好。「我沒有想到當年如師長般溫和的韓修竹會這麼直白地趕我走,所以有些難受道:「韓先生就如此地不信木槿嗎?以為木槿回來是害三爺的嗎?」

「那麼在木姑娘心中,這紫園是什麼,是女兒家的嬉戲之所,來去自由麼?」韓修竹忽然措辭嚴厲起來,「在木姑娘心中,三爺又算什麼?三爺不是您和錦妃娘娘的玩物!」

「這話怎麼說?」我冷冷地看向他。

「當年的錦繡姑娘若非有三爺提攜,如何能有機會入得了王爺的青眼,成為今日的錦妃娘娘,可惜人心難測,一旦登上高枝,便貪慕虛榮,背信棄義,甚至逼迫舊日恩主,若用寡廉鮮恥四字,實在算輕的了,」韓修竹冷冷道:「木姑娘是錦妃娘娘的妹妹,又是大理皇儲的外室,修竹如何能放心讓木姑娘來照顧三爺?即便我等相信木姑娘,木姑娘難道就願意同親妹反目,與親生女兒,親親丈夫恩斷義絕?」

「想想當年三爺為姑娘所累,有多少義士為三爺盡忠?我等好不容易反敗為勝,使得花西夫人同三爺的□為天下傳頌?夫人若真為三爺著想,便不應該回來啊,」他長嘆一聲,看著我的眼中精光畢現:「為今之計,老朽以為,夫人應擇日回到大理皇宮,效仿當年西施義舉,穩住段太子,暗中相助三爺,便如這過去九年一般……只要等三爺成就大業,哪怕主公下了格殺令!老夫承諾,必會想法子使姑娘再次追隨三爺身邊,何如?」

再次追隨,說得真好聽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已經不是單純的「紅顏薄命」那麼簡單,現在的花西夫人就是女子守的一種傳奇,再經過政治上有意無意的渲染,上升到一定高度,便是當世各位梟雄作為家臣忠誠教育的經典案例,當時的臨州城城主江舉面對東吳張閥的吞併,便曾經這樣對他的謀臣說過:如花西者,婦人尚知忠義,以死詢主,況汝等士大夫之流。後來江舉兵敗於張之嚴,便命人斬殺了所有的妻妾兒女,並自己的家臣焚城殉國,一時間被傳為佳話。

我從來也沒有想過以我這種姿色能有機會像西施一樣去媚惑敵人,不僅如此,看樣子這幾年我的下落對於他,應該說他們,這些原非白手下這些忠誠的家臣都知道,連帶那個不見天日的司馬遽都知道我在段月容的保護之下,可是沒有人去通知原非白,因為沒有人想讓原非白再為我而犯傻,原非白三個字,在他的追隨者眼中,甚至在很多對手的眼中都已經神化了。

「在韓先生的心中,女人是什麼?難道永遠只能做為政治的犧牲品,沒有感情的工具嗎?」韓修竹一愣,我接下去說道:「當年的錦繡為什麼會背棄愛情,想必是韓先生偷偷找過她,然後聽了這番韓先生這番話吧,也許有一天三爺真能榮登大寶,只是可曾想過他的心可能早已千瘡百孔,他這輩子也不會再幸福了。」

「我對錦妃只是說了道理而已,這是一個亂世,即有像錦妃娘娘,宋駙馬這樣的詐之人,亦會有像三爺那樣的真龍降世,他命裡註定是為百姓造福,結束這個亂世而降生的,他不是他自己一個人的,」韓修竹殷殷地對我說著,最後提高聲音斬釘截鐵地莊嚴道:「三爺不能只為兒女情長而活,他必須為這天下作出犧牲,如同我等拿出全部身家,誓死追隨他一般。」

我震憾於他的忠誠和決心,這亂世之中,有多少像韓先生韋虎這樣勇士謀臣,以一身血之軀,可歌可泣地成就了主公們的霸權之位,忠心耿耿地譜寫著戰國最嘹亮也是最值得尊敬的歌曲。我沒有任何一個藉口來反駁他,哪怕我得到了原非白全部的愛戀,卻不能貪心而自私地取走他全部的付出,韓修竹說得對,命裡註定他不是我一個人的,他甚至不是他自己的,他是屬於天下百姓的,這個道理我很久以前就明白了。

「請放心,韓先生,」我對他笑道:「我一定會走的,不會給大夥帶來任何麻煩,可是我只是想給三爺一個美好的回憶,既然他同我一樣註定今生不能同最愛在一起,就留個彼此一個美好的念想,。」

我離開櫻花林的時候,韓先生還站在裡面,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夫人其實不必太在意韓先生的話,」韋虎似是揣磨了半天我的臉色,躊躇半日方小心開口道:「小人覺得韓先生多慮了,一直把三爺當孩子,只是小人看三爺自有道理。」

我對他低低道了聲謝,回到了賞心閣。

晚上,我換了身顧繡的銀緞對襟背心,備下酒菜,等著非白回來,可是非白到很晚才回來,他的臉色有些蒼白,我熱情迎上去的時候,他卻冷冷地坐在桌上不看我一眼。

我便吩咐薇薇將飯菜熱一熱,他卻冷冷道,已經在紫園用過了,然後轉過身揹著雙手,隔著楠木梅花纏枝的窗欞,向漆黑的遠山細細地看了一會。

我走過去從後面抱著他,臉貼著他堅實的後背,心想以後恐怕便沒有機會這麼抱著他了。

「聽說你今天去了後山的櫻花林,」他微側頭:「你去做什麼了?」

「散個步罷了,有韋壯士跟著呢。」

我聽到他的腔微顫,只聽他輕鬆笑道:「你跟櫻花林還有非珏說什麼了吧?」

我嘿嘿傻笑著:「秘密。」

他揹著我淡淡地笑了下,轉過身來,然後我意識到我開錯玩笑了,因為他的鳳目一片暗沉,而且掃了我一眼便開了去,我的心中一滯,他淡淡道:「我猜你是在對他說,你不怪他忘了你,如果當年能跟著他一起回突厥了也許一切就不一樣了。「

他的眼中已是一片冰冷:「那你有沒有想過我,這九年我會不會忘了你?如果我忘了你,你會不會難受成這樣,恐怕是開心得了不得了吧。」

我卻感到一陣害怕,縮回了雙手,有點不知所措,他看在眼裡,冷笑一聲:「你不要拿我同他比,木槿。」

我低下頭,心說,明明是你自個兒在拿來比,這又算什麼?

「也不要拿我同段月容比,」我猛然一抬頭,他早已攬我入懷,粗暴地攫著我的雙手,眼中滿是厲芒,夾雜著痛恨和嫉妒,沒錯,是深深的妒,切切的痛,看得我沒來由得心涼了起來,我狼狽地躲開了他的目光,害怕地去開門叫人進來,他卻一把將我拉了回來,推倒在床上,用力過猛,我的左手撞得有些疼了,而他的左肩明顯有血絲滲出,我咬著嘴唇,看著他貼近我的身,狠狠地吻了下來,粗暴地撕開了我的衣襟,他冰涼的手撫上我的肌膚,熟煉地著我的。

我無力地攀附著他的肩,窗欞被夜風吹開,偶而有梅飄進窗內,灑落在非白和我□的肩上,房裡瀰漫著一股妖治霓的香氣。

我們悶悶地躺在床上,非白無波地吩咐了一桶熱浴水,然後示意我進去,我抱著痠疼的身子起身,低頭道:「三爺先洗吧,我讓薇薇來伺候你。」

剛到門邊,非白已一個箭步竄來,將我扔進水桶,我爬將起來,他也跳進桶中,我立刻跑到另一頭,他陰著一張臉,冷冷道:「你怕什麼?」

我搖頭道:「非白,我不怕你,只是不喜歡這樣的你罷了。」

他哦了一聲:「這樣的我?你又喜歡怎樣的我?莫不是要我像段月容一樣,整日扮個女了來哄你高興,你便喜歡了。」

他滿腹恨意地看著我,我抬起頭,望了他許久,心中冷到了極點,今天早上的幸福宛若鏡花水月一般,忽覺與他攜手共老實在是痴心妄想,九年前的原非白本就是喜怒無常,而這九年的離別要令他如何地猜嫉呢。

望了他天人般的容顏許久,終是失望地垂下了眼斂,沉默地脫去了衣衫,然後默默地走過去,輕輕地替他解開了衣衫,非白的眼神柔和了下來,輕輕抬起我的臉來,痴痴道:「木槿,你可知我有多恨這九年,多嫉妒段月容,我被困在暗宮的日日夜夜,心裡一遍又遍地想著,此時此刻,誰抱著你,他在對你做什麼?我就會變得發瘋,發狂,發痴。」

他再次進入了我的身,比方才要溫柔許多,卻依然瘋狂而霸道,這一夜他的肩膀又掙開了傷口,鮮血滴到我的前,他卻□更熾,全然不顧。

五更天,我偷偷起身,替他掖上被子,靜靜地坐在床沿上看了他許久,然後悄然走出屋外。

有人在屋外巡邏,見我行至中庭,一人閃出來:「木丫頭夫人怎麼沒有歇息?」

我抬頭,原來是一身勁裝的素輝,我對他微微一笑,他疑惑地看看我,又回頭看看賞心閣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問道:「昨天我聽到有動靜,你和三爺昨兒早上不是還好好的嗎?」

我笑著搖搖頭,他正要再說,忽地動作一僵,停在那裡,從他背後閃出兩個人影來:「主子,您沒事吧?」

來者一人氣宇軒昴,書生裝扮,面容俊俏,另一人光光的腦袋上燙著戒疤頭精瘦,目似流星,正是齊放和蘭生。

我點點頭:「今兒早上就看見小放的訊號了,咱們快走吧!」

齊放同我幾個翻躍已然到了宛外,我們行了許久,到一樹叢中牽出兩匹馬來:「主子,朱寅在山下守候,到山下就沒事了,我在西楓苑的井裡下了迷藥,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

天開始放晴,山下隱約可見正是我那另兩大長隨,朱寅和沿歌迎了上來。

我們出了西安地界,正要取道東南,卻見幾騎飛奔而來,迎面正是原非白,我的心沉了下去,齊放面色嚴峻,我對他笑笑:「不用擔心,小放,一切都會沒事的。」

我下了馬,原非白也下了馬,向我衝過來,一把抓住了我:「你這是要去哪裡。」

我微笑如初:「回黔中。」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這樣坦率,在那裡一滯,然後怒氣上湧:「為什麼要回黔中,你是我的夫人,理應同我呆在西安。」

「不,白三爺,」我談笑著:「你的夫人花木槿已經死了。」

「胡說,你好好活著。」

「白三爺,如果你讓木槿活過來,你可知你會承受多大的壓力嗎?你的敵人會拿花西夫人失貞的事還有她同段氏的女兒來攻擊你,汙辱你,你會受不了的,我也受不了,你會把這怨氣發洩到我的身上,就像昨天,最後我們就會像謝夫人和原候爺一樣,互相傷害,變成了一對怨偶。」

非白的臉色一下子蒼白如紙,愣在那裡,我的淚水隨風,走近他:「這幾天,我都過得很幸福非白,可是我知道我待在你的身邊我會恨你的,我們倆一開始就是錯的,我根本不該來到這個世上,不該帶著錦繡來紫棲山莊,不該來西楓苑做你的丫頭,更不該遇到你,最不該的是愛上你。」

「木槿,」他抓住我的手開始顫抖了起來,眼神凝滯成一片慘淡。

「你放心,今生今世,木槿的身心都是三爺的,至此分手,莫問也罷,木槿也罷,都會在黔中孤獨終老,我也會傾我財力,助三爺成就大業,可是我再不會見你。」我望著他定定地說道。

他站裡不說一句話,死死地看著我還是不放開我,我摸出中的酬情:「三爺既不願放木槿走,那就賞木槿一個痛快吧!」

我遞上酬情,原非白愣愣地接過酬情,眼中閃著奇怪的光芒,彷彿看著一條毒蛇一般,漸漸地他鬆開了我的手,我看著他了酬情,一片銀光閃耀著我們大家的眼。

我的家人在東面大叫著:「主子,快回來。」

原非白的家人在西面齊齊地跪在黃土中,苦苦哀求:「三爺息怒,求夫人給三爺陪個不是,跟三爺回去吧。」

我對素輝和韋虎笑道:「以後,三爺就靠你們照顧了,韋壯士,素輝,對不起,永業三年我讓你們為我吃苦了。」

我又轉回頭看向我的家人,霧氣湧上我的眼:「多謝各位這麼多年來對莫問的照應,莫問就此謝過,只是這是我與三爺的事,請大家莫要手。」

我回過頭,原非白還是看著我,我上前一步:「三爺,我是不會跟您回去的。」

我仰起頭,淡淡地看著他。

許久,卻聽到非白一聲嘆息:「木槿。」

他對我笑了起來,無限滄桑悲哀:「你說得對,我們倆一開始就是錯的,你根本不該愛上我這個不詳之人,那麼我呢?我為何要生在這世上,為何要是原家的人,為何要遇到你呢?」

他的臉色白得像鬼一樣,氣是嘴唇也顫抖了起來,他依然笑著,可那笑容卻愈加慘淡了起來:「我等了你整整九年,如今卻要我來選,放了你還是殺了你?花木槿你好狠的心啊不虧是江南財閥的大老闆,君莫問。」

我心如刀割,淚流滿面,淚眼中的白衣身影一片模糊。

只聽他對我冷笑數聲:「罷,罷,罷,我原非白今日就成全了你,讓你我永世不會再見。」

他說罷,便決然舉起匕首刺下,我閉上了眼,眾人的驚呼中,一片的液濺到我的臉上,血腥味撲鼻,可是我卻沒有絲毫地疼痛之感,卻見原非白口吐黑色的鮮血,頹然地同那柄酬情一起跌落在黃土之中,血湧如墨梅怒放,不斷地漫延在他的白衣上。

所有人都驚呆了,我放聲尖叫著,抱住了他的身,狂呼他的名字。

身後的韓修竹流滿面地過來,疾點非白前的大,他的前襟早已被血浸紅了,雙目緊閉,面色如紙。

他的一隻手緊緊的拉著我不放,連韓修竹和素輝也掰不開他的手。

這時林老頭騎著一匹毛爐,飛奔來到近前,一下子推開了所有的人,把了一會兒脈,痛心疾首地對朱英他們道:「你們這群人,他重傷未愈,加上宿毒未清,你們都瘋了嗎,有這樣逼人的嗎?」

他可能以為是齊放他們要帶我走,而逼急了原非白。

韓先生長嘆一聲,並沒有辯解,只是命人趕緊扶原非白回西楓苑,他流著淚顫聲道:「夫人還是先跟三爺回去吧。」

這是韓修竹第一次稱我為夫人,可是我卻辛酸得要命。

一輪紅日蓬勃欲出,照見這人世間多少無奈。

西楓苑裡一團亂,林老頭在賞心閣幫非白診治,我就站在旁邊,只因即使在昏迷之中,原非白也始終不願意鬆開我的手,然而明明他方才說要放開我的。

我這才知道,原非白這幾年因為服用了過量的流光散,毒於之氣便沉澱在五臟六腹之內,且長年憂思,急淤於心,身便每況愈下,加之汝州戰場上我那一劍,沒傷到筋脈,不過傷口深,離心臟近,不能移動,一動就會鑽心疼,本來林老頭囑咐原非白且不可那麼早事,可是原非白非但不聽,還變本加強厲,這個傷口被扯得更大,牽出那些陳年舊疾。

林老頭儘量委婉地陳述著,他沒有看我的眼睛,我感覺事情不是像他說得這樣簡單,果然蘭生冷冷地看了一眼原非白,冷聲直白道:「林老頭,你就直說,原非白再這樣下去,恐怕是燈枯油盡,熬日子吧。」

林老頭瞪了他許久,成功地看到我的臉垮了下來,只得對我嘆氣道:「夫人,三爺他,其實身子骨非常差,想必韓修竹他也知道,此人乃我多年舊識,老朽想許是他對夫人和三爺都說了些什麼,他其實也是為了白三爺好,想著夫人走開,白三爺便能心無旁鶩地去打天下,,只是方法用錯了吧。」

我聽了淚流不止,滴在非白始終握緊我的手上,心中無限悽慌。

素輝走了進來,給我端來一杯燕窩,我疲倦的搖搖空著的手:「小放他們呢,韓先生沒有為難他們吧?」

「別擔心,我安排他們安頓下了,兩邊都交過手,也算舊相識,我剛去的時候,韓先生還在同小放說金谷真人的事,韋虎同朱英在切磋武藝呢。」

半夜,非白動了一下手,我輕輕拿了溼巾潤了潤他乾燥的唇,輕輕喚著:「非白。」

非白又動了一下,睜開了迷離的眼,看了看四周,鳳目的矩焦轉到了我的身上。

看到他醒來,我如釋重負,正要叫人,他那漆黑的瞳也在黑暗中看著我:「你……還沒有走。」

然後他看到我的手,似是慢慢想去暈過去以前的故事,便面無表情地漸漸鬆了手。

我復又坐了下來,他的手還是拉著我的,我抹了一把眼淚,問道:「非白,你渴嗎,我給你端些水來。」

他吃力地搖搖頭,看著我又低聲道:「別走。」

我點點頭:「我不走,你別擔心了。「

他看了我一陣,我別過頭,躲避著他的目光抹了一會眼淚,再轉過頭去,他還是一霎不霎地看著我,我又問道:「傷口疼嗎,我叫林大夫進來好嗎!」

我想掙開他的手,他卻用了力氣握住:「對不起!木槿!」

他使勁起身把我抱住,他的聲音有氣無力,滿是晦澀:「我知道昨天我傷了你。」

「你知道嗎,這九年來我最怕的是什麼?我最怕的就是像昨天那樣我會口不擇言來傷害你,可是當我聽韓先生說你在櫻花林中悲切異常,我便不由自主地心中妒恨,想到這九年來你對段月容也一樣的笑著,我就……」他越說越輕,慢慢地口中又流來滴滿我的前襟,他的眼神開始渙散,頹然倒在我的身上,我大聲呼救,韓修竹一干人闖了進來,看到原非白渾身是血地壓在我身上,都嚇得呆了一呆,林老頭點了非白的道,又重新包紮了一下。

我摸上手腕上的紅痕,一夜落淚。

二日來,我衣不解帶地照顧著非白,我沉默著,不提離開,也不對他驚心動魄的表白表示任何看法,只是一徑沉默著,而非白大部分時間昏睡著,然而無論醒著還是睡著,他都緊緊拉著我的手,甚至當著我的面,對韓修竹和素輝說要好好保護夫人。意思是不讓我走,我明白他的意思,他還沒有做好準備。

這一日,林老頭說原非白可以到院子裡走動走動,原非白的臉色的確好了很多,我放心之餘,林老頭卻稱沒人之機偷偷在我耳邊悄聲道:三爺和夫人須節制些,等我明白過來的時候,臉早紅透了,原非白卻輕聲道:「木槿,陪我出去走走吧。」

我抬起他的手,扶他站起來,嘆了一口氣:「三爺慢一點,小心扯痛傷口。」

他微笑地對我點著頭,然而他的目光卻似乎有些尷尬,竟然避開了我的目光,想起他的話,我也似乎有些侷促,兩人都專心致志地欣賞著那鵝卵鋪就的九曲香徑,慢慢地挪到了湖心亭,我規規矩矩地坐在離他一米遠的椅子上,而他倚在香妃榻上無波地望著遠處才露尖尖角的小荷,唯有水聲靜淌,兩人像認真上課的學生,一時沉默似金。

日頭已上三杆,我放下一方的簾子,避開太陽直射入他的眼,然後拉了拉非白的衣衫:「三爺,差不多了,我們先回去用膳吧。」

我轉個身,想去招素輝過來幫忙,不想身後早已人影全無,非白悄悄地從身後環上我,細密的吻落在我的耳邊:「木槿。」

他的一隻手我的衣襟,著我的□,我不由一陣顫慄,另一隻手卻如靈蛇我的□,我輕喚出聲,他咬著我的耳垂:「木槿,你好香。」

意亂情迷間,我的衣衫盡退,被他壓在香妃榻上,我喘息地迎上他灼熱的眼:「三爺,不要,大白天,而且你的傷。」

非白卻用他的唇狠狠地堵住了我的嘴,進入了我的身,他的目光不再逃遁,中牢牢地鎖視著我,男人的堅定現無意,我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唯有無邊無際的熱意和快意沁入我的靈魂,他低喃著:「木槿,叫我的名字。」

如受蠱惑,我啞吟著他的名字,他更奮力的,在極致的快樂中,唯有龍涎香混著兩人身上汗如雨下,如中水中撈出。

我緩睜開眼,他靜伏在我的前,大力喘息。

湖心亭中三面竹簾幽垂,微風襲入,沖淡了的氣息,一股淡淡血腥漂了出來,我一抬手,果然非白左肩上的傷被掙開了,我趕緊推開他,披了件衣賞,熟練地箱倒櫃,找出了紗布,我拿了汗巾微微擦拭著他健美的身,

拆下他的染血的紗布,換上新的。

「三爺太不愛惜自己的身了,我都說了不要了。」我心疼地嘆了一口氣,卻見他笑意盎然,猛然止住了口,卻見他眉眼舒展,他在手上用了力,含笑地緊緊摟著我。

我的臉上燒了起來,他卻低低地笑了,雙手不老實地摩挲著我的,旖旎道:「以後你叫我的名字就行了。」

以後以後

我又沉默了下來,按下他的手,將紗布打了個結,再抬頭時,非白的笑容消失了,他攥緊了我忙動忙西的手,沉沉道:「你為何不答我?」

我別開臉,依然無聲,他抬起我的臉,目光中閃爍著怒氣和慘淡,沉聲道:「看來你還是要回到段月容那裡去。」

我淡淡一笑,迎上非白的目光,坦然道:「非白,我確實想回到段氏那裡去,但絕非你想得那樣,這八年我雖為段氏理財,但我從來沒有降服於段太子,但是段太子對我確實很好很好。」

我抽回我的手,為他披上衣裳,緩緩地說起了這幾年的遭遇,從我離開暗宮以來的一切,除了夕顏的身世和君家寨祖先的秘密,都如實友告。

我靜靜地看著他,沒有放過他的任何細節,他似乎沒有料到我會這樣坦白,我走到亭邊,扔下些許魚食,湖中金不離跳躍著,有一條的金不離躍起有一米多高,在夕陽下耀著金光燦爛的長蛇身,甚是壯觀,再回頭時,他已隱去了任何表情。

我對他溫柔地無聲而笑,他也無聲地看著我。

「好了,三爺,」我忽然感到舒心了起來,對他笑著伸了個懶腰:「木槿還是那句老話,我並不適合帝王豪門那勾心鬥角的生活。」

「不要說了。」他忽然暴喝出聲,滿是難受地看著我:「你休想離開我」

「三爺,花西夫人早已死了,我雖未降過大理段氏,但的的確確失身於段月容,三爺你如何能堵那悠悠之口?」我背對著他理著衣衫,不讓他看到眼中的淚花:「無論是三爺也好,木槿也好,我們都有了最美好的回憶了,不是嗎。」

「其實命裡註定,我們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我吶吶道,回過身來,早已隱去了淚花,換上一幅柔笑:「木槿要謝謝三爺,木槿到死也不會忘記這幾天三爺的恩寵的。」

這幾天,我陪著非白,在湖心亭小樓裡,而他卻只是攬著我愈加沉默,潔瑜無暇一般的人卻彷彿忽然之間沒有了生氣,唯有夜涼如水間,他的似火,長指拂過我的身軀,不停地喚起我的熱情,彷彿要映證我是他的,永遠不會離去。

又過了一日,朱英卻稱非白午睡之際,悄悄叫醒我,躬身道:「太子人雖在真臘,但皇上今年的身有點報佯,太子亦會速戰速決,可能就此放過真臘,不過要些許進貢,派轄道司駐收真臘,便回葉榆,已派了蒙久贊在瀘州做了完全準備,不知君爺何日動身。」

「什麼完全準備?」我看了看平時酒紅鼻子,如今卻滿目明亮警醒的朱英奇怪地問道。

朱英垂目以傳音入密道:「皇架將於不久崩,現宮中禁衛軍由洛洛貴人所掌,幽卓朗朵姆與太子於內宮,太子妃已修書家兄,即日來朝,界時恐各部叛亂,是已蒙久贊在瀘州迎架,可即日登基。」

我大驚,心想段剛老爺子那樣剛強的男人終久要迎接死亡嗎?

我繼續問道:「你如何肯定我會跟你回去?」

朱英跪倒在地,正色道:「我本山中漁樵人,若非太子相救,早已同親族葬身火海,這六年來跟隨君爺身邊,君爺聰慧機敏,驚世之才,朱英心順誠服,唯君爺心地良善已極,君爺即便能拋下相處多年的親隨僕從,如何能放下夕顏公主啊?」

我凝神細聽,從不知這個一向裡醉熏熏的朱英有此等見識:「你家主子選的人果然是萬里挑一。」

朱英的頭垂得更低:「小人不想逼君爺,請君爺見涼。」

我回首看了看,簾內無聲,長嘆一聲地:「就在這幾日。」

朱英抬起頭來,面露喜色,點頭隱於花從。

天邊一抹殘陽似血,仿似我內心的一道口子。

非白悠悠醒來,我已含笑為他端上我做的糕餅點心,非白先是一愣,然後欣喜異常:「這不是雞心餅嗎?真想不到你還記得?」

我笑道:「那還不快嚐嚐,我都很多年沒做了,也不知道你愛不愛吃呢。」

非白取了一塊放在嘴裡咬了一口,一陣激動:「就是這個味,我和父王遍請天下名廚,也做不出來。我都以為這一輩子再也吃不到孃親的雞心餅了。」

我還讓素輝和韋虎也進來,素輝一嘗熱淚盈眶:「我娘死後,就再也沒有吃過雞心餅了,木丫頭,你回來了就好了。」

我的笑容僵了僵,只是拼命往他嘴裡塞餅,就像小時候同他打鬧一般,偷眼望去,非白雖看我們笑鬧著,鳳目卻了無笑意,心中不由一痛。

忽然門外的七星鶴乖戾地叫了起來,我趕到門外,卻見幾只七星鶴被利箭射穿身,跌入莫愁湖中,莫愁湖中幾條巨大的金不離也不停地翻騰在碧波之上,謹慎地浮面看著。

原非白冷然道:「是父王架到了,看這光景,開道的必是司馬,他向來恨七星陣法。」

他轉向素輝道:「你快去知會死士,全部放下武器恭迎主公,萬不可阻擋。」

他的話音剛落,一陣喧譁便起,一個聲音高聲叫道:「西楓苑的人好生大膽,候爺在此,還不快退下。」

我呆在哪裡,手一鬆,雞心餅掉在地上,碎成一堆粉屑。

狗聲狂吠間,原非白已沉著叫素輝為他換上衣衫,他對我微微一笑:「莫怕,一切有我,」我怔住了,卻見他喚著薇薇:「蠢奴才,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替夫人更衣,迎接主公大架。」

薇薇替我換了身湖色水紋裙,幫我收拾了一下頭髮,我多年沒有梳髻,這幾天同非白在一起,也仍是梳一個長辮子,時間不及,我便攏攏頭髮,隨非白走了出去。

一時間西楓苑中燈火通明,從賞心閣門口一直到梅苑的林子前頭,站滿了面容嚴峻的僕從武士,但人人皆挺直了身子跪倒在地,雙目垂地,聽不到一絲喧譁,唯聞宮人惶恐而嚴肅地報喝之聲:「主公到。」

不一會兒,幾匹駿馬飛馳而至,揚起灰塵如煙,嘶鳴聲中,為首一人,端坐馬上,蟒袍玉帶,長鬚美髯,薄唇緊抿,狹長的鳳目隱著驚濤駭浪,如鷹隼銳利,身後一人紗冠烏袍,一身勁裝,俊臉微沉,正是多年未見的原清江同與其義子原奉定。

非白在我攙扶下,緩緩來到中庭,口中稱著,見過父侯,慢慢跪了下去,我跟著跪了下去。

西楓苑一下子靜了下來,連春夏之際聒噪的蟲鳴之聲也悄然隱去,唯有馬匹不耐地在人身下轉來轉去,馬蹄焦躁不安,不停嘶鳴。

我扶著非白伏地,他緊著我的手,他腕間有力穩定的脈博跳動傳到了我的手上,我不由自主地也平靜了下來。

「兒臣恭迎父王。」非白領著西楓苑眾人一起滿是戒心地行禮,連伏在暗中保護的暗人也顯出身形,烏央央跪了一地。

一個聲音在我們的頭頂響起,如絲緞優雅:「你剛才叫我什麼。」

非白抬頭答道:「父王日夜勞,聽聞近來違和,深夜來訪,不知有?」

一股凌厲的掌風裘來,非白的兩頰結結實實地捱了兩巴掌,口吐鮮血,我驚抬頭,原青江又補上了一腳:「你還記得我是你父親?」

所有人皆齊齊跪了下來,原青江聲音陰冷以極:「聖違和?逆子,還敢同我玩虛的?」

我驚撥出聲,擋在原非白的身前:「三爺身有重傷,請侯爺息怒。」

原青江寒光一閃,直射我的身上,身後卻有人冷喝道:「大膽,哪裡來的賤婢,西楓苑的奴才越發不懂矩規。」

身前高大的黑影一閃,擋在原青江的面前,冷冷道:「奉定兄,這是我與父王之間的事,還論不到外人來哆嗦。」

「更何況,她不是賤婢,」他抬起頭,站直了身,直視著原青江大聲道:「她是我失散多年的花西夫人,請父王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