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過來,她講得是段月容。我便輕拍她的肩膀,斟酌了一會兒,誠實道:「我不打他已經很不錯了。」
錦繡的肩膀微聳,悶在我口輕笑了好一陣,又澀然道:「為什麼要回來。」
微笑,「那你為什麼又不要我回來呢。」
錦繡豁然起身,趴在我前,紫瞳瞪著我:「我想你活著。」
「我是花木槿,不是那麼容易死掉的,你且放心,「我平靜地看著她,笑道:」如今武安王側妃花氏是我親妹子,燕子軍大將軍可是我的大哥,左右後臺硬著呢。」
「你還像以前一樣,不怕死的大傻子!」她的聲音悠悠傳來,「你難道不怕宋明磊會騙你回原家邀功嗎?」
「不就是格殺令嘛,反正你說他也活不長了,那我正好先去黃泉路上等他好結伴同行,這樣不也挺好。」我一下一下地摸著錦繡的青絲,就像小時候安慰害怕雷電的錦繡:「我只是想見他一面說說話罷了。」
其實這些話也許原非白全知道。
「他有什麼好?」她遲疑了一陣,紫瞳清清亮亮的,猶豫道,「我記得你以前不是喜歡那個四傻子嗎?」
我伸手細細撫著她的臉頰,溫笑道:「他有什麼好你還不知道嗎?」
錦繡愣了愣,對我淡淡笑了一下,垂下了眼瞼,復又趴回我前。
接下去的那一夜,錦繡再沒有回答,只是緊緊抱著我一夜沉默,窗外唯有雷聲閃電狂舞一夜。
第二日,出乎我們所有的意料,沒想到八百里飛騎傳來大庭朝的聖旨,當然嚴格意義來說其實就是原青江的口喻,曰國難當頭,聖上惜棟樑之材,于飛燕不但官復原職,還加升了一級,擢升左驍衛大將軍,舊部恢復燕子軍番號,入編麟德軍。
我和于飛燕暫時成了宋明磊的手下,宋明磊站起來的時候劍眉微鎖,臉色有點發白,看著錦繡的目光閃過一絲恨意,轉瞬即逝,而錦繡卻看著他淡淡笑道:「看樣子,大哥和姐姐倒要叫二哥多擔待了。」
「四妹說哪裡話來,」宋明磊誠摯地溫言道:「莫說三妹是三爺的夫人,錦妃娘娘你的親姊妹,便是看在小五義的情份上光潛亦會好生保護於他。」
「不虧是錦妃娘娘啊,」我那新認的六弟蘭生手裡拿著韁繩,牽著馬兒遠遠地看著宋明磊,嘴角彎出一串冷笑:「你妹子這一著棋真高,現下潘正欲攻汝州,宋明磊正缺人手,不會拒絕燕子軍,且有聖旨,等於王爺親授燕子軍在其麾下,更不便下手了,你跟著于飛燕他亦不會動你。這樣錦妃即保了你,若有一日發現你了,也可裝作與你毫無干係,宋明磊窩藏之事毫不知情。」
不遠處的錦繡纖纖玉手微掩,同宋明磊親熱的聊著天,陽光下的紫瞳卻閃著冷意。
錦繡梳了烏墜髻,斜一支金鳳銜珍珠步搖,身上穿了一件八幅仙裙,腰高至部,長曳拖地,更顯錦繡修長的身姿婀娜高貴,恰如詩所云:裙六幅湘江水,髻挽巫山一段雲。
那時貴族婦人多愛長裙十二破,即裙幅褶,又名仙裙,然其時帛幅面較窄,寬大的幅褶裙往往要用幾幅絲帛相連縫製方成,幅褶越多,越費布料,錦繡的八幅長帛正是上好的金線蘇繡團花拼褶,然而在此國破之時,山野之地其實有些過於奢靡了。
蘭生冷聲道:「你的命果然不大好,剛認親,你親妹就把你放在對頭宋明磊那,擺明了她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就算從出江湖,也不會成為她的弱點。」
我的心一片悲涼,的確,錦繡從昨天到現在就根本沒有提過半句要同我在一起的話。
我剛想開口,「新六弟」又不知死活地對我皺眉道:「你怎麼就同你妹子完全不一樣呢,你現在就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而她卻依然高高在上,完美無缺,講不定將來還能博個大義滅親的美名,你怎麼就這麼蠢,真白活……。」
「錦繡再怎麼算計我,她也是我妹,我自有辦法對付她,」我忍無可忍地打斷他,腰對他喝道:「而你現在是我結義六弟,我是你四姐,你長輩!我再不完美,也用不著你來對我吆喝。」
說畢我挑釁地對他瞪了半天,他也回眯著那雙桃花眼瞪回了我。小忠坐在我們身邊,疑惑而有些驚懼地看著我,嘴裡嗚嗚叫著。
我以為他會繼續拿我的阿q:那你說說你有什麼辦法來對付你那位高權重,心狠手辣的紫眼睛妹子?
不想他倒是什麼先沒說,只是先移開目光,然後輕笑了起來。
「瘋子,」我鄙夷道,「你又笑什麼。」
「我可不是瘋了,才會想護你這樣不知死活,目中無人的回原家,「他毫無顧忌大笑起來,我一陣氣結。
他向前走了幾步,然後向我轉過身來。
陽光照在他頎長的身上,在他英俊的臉上灑下一片金光,真如傲竹磊落,清洌動人,他的眼中閃著飛揚的笑意:「不過這樣很好,這才是我所認識的花木槿,威武不懼,傲骨嶙峋。」
處暑時分,炎夏終是低了頭,我們告別了兩位貴人,妹妹錦繡和宋明磊。
臨別之際,宋明磊授虎符于于飛燕,準其自行招募勇士之權利,于飛燕便開始著手整編所投一眾軍士,其中最大的三支為就近山頭的烏氏,梁州倖存百姓自發組織,由羅文靜領頭的羅家軍,還有就是齊放為我招來的暗中訓練的君氏暗人,人數唯有兩百多人,卻是這三支中受過正規訓練,且戰鬥力最強的,可以勉強算作古代的特種兵吧。
于飛便把所有軍士分為四股,烏八喜所率烏字軍,羅文靜的羅字軍,原來的燕子軍交由程東子率領,因姚雪狼極擅練軍,且羅字軍多為苦難流民所組,正式訓練,便遣之隨二十幾個親信來到羅字軍日夜練兵。
于飛燕又觀羅字軍中有幾個會武的婦孺要為家人報仇,便挑出來交於烏八喜訓練,不想烏八喜索請于飛燕准許她公然招募女兵。
「當家的,」烏八喜這樣說道:「我親眼看到哥哥挑了幾個侍女送給潘正越做通房,本想順道套些軍情,不想第二日全都被抬著出來,身上沒有一塊好。」
烏八喜眼中閃著陰冷的仇恨:「戰場之上只有強弱之分,強者生,弱者辱,哪有男女之別。」
于飛燕和我都同意了烏八喜的建議,珍珠想起被擄去的初畫,也同意了烏八喜的建議,於是燕子軍現了一支娘子軍。
九月露凝而白之時,于飛燕領三軍軍資,自定方略對付即將到來的大會戰,出山公然招募兵馬,對能開弓四鈞(30斤一鈞),腰引弩九石(120斤為一石),不問來歷皆入選,募得五千餘人。齊放調出我暗中畜養多年的奇人,獻上裝備精良兵器,著手南渡洛水。
燕子軍方來自汝州城內安頓,宋明磊的飛鴿傳書早已傳達,計劃一切順利,潘正越之右翼已接受戰書正浩浩蕩蕩往此處殺來,其部因麾下蒼頭鐵角大力士而聞名,士皆身長八尺,臂力絕倫,妙於弓弦,並配有當時打造最精良的明光鎧甲,擅打前鋒,由潘正越手下能將尉志所領,其鋒甚銳。於蟒川之地紮營,當日便給於飛燕下了戰書。意味著燕子軍正式出山所面對的乃是一場硬仗,
「兵之情主速,」于飛燕如是說道:「潘正越用兵重,狠,詭,我等若想贏之,要麼更甚於之,要麼闢其鋒芒,出其不意,詭詐勝之。」
「尉志乃是外地人,不熟汝州地形,可引其至一險要之處,左右夾擊,先失之大意,耗其銳氣,挫其鋒芒,再狠擊之。」程東子靜靜地站在角落中說道。
然後大家的注意力便往險要之處想到,最好的自然是桃花源谷,但誰也不願意把暴露燕子軍的老巢。
「吾知曉汝州有一處絕地怪坡,其怪哉’下坡如逆水行舟,上坡如順風揚帆’,」一直保持沉默的蘭生忽然發聲,」此處可為疑兵之上選。」
我想起來了,好像前世我曾讀過一本旅遊書籍中說過中國有幾處怪坡以汝州為勝,此處確曾有下坡的汽車不用發動會慢慢往坡上爬的現象,而雨後水往高處流,牛頓「萬有引力定律」在這裡絲毫不起作用,後世稱為姊妹怪坡,原來竟離此不遠。
有專家說是「重力位移」,亦有科學家說這是「地磁現象」,也有人說這是「視覺差」,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於是留下了「如此奧妙誰造化」的懸念,更為怪坡蒙上了一副神秘面紗。
不想「問題老少年」姚雪狼立刻跳起來,灰眼閃著疑惑的光,「離此幾十裡,確有一坡,傳積香寺中逃出的蛇妖所化,得名蛇妖坡,但因山林過密,唯有我等當地山中樵夫知曉,尊架究竟何人,自稱是肅州人氏,如何詳知這隱蔽之所?」
眾人斂聲屏息地盯著他,而他的瞳空忽地收縮起來,像是真得在苦苦思索一陣,然後愣愣道:「確實想不起來了。但我就是知道。」
這個問題沒有得到答案,大家都有一絲洩氣,但是戰略最終被秘密定了下來,作戰會議結束後,我同問蘭生這個問題:「你裝得真像,是幽冥教那裡得來的訊息吧。」
「非也,」蘭生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疑惑道:「實話告訴你,我來過汝州,來過桃花源谷,當初是我幫著教主為燕子軍尋得那桃花源谷以作小五義退路,一併作神教的退路,不想神教在教主的指引下發揚光大,根本用不著退隱之地,後來燕子軍忽地銷聲匿跡,我便猜到教主將燕子軍藏到桃花谷中,卻實未記得我自己來過或是差人來尋訪那蛇妖坡。」
我來到屋中,林老頭早已等在那裡,他照例為我檢查身,我便說起日間情形,林老頭卻似毫不驚訝,淡淡地冷笑一陣:「夫人九死一生,也是從鬼門關回來的,想是見過孟婆吧。」
我混身一下,快速看向林老頭,他的雙目沉如深海,滿是溝壑的臉上雖掛著笑,卻讓我感到害怕,他繼續說道:「他雖是一隻小鬼,卻是去鬼門關,可能不小心喝了一口孟婆湯,遺失些記憶吧。」
那一夜,我的夢裡全是那萬年森冷的孟婆端著孟婆湯對我微笑的樣子。
元慶三年中秋節,燕子軍遣烏氏娘子軍前往挑戰尉志,故意令娘子們以小弩發箭,驚慌欲逃,令尉志以為燕子軍士兵不足,以女子充數,並裝備極差,便放心追擊,烏氏引尉志大軍來至蛇妖坡,正中飛燕埋伏。
據後世<<大將軍策>>>記載:燕軍作扁箱車,上置木屋,以蔽風雨,擋矢石,隱於蛇妖坡,燕於夾道壘磁石,吸阻身著精銳鐵鎧之尉部,使其難以前行,燕軍均披犀甲,進退自如,如此且戰且進,殺傷甚眾。
那尉志三代武將,乃是三國名臣,驚破漢界三國,尉志首級被程東子斬下後八百里快騎送往洛陽武安王帳內,武安王大喜過望,命人以仕女服裝尉志送回潘正越,以示譏諷,潘正越怒斬逃回的所有尉部軍士,欲親自領兵攻汝州,正中原青江之計。
然而中秋過後忽然天降暴雨,汝州連線鄭州、洛陽、鷹城、禹州、宛城五城,境內多泥山,多日大雨引發大型泥石流,潘大軍不得進入,乃止於邊境,各自陳兵重新部署。
汝州城自是大為興奮,各地富商官宦忙著宴請于飛燕,巴結討好,以求苟安,于飛燕一概以戍邊練兵為由推脫了去,而事實上,他的確同姚雪狼稱此機會開始大練兵。
「人有千斤之力,始能於馬上運三十斤之器,其有五百斤力者,但能舉動而已,為兄觀新兵尚火候,你看若平時所用之器,當重於交鋒時所用,重者既熟,則臨陣用輕者自然手捷,不為器械所欺矣,」于飛輕鬆地揮舞著一把重達三百斤的鐵錐說道,」雪狼乃鮮卑人氏,同你大哥還有東子同是伍間小卒開始,故甚有會,尤其是雪狼,乃是‘真將’,於練兵甚是在行。」
我細細琢磨,果然姚雪狼頗有心得,令三軍訓練時足囊以鐵砂裹之,且漸漸加之,戰時將砂鍋囊換去,行走時自然輕便自如,平時習戰,人必重甲,習千斤重器,戰時換上輕裝,則行動迅速,此謂練手力,足力,身力也。
我那冷麵的大長隨齊放依然面無表情,可是眼中卻閃起戰鬥的火苗,一方面加強緊訓練我的特種部隊,一方面同我的奇人異士一起搗鼓新式武器。
出乎我的意料,蘭生以「未來戰士」的本領,接受了普通士兵的訓練,再苦再累亦豪無怨言。
每每口吐鮮血時,瞳空都快放大時,林老頭便嘆氣著遞上藥丸子,躺個半天一天後又上了點兵場。
有一次暈厥了整整二天,面色蒼白如紙,混身不停冒著黑血,我守在他身邊,著實擔心。
「夫人不必過份擔心,由他去吧,」林老頭嘲諷道:「這個死心眼,還想稱死之前用自己的身實驗幽冥教的人偶極限。」
說罷,沉重地嘆著氣走了出去配藥去了,我給蘭生擦著黑血,那血好歹止了,心中不由想起那天問起林老頭關於非白的身,林老頭什麼也不肯說,只是沉重地嘆著氣,那時我也是膽戰心驚了好一陣。
我把頭埋在雙手中,暗想我得快些見到非白才好啊。
抬頭看向蘭生,他帥氣的臉上緊皺著眉,擰成了個深深的川字,口中好像輕輕念著什麼,我湊上去聽了好一陣,才聽出來是「木槿快逃」。
我心中感慨良久,便絞了巾子,替他寬了衣,給他擦個身,擦到一半,他忽然睜開了眼,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腕翻身爬起,警惕道:「你想做什麼。」
我幹瞪著眼:「你混身都是血,替你收拾一下子罷了,我想幹什麼?你以為我能對你一個毛孩子幹什麼?」
他愣了一下,臉上飛快地湧起了一陣紅暈,立刻放開了我,然後急急地奪過我手中的巾子,衝了出去。
我吃痛地手腕,上面五個手印十分清晰。
此後他更是躲避著不見我,見面也快步低頭走過,比以往更是冷淡,行同陌路。
林老頭寬慰我,不要與小鬼見識,好吧,於是我便不與他見識了。
直到雨季過後,各地開始打通道路,意味著大軍又可進退,于飛燕欲派人化妝再往蟒川探聽訊息,我頭一個報名,齊放第二個報名,蘭生第三個報名。
這一日,稱著天氣有些小雨,能行路,齊放點了六個精幹的暗人,一行八人分成三組,化妝普通逃難的農戶,我與齊放蘭生裝成姐弟三人,來到積香寺附近。
卻見周圍群山夾道,萬木蔥蘢,間有流水潺潺,迤儷北行幾里,方能發現寺院,正是深山藏古寺」,曲境通幽處。寺院群山懷抱,周圍幾條山脈逶迤相連,朝向寺院,有「九龍朝風,連臺見古剎之譽,然而此時的積香寺只是一個小寺廟,並未如後世得到高祖御賜法名,更別說香火鼎盛了,翻過群山只依稀看到其稀稀拉拉的幾個院落,依山就勢而建,且在戰時那些沙彌皆逃難出走,不知所蹤。
我們剛往回走,行至半山腰,天色驟變,狂風大作,閃電交加,一場所大雨即至,衝倒幾棵大樹,那山水直瀉,幾欲沖走行人,昏天黑地中我們便跑回積香寺,不想剛進得寺內大雄寶殿,蘭生便低喝,殿內有人。
一陣狂風吹得寺門哐哐撞牆,因天色極暗黑,看不清對手,只知道當時雷雨聲中有人罵了一句,拔劍之聲豁然而起,迎著閃電,刀影閃閃,劍器巨烈相撞之聲驟起,眼看一場血戰將至,忽聽得有人叫道:」潘毛子的營兵來了,快躲起來.」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收了兵器,各自往暗處藏匿,蘭生拉我躲到如來大佛背後,不想有一人正躲到我身邊,那人斂聲閉息,持著一把利器直抵我的喉間:禁聲。
幾乎同一時間,我酬情,反手抵住他的下腹,全身緊崩。
一個閃電猛地落下,隨著震耳欲聾的驚雷聲,我看到了那人.
那人猿臂蜂腰,格勻稱健美,氣宇軒昂,滿面鬍渣,卻難掩鳳目如炬,天日之表,我只覺一陣狂喜湧向心間,不由手下一沉,放下酬情,想開口喚出那個心心念唸的名字,可是他手中卻依然持著那把短匕.
這時我身後的蘭生為了保護我,也飛快地將手中的青峰劍架在他的脖子上.
雷聲大作,閃電狂亂地照著蘭生驚詫的眼神,我想他同我一樣認出眼前人來.
那一年西楓宛的梅園裡,有一株名種胭脂梅,好端端的開著,忽然間莫名地爛根枯死,原非白看上去一臉漠然,不置可否看著那株梅花,默立許久,可我知道他心裡其實有點難過。
然而那時的我對於他的悲傷很不以為然,心想,這位少爺的調調怎麼跟個林黛玉似的,整日傷悲秋月的,雖然這是棵名種植物,雖然我早年為了碧瑩的醫藥費,也曾覬覦過,但不就是一株梅樹麼,至於難過成這樣嗎?
資,真資,實在是太資了!
「姑娘有所不知,三爺早年腿疾復發,疼得死去活來之時,候爺賜下那株胭脂梅,命人移栽過來,三爺曾用胭脂梅占卜,若挪活了,便能活下去,若不活,就是不成了,後來這樹竟活了,且當年便開得旺盛,三爺倒真挺過那年冬天了,」謝三娘憂心忡忡地看著那枝梅花,不時絮叨著:」好好地,這幾年每年都開著花的,怎麼就?想是今年冬天過長了吧,硬生生給凍死了呢!」
我聽著心中發毛,這什麼人哪!以梅樹卜命,聞所未聞哪,需知往年我幾乎年年都琢磨著翻牆來摘幾株梅樹,也曾經成功過一二次,當然每回都付出了「沉重」的代價,現在想想,幸虧早年沒把這樹給折騰死,不然豈不是我把原非白給活活逼死了
於是我那幾百年沒有啟動的罪惡感開始甦醒!那夜我做了一夜的夢,夢裡都是他看著枯死梅樹時的那蒼涼眼神,輾轉反側間直到雞鳴報曉,我腫著兩隻眼睛醒來,下床第一件事便是在黑乎乎的清晨裡穿得像只大胖企鵝,蹣跚地冒著大雪,偷摘了另一棵胭脂梅上的幾朵梅花,然後把那些梅花夾在他一本不大讀的詩集裡。
我知道他有個習慣,睡覺前要讀一會書,大約一個月後,我故意把夾著梅花的那本書塞到他要讀的書冊裡,當他無意見翻開了那本書,看到了那些仍是儲存著豔色芬芳的乾梅時,不禁默然出神,我偷眼瞧他,不想他卻忽然轉過頭來,定定地看著我很久,好像第一次認識我花木槿似的.
就像現在,那人的鳳目定定地看著我,像是要看到我的心裡,看穿我的靈魂。
他手中的尖刀微顫,略一放低,蘭生也放低了長劍,卻依然指著那人,桃花眸中燃起熊熊火焰.
他手中的尖刀微顫,略一放低,蘭生也放低了長劍,卻依然指著那人,桃花眸中燃起熊熊火焰.
他認出我來了嗎我想我應該對他笑一下,或是鎮定地點點頭,可是我腦子卻偏偏全是宋明磊說的那堆臭狗屎:婦人貌不修飾,不見君父.
我左眼上的傷疤雖然收縮,周圍的肌已然消腫,但依然有一條明顯的疤痕盤旋在眼睛周圍,我自認為非常醜陋.
我無措地看著他,完全怔在那裡,就在這猶疑的一剎那,我感到腰間一緊,原來非白伸手將我拉離了蘭生的保護圈,他緊緊摟著我的腰,尖刀改抵身後的蘭生,蘭生想奪卻晚了一拍,只是拉著我的右手,卻又怕硬扯會傷了我,不敢用力。
原非白的鳳目似寒冰利刃一般看向蘭生,比手中的尖刀更似鋒利萬分,滿是宣示主權的睥睨,不可侵犯的尊貴,蘭生不由咬碎一口銀牙,犀利地盯著我和非白,看到我急切的眼神,只得黯然放手,原非白一下子把我扯到自己的陰影下,我立刻被他的男氣息所籠罩,這樣溫暖,充滿了幸福的悸動,彷彿同周圍的世界完全隔離開來。
佛像後面只容得下一人轉身而已,齊放隔了一個蘭生更看不到,急得施輕功來到屋樑上,看到非白的一個手下,臉色鬆了下來,雙眸微露驚喜,應該是舊相識.
我埋在原非白的脖勁,雙手緊住他的前襟,聽著他強壯有力的心跳,心中竊喜非白的身不像是孱弱無力的樣子,放下心來。
我感到有人在撫我的眼,抬頭望入一雙充滿溫柔心痛的鳳目,才驚覺臉上全被淚打溼了.
我細細打量著原非白,說實話我第一次看到原非白留這麼濃密的鬍子,他整個臉龐都被鬍子包圍了,倒男子漢的陽剛之氣盡顯,混身極度精瘦黝黑,好像打了一場叢林仗回來,我曾聽法舟說過,原非白領兵向來和普通士兵在相同艱苦條件下同吃同住,絕無特殊待遇,在關鍵戰役時甚至連個伺候的人也不需要,是以在軍隊中威信極高,即便是在西營的麟德軍中,提起這位主子們的對頭,哪怕是對最忠心的暗人,每天制定著不同的暗殺原非白的計劃,卻都打從心底裡對這位engagedtarget由衷佩服.
「你一切都好嗎」我用眼神問他,想對他使勁擠出一絲溫柔而好看的笑,儘量不想扯到傷口,因為我這幾天對著鏡子練過,皺起眉來看上去會很可怕.我便略側過頭,把好的那邊臉露出來.
他卻輕輕把我的臉掰過來,執意要看我的傷口,他著我的臉,心疼地輕點我的左額骨,儘量不去點到傷口,鳳目之中一片沉痛自責,最後眼眶也紅了,微微溼潤,卻勉強扯出一抹安慰的笑,對我鼓勵地點點頭,似是在表示他不介意。
我卻心中更加難受,顫著雙手細細摸上他的臉,情潮洶湧中再也忍不住吻上他的唇,悄悄閉上了眼,而原非白緊緊揉住了我,似要揉碎了我,那淚沿著鼻口中,混著那舌尖如蜜般的溫柔,那是極致的甜澀參半!
當時只覺人生永遠在狂喜的此刻沉淪下去,該有多麼美好?!
然而,可惜的是,這人生向來是沒有永遠二字的。
喧鬧之聲傳來,破廟裡進來一隊著周朝軍服計程車兵,速度極快地搜了整間大雄寶殿.
「大人,此處無人,」有傳信兵言道.
立時又有嘈雜之聲傳來,蘭生凝神細聽,然後比了一個手勢,來者共有三十五名士兵,一個軍士,就該是陣前探哨的偵察兵.
「這死老天,啥日子能停下雨來,」有人小聲地埋怨.」如此庭軍之跡更難尋了.」
那幾個軍士訓練有素的搜查了一陣,確定沒有人安全了,便生了一堆火烤衣服。
「你說說,那尉將軍也是一員老將,帶了五萬兵馬,怎麼會著了區區二萬燕軍的道了呢?」有個士兵輕輕說道:「聽人說那燕軍這七年來就是偷偷藏起來練妖術,原清江秘密派了個妖和尚來帶頭使法的。」
「有活著的人回來,我聽他們說了,是有個和尚使法,放了塊鬼石,把大夥的魂魄給吸了,那上坡便成下坡,明明要下坡逃卻怎麼也逃不了……。」
「慎言,」有個粗噶的聲音低喝道,」擾亂軍心者可是要被軍法處置的,講不定還要誅連!」
眾人一陣噤聲。於是便扯開話題,聊些戰場上分得的財務,收繳來的富戶米糧,又提到潘正越的營帳又抬出多少具女人的屍云云,好像他們另一個目的是想去找些年青女子回去獻給潘正越,卻苦於周圍人家全部逃難而走,連頭母豬也沒有。
我心中一動,那潘正越,如此殘暴之人卻為何是這樣一個用兵如神的軍神?
過了一柱香時間,大雨稍停,他們便整裝出發,眼看最後一個人踏出大殿的門坎,卻忽然回頭道:「待我拜上一拜菩薩,好保佑我平安見到我那剛出生的兒子。」
在眾人的一片取笑聲中,那人便迴轉身來到我們面前,剛剛下拜,抬走頭時便如驚弓之鳥一般大叫:「佛像後頭有人…。」
這個小兵永遠也沒有機會見到了他的嬰兒,因為原非白早已揮出一鞭,正中他的咽喉,蘭生也衝了出來,揮刀刺向那群衝回殿內計程車兵。
原非白和蘭生幾乎同時出手,用內功滅了火堆,一片黑暗中耳邊一片打殺之聲隨著一堆慘叫之聲此起彼伏,原非白始終緊緊抱著我。
空中又響起一個閃電,我看見抱著我的人已混身是血,鳳目是滿是震攝人心的殺意。
一陣巨大的響聲傳來,所有人微抬頭,卻見紫霄峰上一股黑色的泥漿卷滾著巨大的山石向我們衝來。當我們奔出大殿時,泥石流彷彿一頭兇猛的野獸咆哮著吞嗜了積香寺的大雄寶殿,瞬間邪惡的妖靈盡情作惡,剛才掩護我和非白的巨大佛像被黑色噁心的泥石流艱難地推了出來,佛像那平靜安詳的面上流動著褐色的泥淖,好像佛祖在悄悄地流淚一般。
巨大的聲響中,我和非白一下子被衝開了。所有人停止了廝殺,無論非白的手下,我和我的暗人們,還有幸存的最後幾潘正越計程車兵都在奮力自救。
我努力划著粘綢厚重的泥流,口中不停吞嚥著泥漿,眼看力氣不濟,我看到暗人們紛紛向我奮力施輕功奔來,對面的原非白被一個滿身是泥的青年人一手拉起,他另一手拉起一個獨臂英雄,我認出來了,是素輝和韋虎。
我被人攔腰劫起,施輕功飛到佛頭之上。
「木槿等我.」我看到原非白的口型這樣對我一張一合,我想追上去,卻被人攔腰抱起,飛掠到更高處,眼看著非白驚痛的眼越來越遠。
非白,非白,我大聲喚著他的名字,不甘心的眼淚奔湧而出,死命地捶打著那個攔住我的人。
「小姐,息怒。」又有另一人也按住了我,我清醒了過來,是齊放。
他嘆了一口氣:「下面是泥淖,幸虧蘭生拉住你,不然就給沖走了。」
我驚回頭,這才發現蘭生的臉上除了黑黑的泥漿,便全是我抓打的痕跡,傷重處,連皮都翻了出來,我傻傻地看他,臉上掛滿了泥,淌滿了淚,只覺萬分迷惘悲傷,一時間竟然忘了道歉。
蘭生倒也沒說什麼,齊放遞給他一塊巾子,他只是垂下了長睫,掩住了情緒,冷冷地道了聲不用,便轉身獨自往回飛去,我注意到他一邊走一邊用袖子擦了一把臉。
我們回到營地,于飛燕聽了我們這天的彙報,不由替我感到萬分驚險,但又細聲細語地鼓勵我道:「三爺既與四妹相認,那可大喜了,如今他的兵馬亦駐紮在宛城,汝州離宛城又不遠,等山洪泥災一過,大哥便陪你去尋他。」
「夫君不必勞師動眾的,」珍珠掀開簾布進來,笑道:「木槿也不必擔憂了,你們有所不知,這宛城是三爺生母的孃家,故而三爺一直派心腹家人照看著謝家血脈呢。」
我明白,她說的家人必是指暗人了,難怪,永業三年,非白讓我前往宛城避難。
「此處雖是麟德軍的天下,三爺亦可來去自如。」珍珠的眼神微微閃爍,親自為我端來一杯茶壓驚,對我柔柔笑道:「既已證實你尚在人間,且與你大哥在一處,想必不出幾日,他便會親自來接你呢。」
一旁湊熱鬧的法舟望著我充滿信心道:「夫人放心,小人亦能護送夫人去見三爺。」
等眾人退去,法舟雙手籠著袖子悄悄靠近我,努力平復著激動,低聲問道:「夫人,咱們三爺長得是長臉還是圓臉啊,這天人之顏可是看著長得像人嗎?這天人到底長得啥樣啊?」
蘭生站在角落裡靜靜地看著我和法舟對話,我尷尬地走上前去,剛要張口道歉,他卻對我冷笑一聲:恭喜夫人與夫君他鄉重逢。
然後便冷冷地轉身走了,害得我口張了半天,一句也說不出來。
「夫人這個大兄弟的身手倒有些意思。」法舟站在我身邊,伸出了一隻手摸著自己的下巴,因迷著眼躬著身盯著蘭生遠去的背影,因而同我一樣高了:「小人老覺著他有那麼幾分西營的狠勁來呢,不過可偏又混著江湖邪教的招式來。」
不管怎麼樣,于飛燕的話讓我看到了希望,我便沒有怎麼細細琢磨法舟的話語,加上這一天折騰,便一沾床便睡了,齊放擔心我睡眠不足,便沒有叫醒我,這一睡便連晚飯也誤了,可是到了二更天又懵懵地醒了過來,桌上有齊放幫我放的一碟點心和茶,他知道我有夜驚的習慣,總會為我準備些夜宵,我便用了夜宵,接下去便睡不著了,便反來複去地腦中全是折騰人的往事,有非白的,非珏的,小五義的,甚至還有段月容那邪佞的笑容,腦中全是打打殺殺,怎麼也停歇不了,直至四更天,方迷迷糊糊入了睡,忽覺有人使勁抓我,我駭然驚醒,卻見是小虎在使勁搖我:」四姨媽,有生人來了,爹爹和雪狼叔叔他們也在,我聽他們老在說您的名字。」
許是非白來接我了!我精神一震,也顧不得梳洗,衝出門外,守在門口的小忠一下子立起,跟在我後面跑著,我一時沒有注意蘭生的身影,心中只是雀躍。
我施輕功飛奔著,把虎子遠遠的丟在後頭:「四姨媽,爹說您昨天又崴著腳了,倒是跑慢點啊!」
來到谷前,于飛燕正和神谷中人正同對面一方十數人嚴陣以待,我隱隱感到事情不對。
來到近處,卻見那群人中最高個的那人黑袍被山風吹得衣袂飄渺,長身玉立地搖著一把象牙骨絹扇,神情高貴淡漠,周圍一眾皆崩著臉,兵器.
一隻黃金俊猊正金毛倒豎,站在那人身邊,不停地低吠,小忠原本歡快地跑在我前面,看到俊猊立刻逃到我身後對著它呲牙咧嘴.
站在於飛燕對面的是一個略顯女氣的俊美青年,一身降色禮袍:「雖說大理同庭朝有諸多誤會,但大將軍仍與我家主公姻親相聯,小人以為不如請將軍將夫人請出,一家人坐下來,慢慢細聊家務如何。」
我看到于飛燕額頭的青筋暴了暴。
當中最高個的那人忽然對我轉過頭來,卻見那人一雙紫瞳隨朝陽初展,熠熠生輝,瀲灩生姿。
他一下子收了手中的絹扇,對我揚起一抹絕豔的微笑,宛若冰雪淡消融,春水印梨花,照得當場諸人一陣眩暈。
就這樣,他對我平靜而拈熟地淡笑著,好像昨天他才同我看完午夜場電影分手一般:「木槿,你可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