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梳著總角的女孩兒從段月容的腳下鑽了出來,瘋狂地奔向我,我蹲下來一把緊緊抱住她,那孩子哇哇大哭:」娘娘,夕顏可見到你了.」
然後那隻黃金俊猊也撲過來,直起快有我一人高的狗身子,使勁著我的臉,似在感慨地嗚嗚叫了半天。
眼淚從眼中湧出,心中卻平靜下來,並沒有感到害怕或者尷尬,因為我知道這是我必將面對的一切。
在場所有的燕子軍石化地看著這一幕.我曾經告訴過於飛燕我在大理有過一個女兒,而我也知道段月容是一定來的,只是我與于飛燕都不知道的是他敢冒險把夕顏帶在身邊.
來到議事廳,珍珠把茶端來,看著段月容臉色有些發白,小虎自告奮勇地接下珍珠手中的茶盤上了正堂,正要放到段月容的桌几上,小玉立刻跳出來,板著臉接了過來,小虎睨著眼覷了眼小玉,黑黑的小臉難得紅了起來,愣愣地看著小玉,差點連茶都忘了遞過去.
小玉偷偷地往頭上掏銀簪欲試毒,我還沒有開口,段月容早就淡淡開口道:」真真沒有眼力見兒的,大將軍乃是天下英雄,恁是光明磊落,那裡會這等手段,你師傅全白教了你們了.」
小玉的師傅有兩個,一個是我,一個是齊放,當時我和齊放都覺得很冤,看著小玉乾瞪眼的份.
小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慚愧地把茶端來,奉給段月容,段月容接過慢慢飲下.夕顏早就稱窩在我懷中的機會把于飛燕偷偷看了個遍,稱大夥喝茶時節,掙著下來,悄悄來到于飛燕跟前,撲到于飛燕的膝頭,粉妝玉琢地仰頭對他一個勁地甜笑,七夕慢慢跟在她後面,離於飛燕和夕顏不遠處趴了下來,謹慎地看著.
于飛燕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七夕,倒並不十分在意,但很快發現他無法忽視眼前這樣一種純真而甜美的笑容,尤其對於自己是一個有七個孩子的父親.
夕顏歪著頭甜笑著:」大舅舅好威武,跟娘娘說得一樣呃.」
小萬人迷的一句話,于飛燕再嚴肅的臉也崩不住了,憐愛地摸摸夕顏的腦門:」乖孩子,你是叫夕顏嗎」
夕顏聽了,立刻得寸近尺,用力點著頭,跳上于飛燕的,大聲道:」夕顏要大舅抱.」
眾人不覺莞爾,于飛燕樂呵呵地抱著夕顏,夕顏摸著于飛燕的大鬍子,咯咯樂了半天.氣氛緩合了許多.
「娘娘說過,大舅舅力大無比,是天神下凡,二舅舅是諸葛再在,三姨媽身不大好,但是彈得一手好琴,是這世上少有的美人兒,就是不讓人省心.」
于飛燕聽了嘆了一聲,溫然看向我:」四妹帶夕顏坐一會兒吧,我同……,」他看了看我,微笑道:」我同夕顏他爹爹嘮個磕,你不必等我們用飯.」
我抱起夕顏,夕顏抬頭看著我,又看看段月容,緊緊掛著我的細脖脛,單眼皮的大圓眼中藏住愁苦和驚慌.我心中一緊,現在的女兒懂事.段月容走到我跟前,安慰地摸摸夕顏掛滿銀飾的總角,又點了一下我的鼻尖,眼瞳泰然地看著我道:」去吧,帶女兒見見大舅公家的眾位親人,這遲早都是要見的.」
也許,段月容這次帶上夕顏來是為了提醒我有夕顏,也是為了歷練她.
夕顏終身都將在漢家和白家之間掙扎,這是她無法擺脫的命運.
我抱著夕顏來到院子裡,「動物園」正在練武,看到我便陸陸續續停了手,齊齊地叫了聲四姨媽,然後一齊看向夕顏.我把夕顏放下來,為她一個個介紹一下子多出來的堂兄弟姐妹,我看到夕顏低眉順目,難得溫馴,眼神認真,似在努力記住每一個孩子的名字和長相.
孩子們一陣安靜,我想可能是陌生,便讓小玉和沿歌陪著夕顏,自己去廚房取些吃的.
等我拿著一堆烤紅薯出來的時候,正看到眾孩兒圍著七夕,想摸毛,小忠在不遠處緊張地看著,結果七夕低吠了幾下,把孩子們嚇跑了,夕顏想挽回有些尷尬的局面,就把手上的小銀鐲摘下來,遞給小雀,小雀滿眼歡喜地欲接過,被小狼一瞪,便悻悻地收回小手。
夕顏歪頭想了一想,拔出腰間佩帶的小銀刀,小銀劍,一把把皆是大理頂尖的能工巧匠打製,自然是耀眼奪目又稱手,夕顏把小銀刀遞給小狼,小銀劍遞給小豹,小狼小豹只是看著夕顏不收,眾孩兒僵持著,夕顏的手蕩在空中,小臉跨了下來,眼看那淚珠兒就要掉下來,小兔子卻蹣跚著撲到夕顏腳下,咧著小嘴緊住小銀鐲,「小兔要.」
小玉便順水推舟地抱起小兔,笑道:」小兔乖,大公主這就給你帶上.」
小狼幹瞪著眼,一向衝動的小豹忽然衝上去,推了一把夕顏:」俺們不要南詔狗的東西.」
夕顏練過武,但必竟沒有防備,退了三步,一跌下來,幸好沿歌在一旁扶了一把才沒摔著,可手裡的小弓小箭還有銀鐲子還是撒了一地,我趕緊喝住欲撲上去的七夕.
我心痛地跑過去時,小虎也正端著茶從旁邊跑過來,見狀放下茶盤,跑過去也扶了一把夕顏,把小豹狠狠推了一把,對眾弟妹瞪眼道:」你們幾個怎麼這般不懂禮數的,忘記阿爹阿孃說過的啦?夕顏妹妹的爹爹雖是異族人,你們莫要忘記她孃親可是我們的四姨娘,哥幾個忘記了四姨娘救過咱們了.」
小豹嘴,哼哼地走了,小狼和小雀低頭不語,小虎彎腰幫著憚憚夕顏的華袍,對夕顏抱歉道:」還好,夕顏妹妹不要往心裡去…….」
小虎徹底囧在那裡,因為他看到夕顏的小臉滿面悲慼,淚珠兒成串成串地往。
「你們為什麼老說我爹爹是異族人,是殺人魔,什麼南詔狗,我們是大理人!不是前朝驕奢殘暴的南詔……虎子哥哥,你知道嗎在大理,無論是漢家,白家,苗家,布仲家,我爹爹和皇爺爺都一視同仁的,爹爹還特別叫人善待他手下的漢將,齊放叔叔,小玉姐姐,沿歌哥哥,族長老爺爺,君家寨的叔伯阿姨,兄弟姐妹都是漢人,可我們從來都是一家人,夕顏從來沒想過漢家人和白家人是不一樣的!「夕顏淚流滿面,嗆了好幾聲:」爹爹說大舅舅你們還有娘娘都恨爹爹在夕顏很小的時候在西安做了錯事,可是那年帶兵的是個叫胡勇的大壞人,爹爹也很後悔,就在那一年,這個胡勇也殺了沿歌哥哥,小玉姐姐還有春來哥哥他們的爹孃,娘娘老說,怨怨相抱何時了,原來先朝的軒轅家人也曾經殘害過我大理的百姓,這兩年,爹爹和娘娘也為東庭的原叔叔做盡了好事,希望小學的同學們也都是漢人,可是原叔叔的弟弟,那個撒魯兒是原家人,卻害死了春來哥哥,還有那仙人一般的原叔叔讓人用箭劃破了娘娘的臉.」
于飛燕和段月容也走出房來,大家聽著夕顏的哭訴都沉默不語,段月容牙關,紫瞳一徑地盯著我,而我只能跑過去緊緊抱住了大哭的夕顏,離開了人群,走到我的房裡,安慰地輕搖著她,「夕顏不哭.」自己的心中卻疼得無法呼吸.
我該怎麼辦,如果有一天我再也見不到夕顏,夕顏該怎麼辦,我的學生們會怎麼辦.段月容會把他們帶到哪裡去呢
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門簾吱啞一聲,有人走了進來,然後我感到有個高大的身影籠著我,似在細細看我,我沒有抬頭,也知道是他,可是我不想看他,只想緊緊抱著夕顏,他輕輕坐到我的身邊,夕顏止住了哭,便掙開了我,爬到他的膝頭.
我用袖子抹著眼淚,有人輕抬起我的臉,又端詳了半天,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嗯,這臉是比上次好看多了,總算能拉得出去見人了.」
我板著臉打掉他的手,轉過身不理他,他便抱過夕顏嘻嘻笑地逗了我半天.我架不住給他們爺倆,便倒了一點蜜花津給他們,夕顏直嚷嚷著好喝。
「看起來那林畢延醫術了得,還有你大哥還真是個厚道人,把你照顧得挺好的.」他靜靜地抱著夕顏抿了一口蜜花津,」原家人把你大哥這樣的良將忠臣名為流放在此,實為隱匿,畜銳,著實棋高一著.」
我驚抬頭,他歪頭睨我,傲然道:」你真以為我會什麼都不知道麼?」
「然這次潘正越帶領的百萬雄師,實在棘手,」他攬過我的肩膀,輕輕將我和夕顏摟在前我把頭埋進他的前,一起沉默著,「只要攻下汝州,他便能取道汝州,攻入西京(西安)和新都(洛陽),原家的天下便也做到頭了.」
他扯出一絲冷笑:」錦官城,梁州,汝州,興州連成一線,勢不可擋也.」
「我方才同你大哥商量,汝州離金州甚近,我大理願以金州和巴州之羌兵五萬,助其攻下汝州.」
我瞪了他半晌,也學他冷笑:」你……什麼條件」
「果然夠了解我,相公大人啊,」他呵呵輕笑出聲,稱我不注意,忽然湊過來啄了一口我的唇,逗得夕顏咯咯笑了半天.
「我答應你大哥,讓你見他一面,只是見外之後我便讓你選擇,無論回大理還是附原氏,我決無怨言.」
他凝著一雙冰冷的紫瞳:」當著夕顏,你得答應我,只見一面,說了該說的話,然後隨我回大理,不再同他們有任何瓜葛.」
「須知緣份是不能強求的」段月容對我淡淡地笑道,輕拂我的臉龐:」你和他的緣份在弓月宮下的碎心城中便盡了,強求來的,對你和對他都沒有好處.」
我噗地一下把口中的蜜花津噴了出來,臉上身上都沾了不少,當時心中很疼,對於自己浪費蜜花津的行為也感到很可恥,一時有些手足無措,不想他卻扳過我的臉,用手輕輕擦去臉上的液汁,湛湛的紫瞳盯著我的紫瞳,認真道:「相信我,你與他那個結局其實已算不錯的了。」
九月初七,段月容把夕顏送回了金州,離別之際,小萬人迷通過短短十幾天時間,實現了大滿貫,動物園竟然全流著淚送別大理永烈公主,壓根沒有任何小朋友還記得敵人與異族人之分,夕顏終身的私人收藏中多了小雀自己繡的帕子,上面沾著小兔的口水,還有小狼的四書,和小豹做的彈弓,小虎把自己多年的摯友蜘蛛阿黑送給了沿歌,小玉把私人武器綠袖箭送了一把給小虎。
沿歌綠著眼睛接過阿黑後,便抓耳撓腮地琢磨了半天,一時捨不得懷中的毒蛇,又放不下袖中的金蟾,最後自己這裡什麼也沒送出去,倒從小玉那裡偷了一堆名貴的大理名茶,什麼水仙,梅佔,蒙耳月芽等,外加一套精美的貢瓷茶具送給小虎,八歲的小虎其實並不懂茶經,但還是出於禮貌,微笑著豁達收下,惹得小玉灰著張俏臉,一直嘮叨沿歌小氣,丟了大理人的臉,沿歌好像在小前越來越沒脾氣,這回又沒有同小玉回嘴,只是紅著一張臉跟在她身後同我道離別.
臨別之際,段月容以一國儲君之尊對於飛燕躬身道別,作為花木槿的丈夫再次拜託于飛燕好生照顧他的家子婆。
于飛燕待他仍是冷淡而疏離,但對於紫月公子的軍事天分的認可,以及他對他親四妹的認真勁,眼中已看不到深深地恨意,再恨他的燕子軍士都相信了他對漢人的一片歉意,有人開始諒解了大理,而把仇恨留給了滅亡的南詔,甚至沒有經歷過那場戰爭的新一輩燕子軍開始遐想和平代年,前往大理旅遊的念頭。
珍珠曾和于飛燕單獨詔見過蒙詔,沒有人知道他們談了些什麼,偷看他們的小狼說,他看到大理蒙九讚的眼睛通紅,而他那一向冷靜溫婉的娘娘淚流失控,最後悲傷地暈厥在於飛燕的懷中.
蒙詔隨段月容走時,本想把長年戴在腕上的紅瑪瑙手鍊替初畫還給於飛燕,留個念想,那副手鍊的紅絲線都已經磨破了好幾絲,他卻從未捨得換去,于飛燕嘆了口氣欲接下,沒想到珍珠卻沉默著伸出一隻纖手擋住了于飛燕,然後又板著臉把蒙詔的手擋了回去,蒙詔一向冷然的臉出現了一絲激動,感激地拱了拱手:「多謝夫人。」
我暗中感激地流淚,心想這正是九泉之下的初畫所樂於見到的.
然而法舟卻在暗中對著段月容身邊的仇叔冷笑.他的左腳有些不自然地歪扭,我知道他一定暗中挑戰過仇叔,果然他對我說,只恨如今學藝不精,終有一日他要為初信報仇.
離別之日.我站在半山腰望著含笑遠去的段月容和夕顏,心中暗暗悲傷,忽然明白了段月容讓小放轉達的那句話,真正的仇恨如何能夠輕易得解啊!
這愛便如烏雲敝月,需得千般尋覓,萬般供奉,有時便是要究其一生以至誠之心方得霧中一瞥,而那仇恨卻像野草,隨意一個火星便能熊熊點燃,燒殆不盡,尤其是這殘酷的亂世,更是折磨人心,至死不休.
元慶三年重陽之後,燕子軍和百姓開始提前挖紅苕(紅薯),收稻種,打草等籌措打仗用的糧草。我同我的異人們也把手榴彈的研究工作進入了秘密除錯階段,第一個踴躍報名參加試驗的是法舟,也是眾多驗者中武功最高強的一個,我讓他做投彈練習了很多遍,科學工鄭品有反覆解釋可能會出現的反應,如巨響,飛彈片,煙霧等等,當時法舟可能仗著自己的武功卓絕也沒有當回事,但是當他把手榴彈扔出後施輕功躍到空中時,仍然因為耳邊那可怕的巨響聲,驚恐萬分,而從空中掉了下來,不僅滿面黑煙,還摔斷了一條腿,一不小心成為了最悲情的試驗者。
寒露時分,伴著一片寒流,燕子軍便收到了潘正越的戰書:請君之士戲,君憑軾而觀之,君降得苟安,同袍享富貴,敗為芻狗喪,天下寓目焉。
(我請求同您計程車兵們較量一番,您可以扶著車前的橫木觀看,如果您投降了可以保全平安,您的軍士也能享受榮華,若失敗便淪為我的狗,全天下的人都會來觀看我們這一仗。)
齊放很想為于飛燕寫一封激情澎湃,義正言辭的回信,好挫挫潘正越的銳氣,我看得出來,蘭生的桃花眼也著熊熊火苗,可是于飛燕只是淡淡一笑,親自作了回信,就二個白話文大字:來吧!
傳潘正越讀此信時大笑出聲,笑日:無知豎子,老夫必使汝挫骨揚灰。
而眾人與我對於飛燕皆欽佩之極!可是當時的人們,即便是人中楚翹的宋明磊和原非白,都不敢想象,三國南北朝時代就因為于飛燕的這兩個字而轟然改變!
元慶三年的霜降時分,寒氣已是逼人,我們像是一頭扎進了冰湖,燕子軍諸人都披上了厚厚的棉服,然而再寒冷的天氣卻不能阻止那庭周兩軍悄然布陳於蟒川之地.
潘正越以左中右三路兵布兵蟒川平原,有了尉志的前車之鑑,自然不會輕敵,于飛燕用我的千里望看了看,對我搖頭道:」那中路軍的主帥是假扮的,絕非潘正越.」他冷笑道:「他同我們一樣隱於軍中,想誘我們到他的包圍圈中.」
那一日宋明磊前來巡營,我等一眾議事完畢,待于飛燕等眾人走出帳後,只餘我同宋明磊時,他輕嘆道:」大哥的戰法果然同潘正越肖似,不虧是親生父子.「
我大驚:」你胡說什麼.」
「你可知大哥的生母是山東府的名妓於晚晴,她乃是被潘正越欺辱而生下於大哥的,」宋明磊對我淡淡地嘲諷道:」可還記得,元武十一年,我們幾個一起進了原府?大哥那時說過,他沒有爹爹。」
「你以為原青江那老匹夫會讓陳玉嬌去隨隨便便找五個孩子入原府嗎?如果不是個個有著離奇的身世,又怎麼會入了貴人爺的青眼?!」他的眼中一陣扭曲地恨意,左手修長的手指習慣地撫著右手大拇指上的翡翠板指.
我冷哼一聲,不以為意地說道:「原家固然可惡,想想可憐的碧瑩,不過是個私生的孩子,卻還不是因為你受了一輩子的罪!」
他冷冷地反擊道:」我知你恨我害了碧瑩,可至少我沒有讓我明家女子像你妹妹那樣被人欺辱,所以你別指望我會像你一樣後悔終生.」
好像有一把利箭刺進我的口,我衝上前去,狠狠煽了他一巴掌,他竟然沒有躲,默默受了,然後無聲無息地欺近我,擊落我手中的酬情,將我按倒在地,我恨恨道:」我不是個稱職的姐姐,可是我也不會把我的妹子往仇人的懷抱裡推,把妹子當作籌碼嫁給仇人的兒子,害她一輩子孤苦伶仃,故土難歸.」
宋明磊的星眸閃爍著冰冷的怒火,嘴角忽地漾出一絲詭異的笑,猛然低頭狠狠地吻上我的唇,就在掙扎不得幾近窒息之時,蘭生的長劍閃過,宋明磊放開了我,蘭生將我護在前,冷冷地盯著宋明磊:」這裡還是於大哥的地盤,小人勸侯爺之前要三思.」
宋明磊倒也不生氣,站直了身輕輕拂了一下前襟,翡翠板指滑過明藍青裘上的白貂羽領,笑得令人:」廢木頭,他的情郎快要來了,我倒要看看你能護她到幾時.」
他走出帳前,陰冷地瞪了一眼我和蘭生,蘭生中蹲□子,替我拍拍身上的塵土:「他一進軍中,我便同你講過,別與瘋狗單獨呆在一起,恁是不聽。」
這是他自段月容來後第一次同我說話,又是滿腹抱怨,我卻驚魂未定,沒放心裡去,那時我只是在想:如果小五義個個都有著不一般的背景,所以才會先後落入原家,那我和錦繡呢,為什麼原氏要我們姐妹,難道僅僅是所謂的紫瞳天女的後人,能生出平定天下的貴人嗎?
他拉我坐下,給我倒了一杯茶,我稱機抓住他的手臂問道「你知道我同錦繡的身世嗎?」
他的桃花眸良久地看著我,嘆了一口氣,正要開口時,有人掀起厚重的簾子,眼前是林畢延和藹的笑容:「今日夫人該診脈了,蘭生這個小鬼頭也是。」
這個問題就這樣失去了一個知曉答案的機會,然後忙於軍中事務,便再也沒有機會同蘭生討論這個問題。
暗流湧動中,迎來了沒有星光的立冬之夜,迷霾的大霧悄悄降臨,于飛燕的眼中卻暴出興奮的精光:」諸位弟妹,今晚做好戰鬥的準備,今夜天降大霧,拂曉之前,潘正越必會偷裘,快快傳信於昊天侯,天亮之即必使前後夾擊.」
果然,三更時分,當戰鼓響起的時候,裝甲優良的潘軍像潮水一樣湧來,燕子軍中猛然亮起火把,燕子軍漸漸將潘軍引入中心,逐漸撲殺,將近天亮之時,燕子軍點齊兵馬,乘勝追擊,我在馬上提醒于飛燕:」大哥,窮寇莫追,可能是誘兵之計,不如等匯合二哥再前去!」
「即便是誘兵之計,亦是戰機稀罕,時不我待,四妹往左路同雪狼而去,會在右路接應.」于飛燕一聲令下,一路同程東子隨逃軍而去,而姚雪狼則同我與蘭生襲向潘軍右路.
然而當我們到達潘軍營地時,發現潘軍早已做好準備,立時遭遇麾前大力士前峰的阻擊.一時慘烈應戰,而此時按原計劃在右路接應的麟德軍卻沒有來,以致燕子軍情勢危急.
此時已深陷潘正越的步兵陣法,想要撤退已是不行,身在敵兵中心更是不能讓火藥隊使用火藥,正在這時,有人驚呼有異族援軍從右路而來,立時軍心大振,姚雪狼與我殺出重圍,聽到于飛燕也吹出撤退的訊號角,心中大喜:」雪狼,快令火藥隊準備.」
天將破曉,我同於飛燕會和後,向後撤退到鹿角溝,而潘軍正占上峰,因我們先中了計,同樣對勝利的渴望壓倒一切,尾隨著我們來至鹿角溝,于飛燕冷笑道:」向來只有他算計人,也該是我們狠狠算計他一回了。」
我亦對著湧來的潘軍冷笑,潘正越,任你再強大的陣勢,再狠毒的戰法,你也阻止不了熱兵器的摧毀.
鐵甲隊站在前面豎起重重鐵甲,錦繡百虎破陣箭第一拔彈藥,霎時血橫飛,潘軍的追兵一陣大亂,幾輪狂烘亂射後,法舟和齊放領著第一拔手榴彈隊開始反攻.
辰時,我們藉著火藥隊又返回戰場,血雨腥風中,依稀見到一個帶著面具的紫瞳悍將,騎著一匹高大的油黑神駿,揮舞著百鬼偃月刀,熟練地避過火彈,飛馳而來,所到之處,片甲不留,遇神殺神,遇鬼殺鬼,無人可近.
我心頭一震果然是段月容,話說我已經很久沒見他這般毫無顧忌地殺戮,一時之間不敢靠近,怕被他誤殺,這時一支飛箭射來,他側頭躲過,但頭盔被射落地,露出冷酷猙獰的俊臉來,頭頂一絲血流滑過鼻間,流到面上,他反手一摸,便滿臉是血,更顯恐怖,如地獄中的修羅惡鬼一般,紫瞳微閃,似是也看到了我,向我側頭,舉起沾滿鮮血的百鬼偃月刀向我用力揮了一揮,叫我到他身邊來,我便向他殺去,卻忽見他臉色忽然大變,大力地揮著馬鞭,向我衝過來。
「木槿!」段月容的厲呼傳來,卻見他的紫瞳變得赤紅,極度驚恐,彷彿看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
哎!怎麼了,我們不是好不容易占上峰了嗎?!
他向我奔來,嘴裡咬牙切齒地喃喃著,他似在罵著兩個我極為熟悉的字.
他為何罵這兩個字?罵自己麼?
然後多年的默契告訴我,背後定有偷裘者!
我抬頭看向地面,驚沉背後有人昂然站立,他的個頭定然比我高大許多,高大的陰影在晨光中重重籠著我,看影子的姿勢,他正向我揮出長劍,當時的我眼前唯有一片血腥,只是機械地蹲起,快速握緊手邊有人遺落的長矛,然後狠狠向後刺去,長矛深深地刺入了那人的左肩,鮮血順著長矛飛快地向下滴著,滴滴落在我的臉上,我抬頭。
那久遠的梅花樹調零破碎了,那一池盛放的荷花不知何時只是充滿了刺鼻的鮮血,那坐在梅花樹下對我柔笑的白衣少年,輕聲喚著:「木槿。」
然而立時細雪般的天人變成了眼前萬般痛苦的臉,而此時的我正親手將武器刺進了他的肩,他的鳳目盯著我亦滿是不信,悲哀,可是轉瞬即逝,他揮劍依然向我劈來,我呆愣中只覺血濺滿身,我身後的偷裘者頹然倒地,他只是在保護我。
我腦中所有一切的美好瞬間破碎,只剩下一片荒蕪的沙漠,
我無知覺地了長矛,他前的血濺到我的臉上,然後他的身形如玉山傾倒在我的懷中。
他的鳳目還是牢牢地鎖著我,雙手顫顫地撫向我的臉,勉力道:「木槿!?」
他的血如泉湧噴在我的身上,那本是光華四射的鳳目滿是悲悽和哀憐,最後漸漸散了開來,頭慢慢地倚倒在我的肩頭,我的腦中已是一片空白,甚至忘了拿起了武器與人撕殺。
神啊,前世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的懲罰我,為什麼要這樣的折磨我的心?
難道原非白真的是天上的神衹,是我永遠也無法觸碰的聖人,所以每每我與他相見,便是對他無比的褻瀆,讓他與我受盡折磨嗎?可是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呢?這是我一生最最愛憐,最最想保護的人啊。
血色的余光中映著另一雙陰蟄的紫瞳,他流星一般來到我們的身邊,他飛身下馬,陰著臉砍殺著我們周圍的追兵。
「其實你都知道會發生什麼,對嗎?」我悽然道:「你早知道我是所謂的破運星吧,所以你不讓我見他,因為你知道我一見他,我就會剋死他的。」
「這與你有什麼相干了?他早就該死了,敢搶我的女人,格老子的,死上他媽的一千遍都不算數。」他惡聲喝道:「稱現在潘正越沒有注意,咱們快走,夕顏他們在關外等我們。」
他猛地拖起我,決然往回走。
「不,」我恐懼地大叫著,奮力甩開他的手。
我的天地在旋轉,依稀看到遠處有一群黑點向我奔來,彷彿是猙獰的魔鬼,黑色的盔甲,惡龍盤旋在他的前,他滿臉是血地對我們獰笑著:「活捉踏雪公子者,連勝三級,金銀萬兩,美女如土。」
在另一側,一路舉著「元」字旌旗的原家人馬向我們這裡湧來,跑在最前面的于飛燕滿臉憤怒地向我順喊道:「四妹快跑。」
那年冬天,他飄逸地坐在琉璃世界裡,一身白衣竟比那紫園裡的大雪都要高潔三分,映著瑰豔似血的紅梅,對我冷淡地笑著:「你不用謝我,既然今兒個我救了你,你須心中有數,這條賤命便是我的,終有一日是要討回來的。」
「你可是我那苦命的妻,」他拉著我的手顫聲問著…….
原非白,你一定要等我,我對著緊閉雙眼的他含笑說道,我根本聽不到段月容在對我說什麼,只是用盡全力狠狠地推開他,拿起腰間的一棵手榴彈騎上絕影,向潘正越騎馬飛奔過去,我奮力扔出,巨大的爆炸聲中,我同絕影一起落地,耳邊一片寧靜.
一切都結束了嗎?
我渾沌地眼開眼睛,看到身邊一堆潘軍的屍,壓在我上面的是段月容.鮮血劃過他的紫瞳流到我的臉上,那紫瞳似還看著我,半是惱怒,半是絕望,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身邊的絕影一瘸一捌地站了起來,咬著段月容的袖子,似在拉他起來,我還是聽不見他在說什麼,我只好也對他抱歉地笑了一下,眼珠機械地一轉,看到渾身是血的于飛燕騎著馬向我們奔來,目眥欲裂,張著嘴似在撕聲狂叫。
黑暗向我湧來,我閉上了眼睛,非白,你一定要等我。
此役在後世的軍事著作<<武經要略>>中又名汝州血戰,為大元朝開國最著名的戰役,燕子軍,大理援兵,以及原家元德軍諸將,近四十萬人馬,為拖住潘正越的百萬雄師,所剩不足五萬餘人,改裘等餘部衝出戰陣時,皆人為血人,馬為血馬,驚破敵膽。
而本應接應右路的麟德軍卻在戰爭最驚心動魄時,將峰芒指向錦官城,後史的戰史學家評價汝州血戰中昊天侯的奇詭行為,有兩種主流意見,一是認為宋侯用兵確實當世英才,暗渡陳倉地使燕子軍拖住潘正越,暗中傳信給元德軍代替他從宛城北上助燕子軍抗擊潘正越,然後以比花氏武德軍更快的速度拿下錦官城,使得武德軍儲存實力,與奉德軍有機會協助天德軍攻下晉陽,出奇不意地攻下進入京畿的必爭之地,減少人員的傷亡;
另一種流派認為,宋侯再怎麼神機妙算,也不應該冒然背信地離開汝州,且其時宋侯同大將軍感情甚好,應該有太祖皇帝的秘詔,太祖擔心「燕久離晚歸,向來持才擅行,且東營舊人,不服西營管教,恐中道謀逆倒戈,只可用之擋潘,不堪大任,秘使往錦城助武德一支,」宋侯方才」忍痛離戰,改攻錦城」。
最後亦有一種極少數派的言論,乃是根據宋侯同原非清,後來的成王之間的信件揣磨而來,宋侯明知汝州之戰必損耗巨大,為保其羽翼,便改攻錦官城,即拔得頭籌,一方面羞辱了久攻錦城不下的武德軍,為成王打擊原氏第三位繼承人,原非流之母錦妃花氏一派的勢力,另一方面秘書踏雪公子,因為燕子軍在永業三年隨踏雪私盜魚符而遭貶,於情於理皆不會拒絕燕子軍的求救,且軍中傳言花西夫人正受燕子軍的保護,踏雪必出兵相助,此便可乘機耗盡元德軍的力量,為一箭三刁之狠計也。
無論任何一種流言,對於「勝利便是一切」的原家而言,宋侯事後只被武安王斥責了幾句,緊接著便被皇上下旨大力封賞,並沒有人認真也不敢去深究這勝利背後,多少枉死的原氏將士那累累白骨所奠基的封侯臺。直到太祖天德三年,第三種言論成為宋侯和太子的致命一擊,當然這是後話。
那時汝州血戰卻真真實實地改變了庭朝和周朝用兵以來的戰爭風向,歸功於燕子軍的秘密火器」錦繡百虎破陣箭」,經過改良後,一次可發射百支火箭,再次進入了那個時代的史學家視野,如平地一聲驚雷,劃時代地改變了當時三國南北朝格局,汝州血戰中潘軍只餘炸去左臂的潘正越領五百精兵逃回平州,很快被原氏奉德軍,武德軍,以及後面追趕而至的燕子軍匯合元德軍四面夾擊,敗退定州.
緊接著元慶四年,上喻燕子軍戰功奇偉,入元德軍同獻前峰,攻晉陽,克麟州,據定州,復伐州,戰績輝煌,次年臘月進駐桑乾河,直奔京都的最後一個防線幽州.
潘正越最後兵敗桑乾河畔,幽州失守,潘正越同於飛燕在戰場上單挑,從天亮一直拼到天黑,直打了三天三夜,最後為于飛燕飛騎斬下馬來,其頭顱被快馬送往庭朝的洛陽神都,並傳視九州,燕素惡其平生殘暴嗜虐,掠成,然亦尊其為當世武士,用兵奇人,火化其屍後水葬之,令無顏唸經超度之,以滌其惡魂.
<<金陀粹編>>載:越平生無子,嘗於舊庭同朝稱臣,驚燕才,乃數激燕,欲與之燕交鋒,無果,暗稱其子,謂家人若有能滅吾者,唯此子也。及至兵敗於燕汝州血戰,歿於桑乾河畔,太祖天德元年,燕擢升至兵部尚書,生辰之日,有潘氏老家人自聊城一路行乞送燕府兵策二本,謂乃越臨終遺願,其平生所學,皆盡於此,傳於燕攘夷擊蠻,以報家國,燕思良久,默然收之。
元慶四年大年初一,前線八百里傳來汝州大勝仗的捷報,武安王為了提振全國勝仗的信心,故意誇張地命人將汝州大捷的訊息以三次分別傳新都大辰宮的含元殿,一路之上故意擊鼓嘶順喊,不久全國皆知,果然這一年的新年,久為哮喘舊疾所困的德宗也因為這好訊息精神大振,巧逢正是德宗的本命年,便大赦天下,西庭舉國上下皆面有喜色,精神氣爽,這一年竟能親自主持大年初一百官大朝會,因仍是國事吃緊,民間不能舉行大規模的燈會,武安王便稱此機會,在正月十五上元節之日,在大辰宮中掌起燈海,以安撫皇室,德宗欣然在麟德殿內擺下聖架,與朝中近臣及皇室宗親同賞燈會。
未入夜,太監們早早地點亮了今年的宮燈,由麟德殿起,一盞盞慢慢地閃亮了整個大辰宮。
琉璃瓶映著美女奇花,雲母障並瀛州閬苑,就連在芙蓉湖,太液池等清流一帶兩邊石欄邊上宮人皆繫上水晶琉璃各色風燈,一時間華燈竟起,如銀光雪浪,五夜起開,武安王又命宮人將萬株柳杏載來,用名色綢綾紙絹及通草為花,粘於樹上,每一株又懸上琉璃燈萬盞,掛滿玲瓏珠玉,金銀穗子,只覺上下爭輝,水天煥彩,美綸美煥。
內外命婦亦稱機翻出多年未著的奢華禮服,肩披彩帛,芙蓉面上貼著花鈿,塗了面靨,高髻上金銀步搖,叮噹作響,一眾宮女亦喜氣洋洋地高髻上上新制宮紗堆的春蛾,鬢邊掛著珠翠串著的雪柳,琉璃世界裡恍似香衣鬟影的天仙簇擁三二,香扇微掩,笑語盈盈妙目傳情,細聽空中燕樂鳧縈,迓鼓通宵,真如人在珠寶乾坤,瑤池仙境一般.
德宗久病初愈,力不支,乘龍船遊嬉了一圈太液池便回到岸上,坐回龍御亭中,同群臣賞燈聽戲,太液池中臨水戲臺上正演得熱鬧,翠玉珠簾內的那個旦角,身段婀娜,桃紅的朱目斜挑,水眸微醉,那天籟之音遠遠地直傳到天際,連丹鳳門守城計程車兵也在大雪中凝神細聽。
「羅衣香滲酒初闌,錦帳煙消月又殘,翠被夢迴人正寒,喚蠻蠻,一半兒依半兒懶…….
芳心對人嬌欲說,不忍輕輕折.溪橋淡淡煙,茅舍澄澄月,包藏幾多春意也…
那角兒唱得正是入了化境,眾人聽得如痴如醉,亦是動了真情,尤其是女眷們,有的雙頰暈紅,有的雙目淚垂,有的連懷中的銀燻冷了卻混然不知,也忘責怪了那聽痴了的懶奴婢上前更換。
「琉璃殿暖香浮細,翡翠簾深燕卷遲,兩個粉蝶兒飛,一個戀,一個攙春意,一個掠草飛,一個穿簾戲,一個拍散晚煙,一個貪歡嫩芯,君與奴前世為期,偏今生恨相隨,難離棄呀…….」
那旦角的目光情意款款地拋向臺下,德宗順著那旦角的目光看去,只見武安王下首處,乃是當朝太子軒轅本復,旁邊坐著一位黑衣蟒袍之人,原來是宋侯.
德宗再看那旦角,好似有點眼熟,不知不覺唇邊揚起了一絲弧度.
宋侯那天狼星一般的雙目微迷了一下,隨即自然地微微將目光偏了,看向女眷中的夫人原氏非煙,原非煙幾不可聞地點了下頭,垂下目光,告了個諾,走了出去。
德宗皇帝向左首的原清江微俯身笑道:「原卿家是哪裡覓來的戲班,唱詞清新雅麗,這小伶官不但身段柔媚,歌喉亦是委婉動人啊。」
原清江低首恭敬道:「這是新都最有名的如意班,微臣特地請來為陛下、各位娘娘、皇子和公主們恭賀新年。」
十一歲的軒轅復楽拍手笑道:「皇爺爺,您看那旦角可像淑儀嬸嬸的駙馬。」
軒轅本緒立時變了臉,其妻王氏立時緊張地拉回了兒子,軒轅本緒厲聲喝道:「莫要胡說,怎將皇家駙馬同戲子相比,看來你娘該好好教訓才是。」
軒轅本楽立時禁聲,嚇得小臉霎白。
武安王倒是臉色如常,對軒轅本緒笑著擺了擺手。此時女眷列席中首席的軒轅淑儀優雅地起身,柔聲道:「大過節的,皇兄實不必苛責楽兒。」
軒轅淑儀款款起奏:「父皇容稟,臺上獻藝之人正是駙馬,想著父皇愛聽戲,恰巧前方大捷,他特特為父皇向如意班學藝二個月,好在上元佳節為父皇及父王獻上,以示孝心,望父皇早日康復。」
德宗嘉許地撫須而笑,對武安王道:「朝堂之上,朕常說愛卿堪為百官表率,盡忠報國,鞠躬盡瘁,不想愛卿能育兒如此賢孝,真不虧為古今賢能。」
武安王如常固辭,兩廂坐定,此時原非清已然唱罷,下去卸裝。
德宗嘆了一口氣:「原愛卿,你看朕這幾個兒子哪個可堪大任?」
武安王心中一動:「各位皇子哪一個不是龍駒鳳雛,個個皆是我大庭朝百姓之福。」
「然之啊然之,」德宗睨向武安王的目光,帶上一絲嘲諷,略搖頭笑道:「你永遠便如這狐狸一般的狡猾,我早料到你會這麼說。」
「聽說墨隱這孩子在前線受了重傷,本緒昨日打山莊回來,說墨隱這回還真傷得不清。」
武安王輕輕笑了:「為國捐軀乃是臣子的榮幸,這點小傷實不足掛齒。」
御座右下首的皇后卻皺眉開口問道:「原卿家,不知墨隱傷在何處,恁地讓人掛心」
「多謝皇后殿下關心,墨隱的肩處受了傷,現下已醒來幾日,只在靜養。」
武安王看了皇后一眼,笑道:「朕可否請皇后為代朕前去告訴孩子們,讓他們多喝幾杯,朕與原卿今日絕不怪罪,只管盡興便好。」
皇后微微地笑了一下,平日保養地再好,這一笑卻將那仔細描繪的眼邊魚尾紋推了出來,她恭順道:「臣妾遵旨。」便起身由宮女扶了下去。
「然之,」德宗略一擺手:「于飛燕這一著隱棋入世,殺得竇賊措手不及,著實高明,宋侯暗渡陳倉,聲東擊西打贏了這場血戰,實是高明,可惜宋侯不是你的親生子啊。」
「朕雖不如卿懂兵法,」德宗看了看武安王的臉色如常,繼續說道:「敢聽說過,戰前最忌將士異心,汝州既為墨隱支援,同為前峰,本來非白便是東營之主,于飛燕也算是墨隱的老部下了,未若將燕子軍入編元德軍如何。」
武安王想了一下,點頭道:「陛下所言甚是,臣這便讓于飛燕改編元德軍。」
「這一年來,朕聽說太子數次宿醉在駙馬府中。」德宗看著臺上正是舞著太和樂,淡淡道:「朕本是下旨讓墨隱到新都養傷,不想中途被人伏擊,只好先回了紫棲山莊,本緒這孩子自小同墨隱要好,便擅自離宮,想親自接墨隱一同回來他這嬌慣身子倒是受了不少驚嚇,看看,今夜他可一句話也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