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瑪勒眼中閃著恐懼,轉頭向似釘在地上的阿米爾顫聲說道:「看見了嗎?阿米爾,他是一個魔鬼,他早已不是人。」
他的話音猛然頓住,因為撒魯爾早已閃到他的身後,他的手極快的穿過卡瑪勒的左,然後面不改色地掏出了他尚在鮮活跳動的心臟,截住了他所有的話語。
果爾仁痛聲呼著:「卡瑪勒,我可憐的孩子。」可是人卻不停地踢中了白麵具的道,上前劈手奪向銀盒,張老頭的長鞭甩向銀盒。
我向不遠處趴著的段月容爬過去,卻見他左肩汩汩流著血,臉白如紙,狠戾地看著撒魯爾,一副就要奔上去拼命,我喊著他的名字,一邊使勁摁著他,一邊連點他止血的道:「別戀戰,他不是人,我們快走。」
段月容擦著嘴角的血跡冷笑道:「你以為我們能出得去嗎,這個魔鬼會讓我我們出去洩漏他的秘密嗎?他早把進來的門給封死了。」
張老頭和果爾仁以內功相拼,手中銀盒如拔河中的拔疇,僵持一時間,撒魯爾由遠而近奮力衝出,用力揮出一掌。
只聽著撒魯爾的長嘯,伴著強烈的掌風,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口鬱悶難當,堪堪吐出鮮血,我無法仰制的旋暈,果爾仁和張老頭兩個人被撒魯爾突如其來的攻擊,各自吐著鮮血向後倒去,而那個銀盒在我們眼前爆炸開來。
所有人的心驚地停在這一刻,仰頭看向爆炸的銀盒。期待著傳說中的紫殤爆裂或是顯形
然而,卻見無數的碎片在我們的頭頂散了開來,彷彿一夕之間,滿地血腥的碎心城中卻下起了潔白的大雪,而我們所有的人只是呆愣在那裡。
「這什麼玩意啊?」段月容冷笑地看著空中飄飛的碎片:「究竟是紫殤還是紙殤啊?」
春來和沿歌在空中跳著摸到了一張比較完整的碎片,似是一頁書紙,春來看了看,不由念著:「東風夜花千樹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什麼什麼暗香去。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什麼什麼卻在,燈火闌珊處。」
我猛然抬起頭,心中如遭重擊。
春來抬起頭來傻傻道:「先生,這好像是一首詞吧,不是什麼密籍,也沒見什麼寶貝石頭啊,這些紙上好像還被人戳了好多洞啊。有人耍咱們吧。」
沿歌打了春來一記毛栗子:「笨蛋,你懂什麼?越是秘密的東西,就越是要裝得普通些。」
沿歌跑過來,遞上那張紙,我拿著那張發黃的紙,淚如泉湧間,跪在一地血腥間。
木槿灣邊的紅髮少年,溫暖的大手被我握著,輕輕拂向那本花西詩集,垂柳飄飄,我們在陽光下一起讀著那首青玉案,當我們唸完了,他反手抓住了我的手,有些痴迷地說:「木丫頭,這首詞作得真好,是你作的吧…」
我的眼前全是櫻花飛舞,耳邊卻迴盪著他的喃喃細語:「這首詞說得對,有些人你一直在找啊找,急得你晚上睡不好,吃不香,練武時候也老走神其實那個人就在你身邊,一回頭就看見了,我明白了,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木丫頭,原來一直都在我身邊。」
忽然一聲巨吼,撕碎了我所有的幻念,我驚回頭。
「不可能?」只聽果爾仁在那裡咬牙切齒地大叫著:「不可能,明家人最後一次進入這個宮殿時,我同他們一起驗收的。」
「銀盒裡明明就是那塊能勾人心事的紫殤,怎麼可能會變成了這兩本花西詩集?」
撒魯爾似也專注地在看著那些紙片,眼中閃著深不可測,然後是一片不可思議。
張老頭蹲下來,撿起半片紙凝神細看半天,卻是曬然輕笑出聲。
我們都好奇地看向他,他卻止住笑聲,對果爾仁搖頭道:「果先生,你輸了。」
果爾仁青筋暴跳:「你說什麼?」
張老頭拍拍手上碎紙屑,長嘆道:「花開不同賞,花落不同悲。欲問相思處,花開花落時。」
他輕笑道:「果先生,您沒有輸給眼前這位撒魯爾陛下,你輸給的人是非珏,事實上,我們所有人都輸了,就連就連老朽也輸了,輸給了所謂痴兒的原非珏了。」
他輕笑道:「果先生,您沒有輸給眼前這位撒魯爾陛下,你輸給的人是非珏,事實上,我們所有人都輸了,就連就連老朽也輸了,輸給了所謂痴兒的原非珏了。」
結界受了撒魯爾的攻擊,開始不穩,瑩瑩的紫光球裡四散串流著血紅的閃電,結界跟著不停地縮小。
然而所有人的心思卻並沒有在不穩的結界上。
我們所有的人的視線跟著他的思路,一起看向果爾仁,然後一起掃向陰沉著臉看著一張碎紙的撒魯爾,最後又回到了張老頭的臉上。
不想那一直不說話的白麵具宮主卻忽地啞著嗓子嘆了一口氣:「原非珏,原家當今家主人流落在突厥第四子,從小弱,故而練習無淚經,自八歲起雙目不識一物,格痴傻愚鈍,時而狂大發,傷人無數,故而原家主人賜其玉北齋,無非是為了讓其修身養,去其戾氣,可嘆世人無知,不但歧視他那酒瞳紅髮,在紫園裡上至主子,下至僕人無不對其又驚又懼,視之如洪水猛獸,常常稱其迷路之際欺辱嘲笑,其時除了玉北齋眾人,唯有一個雜役房的丫頭與他深交,那個丫頭不知道原四爺會練成了忘情負愛的無相神功,便私相授授這兩冊花西詩集作了定情信物真沒有想到主子,你說得對,我們果然輸了,四爺果然不一般。」
「那時紫園裡上上下下都以為原非珏不過是練無淚經練得的痴痴傻傻的呆子,對於男女□不過是過眼雲煙,除了那個整天刷糞浣衣的傻丫頭,誰也沒有當真,就連當時的原三爺和您葉護大人也沒有把這當回事。」張老頭瞥了我一眼,介面道:「可是原四爺卻是心如明鏡,他早就預知神功練成之時,會前塵盡忘,便護住這兩冊詩集,老朽確然不知四爺是如何知曉紫殤會廢去無相真經,他定是早已心中有數了,便想盡辦法在神功練成之際將紫殤換去了。」
「葉護大人,您沒能讓他帶著心愛的女人回到突厥,從此原非珏日夜思念心中的那個女子,」張老頭又長聲嘆道:「可嘆原四爺其時可能得知他的心上人在秦中大亂時死在亂軍之中,心也跟著去了,是故將這兩冊詩集放在銀盒之中。」
他復又頓了一頓,看著果爾仁道:「葉護大人,您是看著他長大了,您現在應該明瞭他當初的心了,那時的四爺已然知道您對他相瞞紫殤之事,定是禍心深埋,為何他從沒有對女皇陛下提及?是因為怕您與女皇陛下的關係不相信他,還是為了自保呢?老朽以為這些都不是答案。」他對著果爾仁搖搖頭道:「紫殤是原四爺最深的秘密,他將自己的心事同紫殤埋在一起,是想著若有一天,葉護大人真得起了反心,看到這兩冊詩集,也許便能知難而退,知錯而去反心,真心助日後那個他也無法預知的撒魯爾陛下振興突厥,匡扶社稷,無論眼前這位撒魯爾陛下心中做何所想,確然在真正的非珏心中,你始終是他最尊敬的養父啊。」
非珏,非珏,原來你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吧,所以你要送我那根銀鏈子,是怕你認不出我來!
你把花西詩集放到銀盒之中,若是果爾仁起了反心,後來的撒魯爾有機會能拿到這銀盒,看到這兩本花西詩集,也許能記起我來,也好對我手下留情。
我抬頭看向張老頭,沒想到他正垂下頭用那一隻眼深不可測地看著我。
我心中一動,這人的思路如此清淅,當世中唯有兩人可與其相比,一人是眼前妖里妖氣的段月容,還有一人卻是原非白。
果爾仁彷彿被人重重一擊,整個人怔在哪裡,眼中閃陰晴不定,口中卻顫聲喃道:「非珏,少主你,難道當真如此。」
場中靜得可怕,所有人都靜默著,青媚悄悄挪了過來,下巴向撒魯爾揚了揚:「想不到無相真經練成之後,人格竟會變幻如此之大。」
張老頭向撒魯爾看過去,冷冷道:「陛下,你現在可放心了,原非珏早已料到今天,為您做好了一切,您實在無須犧牲您可憐的女兒。」
撒魯爾輕輕一揮手中的廢紙,我從他的臉上毫無愧悔痛苦之意,相反,那雙酒瞳中充滿鄙視地冷笑:「可憐蟲。」
他輕笑出聲,如冰水椎心「果爾仁,原非珏是個可憐蟲,像你這樣的逆賊,早就應該在發現之初除掉你,不然,又何來今日之禍!」
他滿面鄙夷,提起非珏的名字,全然就像兩個人。
我內心的恐懼漸漸被憤怒所代替,猛然想起自己的懷中還有半塊紫殤,要不要現在就拿出來?
可是看著滿地血腥和地上不省人事的碧瑩,又放了手,悲涼地想著,如果非珏想起這些,要讓寬容善良的非珏如何自處啊。
撒魯爾伸了一個懶腰,看了看不停爆漲的結界,走向碧瑩,轉身對張老頭笑道:「方才的故事甚是有趣,不過你應該說全了,那原非珏的心上人,也就是那個洗衣服的小丫頭,後來被調到你家三爺的西楓苑,被原非白收了當妾,失散在秦中大亂,天下皆傳原非白一片痴心地出版了花西詩集,成就了大名鼎鼎的花西夫人,而那兩本詩集的原版便是這硬盒中的兩冊書,而那位俱說貞烈的花西夫人,卻成了這位段太子的情人,大理商人君莫問。」
他的話讓所有人都暗中捏緊了拳頭,他抱起碧瑩,眼神微動,阿米爾便施輕功站到他身後:「原家的暗人,我不殺你們,且回去傳我原話。」
其實他不說,我也知道他說不出什麼好話來,他的後顧之憂已解,自然要挑動大理同原家的內鬥,而最好的藉口便是花西夫人。
這時青媚,白麵具,還有另一個原家暗人漸漸聚在張老頭周圍,四人的眼興不時瞥向我和張老頭,似乎在等著張老頭一句話,就要行動,若我的理解沒有錯,那便是:抓住我,或是殺了我滅口。
那張老頭握著鞭子的手青筋崩現,口中冷冷道:「請陛下明示。」
撒魯爾依然輕薄地看著我:「你且對他說,原非白,雖有踏雪公子之名,卻真可謂是天下最丟臉無用的男人,搶了弟弟的女人,把個整日洗衣淘糞的婦人當寶貝似的捧上了花西夫人寶座,卻不知這個水楊花的女人讓他帶上了多少回綠帽子,可知在瓜洲之時,她勾引朕的醜態,到現在朕還記得,這個女人朕也嘗過,不過如此。」
「陛下說話實在應該小心,什麼花西夫人,花東夫人,君莫問是寡人的愛人,僅此而已,莫要說出讓你後悔的話來。」段月容冷冷地說道,走到我的身邊,春來和沿歌和齊放漸漸靠攏了來,果爾仁一個人目光在左右間逡尋,似是在思索那幫人馬更強些。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出乎意料地猛然衝出,大聲喝道:「你這個連親身女兒也要殺的魔鬼,憑什麼汙衊我家先生,什麼花西夫人,我家先生是好人,你這個無恥的惡人閉嘴?」
齊放跟著飛出,嘶聲驚叫著:「春來快回來。」
與此同時,張老頭忽然將長鞭揮向撒魯爾,然而還是晚了,沒有碰到,
撒魯爾輕笑出聲,春來連他的衣角都沒有碰到,就被他的真氣反彈出來,撞到結界上,隨著物烤焦的哧聲,春來痛叫著。
撒魯爾單手劈斷張老頭的烏鞭梢,隱向一處石壁,嘲諷地看了我一眼,就這樣同阿米爾消失了。
我大聲呼叫著春來的名字,齊放接下春來軟綿綿的身,我同沿歌跑過去,春來混身被灼傷,發著焦味,我流淚喚著春來的名字,春來黑呼呼的臉上,慢慢睜開兩點光明,他緊緊拉著我的手,滿目悽惶,似有重要的問題問我,沿歌磨著牙,大聲罵道:「你這個苯蛋,師傅武功比我們高得多,他都沒有急,你急什麼?」
我顫聲道:「春來,好孩子,你現在傷得很重,有事我們回家再說吧。」
春來卻忽然裂開乾裂的嘴唇,對我憨笑起來,就像無數次,沿歌拉著他做壞事,被我發現了,沿歌這小子要麼就是甩下他逃走了,要麼就是躲在他身後不做聲,可是他總是還不知道禍到臨頭,這樣對我憨笑著,喚著我:「先生。」
他的眼睛閃著年青的光輝,這個我最喜歡也是最憨厚的弟子,就這樣艱難地對我說出了此生最後一句話:「先生還是穿女裝好看。」
他的眼睛睜著大大的,放大的瞳孔裡映著我的淚容,如同往常一樣,猶帶著一絲快樂的笑容,卻悄悄停止了呼吸。
我緊緊抱著他發黑的身,放聲大哭。
沿歌淚流滿面,只是在那裡圓睜著眼睛,訥訥喚著:「春來,春來,你這個傻子,苯蛋。你還說要同我一起取媳婦,怎麼就這麼死了?」
齊放搖搖晃晃地站過來,一向冷漠的臉上出現了一絲悲慼。
段月容遠遠站著看到春來慘死,也是滿面陰沉,見我痛哭出聲,不由對我嘆著氣,似要走過來,青媚的寒光湛湛的劍指向段月容:「朝珠夫人這是要哪裡去。」
我跪在地上,心疼得無以復加,紫殤又開始熱了起來,結界猛然發出一陣從未有過的強光,忽然砰然爆炸。
整個宮殿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光明,就連那原本鑲在宮牆之上的夜明珠也暗了下來。
一片黑暗中,只聽到沿歌瘋狂的痛叫聲,間或夾雜著兵器的碰撞之聲,火花四起間,又一聲刺耳的刀劍相撞之聲,青媚的妖斥傳來,然後看到果爾仁站到了白麵具的背後,似要出陰招,我同段月容四目相接,然後火光暗去。
我聽見白麵具的冷笑,心中焦急萬分,除了我和沿歌以外,其他都是一等一的殺手高手,黑暗之中四方混戰,傷了他們這可如何是好,忽聽得齊放的利嘨傳出,沿歌的聲音立刻輕了下來。
有人忽然過來重重撞了我一下,把我懷中春來的屍首撞走了,我流著淚,摸索著春來,一邊想著如何聯絡段月容,有人握住了我的手,我正欲擊殺,那人不緊不松地捏了一下我的手,似是沒有惡意,拉著我往前走,我放下心來,應該是段月容吧。
我回握住他的手,跟著他往一個方向去,忽然黑暗中的後方宮中長笛聲起,我記得這首曲子,竟是段月容版的長相守,顯然這廝沒事,在向我訴平安,我心中一鬆,然後冷汗淋淋地想,那拉著我手的這個人又是誰呢?
我開始掙扎著想放開那人的手,那人卻緊緊拉著我不放,黑暗中拉著狂奔起來,我暗想,莫非是果爾仁,我害怕地驚呼:「月。」
那人卻暗點我的啞,飛身越起撞向一片黑暗。
我直感覺心臟蹦到喉間,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唯有耳邊段月容的長相守不停地吟唱,彷彿無限的悽惶,我無力掙扎,想起春來的慘死,那天下最憨直純實的陽光少年同明鳳城一般,永遠地待在這個冰冷的地宮裡,甚至無法為他收屍,更是悲怒交加,我再也忍不住喉間湧起一股腥甜,張口吐在那人的前,陷入暈厥。
「姐姐!」
「姐姐!」
有人喚我?我睜開眼睛,發現我正臥在櫻花樹下打著盹,我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一個輕脆的聲音在我身後輕喚:「姐姐。」
我回過頭去,一個粉衣少女俏生生地站在一棵櫻樹下,抿嘴對我輕笑。
我也展顏一笑,輕輕喚著她的名字:「初畫。」
初畫笑著,走向我,在離我一步之遙停了下來,我正要走近她,她卻出聲相阻:「姐姐,別過來,現在姐姐還不能跟我走。」
我一愣,這才想起,初畫早在永業五年在蘭郡去逝了,這是在夢中啊,不由一片惆悵,我嘆了一口氣,難受道:「初畫,你可好。」
她笑道:「託姐姐的福,一切都好。」
我們輕輕聊了幾句,她收了笑容,左右看了看,正色道:「這裡已不再是姐姐該來的地方了,稱他沒有回來之前,您趕緊回去。」
他?誰,是非珏,還是撒魯爾?
我詫異地看著她,而她卻面色嚴肅地看了看我的身後,指著我的前道:「姐姐莫要忘了前的紫殤。」
話音剛落,初畫平空消失在我的面前,我驚異地往前走了幾步,四處尋找初畫,忽聽得耳邊一陣熟悉的呼喚:「木丫頭。」
那是非珏的聲音,我驚喜地回頭,卻見眼前一個青年,金絲滾邊的黑鍛王袍,金冠壓著紅髮,酒瞳銳利,又帶著一絲睥睨,陰陰地看著我。
我駭得滿身是汗,卻發不出聲音,我想挪動,卻根本動不了,眼睜睜地看著他向我步步走來,每走一步,他身邊的櫻花樹便隨之倒下,化為一片血海,慢慢地凝聚在他的周圍,酒瞳越來越紅,最後化為兩簇血紅的幽光,仿若地獄蒸騰的魔鬼,。
「來呀!木丫頭,」他手中的彎刀不停地滴著鮮紅的血,那刺鼻的血腥直衝的我腦門,我幾欲嘔吐。他猙獰地對我笑著:「快到我身邊來,你在怕什麼。」
我放聲尖叫,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木槿?」
有人在輕輕拿著一塊涼布,抹著我的額頭,我的眼前漸漸清淅了起來,有人正拿著一塊潔白的帕子,沾著冰涼的水滴輕敷我的額頭,微轉頭,卻見一個獨眼老人坐在我身邊,正焦急地喚著我。
「夫人,可好些了嗎?」
四周光線很弱,全靠一個小火把亮著,我靠在一塊石壁之上,眼前是一片岩壁,早已不見了碎心城的境象,循聲往細微的滴答聲望去,卻見高高的一處巖縫間正極緩極緩地滲進的水滴來,俗話說滴水穿石,那水滴下方,果然是當中凹去並光滑已極的一塊巨石,那水滴盛滿了巨石,然後流進一小方深潭。
怎麼回事,難道是這個張老頭救我出來的?那別人呢?
腦中立刻湧現春來的慘死,不由心如刀割。
「春來,春來,」我流淚問道:「請問前輩,春來,沿歌,我的弟子還有段月容和小放他們呢?」
張老頭淡淡道:「恕老朽不知,方才忙著救夫人,老朽也同來的人失散了。」
我失望地看著他,他卻用那一隻眼犀利地看著我。
我不喜歡他的目光,不由垂下眸,輕道:「多謝前輩答救。」
他並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為我敷額頭,只是站起身到那圓處絞了絞手巾,兩人一片沉默間,唯有巖縫間滴滴答答地水流聲,滴穿人心。
我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心中盤算著他會將我怎麼樣?
也許他在等原非白的手令,那個撒魯爾既然這樣挑動原家暗人,想必會將我還活著的訊息傳遍天下,最重要的是他絕對不會放過我這幾年都在段月容的羽冀之下生活。
那非白會怎麼處置我?
我的喉間又有甜腥回逆,微用力咳嗽,口便鑽心地疼起來,忍不住低吟出聲。
張老頭聽到動靜,飛奔回來,急道:「可是舊傷疼痛難忍?」
我淡笑道:「老毛病了,不要緊的,再怎麼疼,忍一會子就過去了。」
眼前忽然想起那次在錢園他別前,原非白髮病的樣子,不由低聲問道:「你家三爺,他他身可好?」
「夫人放心,我家三爺一切安好。」張老頭那隻小眼睛炯炯有神地看著我。
「前輩跟著三爺多久了?」
「夠久了。」他的聲音十分平靜。
「前輩可是青王?東營暗人的新首領?」
「是。」他微微垂眸,他的眼睫毛如畫扇輕展,遠遠望去,竟然秀麗動人。
我心中暗訝,慢慢道:「木槿在弓月城多謝前輩多次搭救,感激不盡。」
他在那裡應酬了幾句,我們又陷入了沉默,唯有水聲攸長地滴滴答答,灑在人的心間。
我的心平靜了下來,著傷口:「這兩年東營的兄弟們,跟著三爺吃了很多苦吧!」
我輕輕道:「鬼爺說過,原家暗人向來是主人敗,暗人死,不能逃,三爺在地宮之時,很多東營的兄弟遭了難,前輩也吃了很多苦吧!」
張老頭抬頭看了我一眼,淡淡一笑,卻不作回答。
又是一陣沉默,我望著他的側影,輕聲道:「前輩是在等三爺的諭令還是候爺的密令?」
他平靜地看了我一眼:「夫人何意?」
「前輩是在等上邊處置我的口諭或是手詔吧?必竟,死去的花西夫人是個貞潔烈婦,活著花木槿卻是身敗名裂的君莫問,試問我活著回到三爺的身邊有何好處?」我對他淺笑著:「當年,候爺不正是為了讓我守貞才對我下了格殺令了嗎?」
我忍痛一手撐地稍稍坐直了身子,他的一隻眼緊緊盯著我,似要將我擊穿一般,我避過他的目光,看著火把靜靜地說道:「這火把快燃盡了,前輩可用那深潭裡的原油再續燃,只是您若不抓緊時間聯絡您失散的東營兄弟,早日見到三爺,只怕撒魯爾真得會散佈那些流言了。」
張老頭似乎沒有想到我會這樣說,看了我許久,緩聲道:「那夫人呢?」
我飄忽一笑:「我大陷將至,不如就讓我在這裡自生自滅吧。」
沒想到張老頭忽地放聲大笑起來,把我給嚇了一跳,然後他又忽地收了笑容,沉著臉,向我微側身,嘴角似是裂開了一絲弧度,「夫人,是怕三爺或是候爺對你下格殺令嗎?」他混身散發著一陣可怕的壓迫感來:「抑或,你是在等段太子的接應?」
我愣在那裡,萬萬沒有想到他會這樣想,卻聽他一聲冷冷的哧笑:「夫人認為方才黑暗之中,齊放和你那毛頭弟子為暗宮高手所截,段月容一人為青媚和西營好手相攔,可有勝算?」
我冷冷地看著他,撫著傷口的手漸漸捏緊了衣衫,摸到了懷中齊放為我準備的小短劍。
他冷笑道:「夫人同段月容還真是情深義重,生死相許,莫非,夫心中還真想著候爺伺下密詔,好同段太子二人上窮碧落下黃泉,比翼雙飛共生死不成。」
「原非白若能對你下格殺令,十個八個花木槿便也橫屍江南,何苦等到現在,」他對著我冷笑數聲:「夫人太看得起原非白了,他根本對你下不了手,踏雪公子便如傳言所說,□燻心,難成大事,豈止是難成大事,他簡直便好色無能之輩,今生註定。」
他忽地硬生生地停住了對原非白進一步的汙辱漫罵,從地上一躍而起,躲過了我向他背後刺去的短刃,他靈巧地躲在一邊,我無力地倒在地上,他高高在上地俯看著我,捏著我短刃的手有些,他捏得那樣緊,甚至顧不到手已為我的短刃所割破,那殷紅的血絲便如那巖縫的水滴一般,極緩極緩地滴下來,看著人的心彷彿也要難受地滴來,他的眼中有著不可明狀的恨意和蒼涼:「你竟然想殺我?好,好,好。」
他連連說著好字,悲憤的聲音在石洞中迴盪,我天旋地轉地爬將起來,向後靠在壁上,再也無力去拾那喘著氣艱難道:「前輩,我只是想請前輩帶我去找我的弟子和朋友。」
他站在我的對面,對我冷笑著:「夫人果然是天下有情有義的奇女子啊。」
他的語氣充滿了諷意,我只是閉著眼睛慘笑一下:「不過,我的確想在見到我的朋友之後殺了你。」
「哦?這又是為什麼呢?」他的聲音近在耳邊,我睜開了眼睛,正對著他佈滿血絲的一隻眼:「殺了我,好去找你那心愛的段月容再為你扮作女人,繼續哄你開心嗎?」
我冷笑道:「東營的鬼爺是怎麼死的,前輩忘了嗎?」
他凝著那隻眼,冰冷地看著我,而我無懼地回視著他,坦然道:「初時,鬼爺與青媚囚禁我時已生反心,我便以恩威並壓,財寶為誘,安撫其心為三爺繼續效力,你當真以我不知,以三爺的能力不會覺察這樣三心二意的暗人?」
「我穩住鬼爺,讓他慢幾天行動,是為了能給三爺時間,我給鬼爺送去這二十萬兩白銀,便是送給三爺時間。」我冷冷道:「花木槿不敢稱自己是什麼貞潔列女,但是身為家臣,你方才辱罵主人,又該當何罪,以你這等持才狂悖,目無尊長的小人,長久必反,我又如何能讓你待在三爺身邊?」
他看著我向後退了幾步,慢慢在我對面坐了下來:「那你現在全都說出來了,你不怕我殺了你麼?」
我慵懶地笑了:「我這等殘軀,能撐多久?你殺與不殺俱是一樣,有何懼之。」
「□燻心,難成大事?你根本不瞭解原非白?」我輕哧一聲,腦中卻是當年在月桂林中錦繡與非白秘會的情形,腹中又開始了翻騰。
「雖是生在鐘鳴鼎食之家,他卻並沒有過著像其他王孫公子那般奢侈的生活,也沒有浮華紈絝之氣,」我閉上了眼睛,眼前卻是一個白衣少年坐在梅雨中對我微笑,我也不由自主地勾起了嘴角:「他是一個多麼優秀的孩子,卻因為母親是庶出,被世俗所輕視,後來連他的母親也被人害死了,他從天之嬌子,眾星捧月墜落到人間地獄,在輪椅上度過了童年和少年時代,這幾年,每每我一個人舊傷發作的時候就會想,一個十歲的少年,是以怎樣的心情在輪椅上去度過那樣寂寞和痛苦的整整七年尋常人早瘋了,他一個少爺,卻能經受這樣的磨鍊,他的心如磐石,動心忍,凡事謀定而動,無往不利,所謂智者無雙,勇者無敵,便說得是他,你真以為你瞭解原非白嗎?可笑!」我輕哧一聲,「為解西安之圍,年僅十七歲的他私盜魚符,救了整個西安城的百姓,這是需要多麼大的勇氣,僅憑一人之力為母報仇,又是幹得如何的漂亮?」
我的喉間一片腥甜,正待再說下去,眼前卻是一片黑暗,跌了下去,有人接住我,焦急地喚著我:「夫人快醒過來。」
有人在替我背後輸入真氣活血,那人的手打著顫,我的鼻間一片男的氣息,難道是我大陷到了嗎?為何我還隱隱地聞到一股香氣,那是龍涎香,原非白的龍涎香,還是我剛才對原非白的回憶錄做得太好了,以至於產生了幻覺?
我眼開了眼睛,眼前是醜陋不堪的張老頭,那隻獨眼佈滿血絲,藏著驚恐。
「他經歷過人世間最深沉的痛苦,所以所以一般人只要一舉手,一投足,甚至只要一個眼神,他便能知道其為人如何,明明他心深似海,可是他的笑容卻似在這世上最明媚的陽光一般,能溫暖人心,他喜歡梅花,因為那是他母親最愛的花,平時總要親自去照顧那些梅花,」我的腦海裡不由想起那一年西安皚皚大雪,碎瓊亂玉中,他在梅園裡拿著剪子仔細地修著凍枝的樣子,那時我們還不熟,他對我也很冷談,當時我明明覺得他比那西安的風雪還要冰冷,然而當我幫他扶著梅枝時,就是忍不住偷偷看他。
我一次又一次地在心中感嘆造物主的神奇。
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俊美飄逸的少年!
然後等到他狹長的鳳目轉向我時,我趕緊心虛地挪開了眼,等到要離去時,這才發現我的雙手挪不開了,於是只好抱著梅枝對著他乾瞪眼,他等了一會兒,終是不悅道:「愣著做什麼,還不快過來推我回去。」
我苦著臉說:「三爺,我的手給凍住了,動不了了,怎麼辦哪。」
琉璃世界裡,梅花紅得異樣燦爛,細雪般的少年在梅花雨中怔怔地看著我,同我大眼瞪小眼。
那是我第一次發現他原來也有除了冷漠沒好氣以外的表情呢,想到這裡,我不由微笑了起來:「人們稱他為踏雪公子,實在是名副其實,」我凝視著他的那一隻眼,腦中想像著第一次見原非白的樣子,不覺柔柔地笑了起來。
可是張老頭卻低下頭,側過身子,不再讓我看到他的表情,只聽到他顫聲說道:「夫人別說了。」
我卻看著他話音一轉:「然而你有一點說對了,他的確算不上什麼好人。」
他的身崩緊了,卻依然沒有回頭:「求夫人別說了,你的身很虛弱的,且休息一下吧。」
「確然,我恨他同我的妹妹一起聯手騙我,禁錮我,折散了我和非珏,他總能猜到我的心思,然而,」我的眼前漸漸模糊了起來,的淚水終是滑落我的臉頰,我抓緊了張老頭的衣襟,逼著他轉過頭來,我卻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咬牙切齒道「然而我總是琢磨不透他,猜不透他到底怎麼想我,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男人呢?他究竟是為了救我還是為了替母親報仇才孤身一人潛入暗宮的呢?他明明是因為愛錦繡,所以才收留了我,為什麼又要寫信求候爺納我為妾呢?為什麼要出版花西詩集,搞得天下沸沸揚揚,難道沒有想過,手下的門客會像你一樣鄙夷其為貪色之流而離他而去的嗎?我死了正是他尚公主的好時機,為什麼要拒婚而嚴受家法呢?這樣他至少可以少奮鬥十年!不是嗎?」
我一口氣說了這些,口疼得像撒裂一般,大喘了幾口氣,面上的淚痕未乾,卻忍不住自嘲地笑道:「每每想到這裡,我又偷偷想,莫非他心裡還真得愛上了我?」
張老頭垂下的眼瞼,抱著我的雙手似有些不穩,只聽他訥訥道:「那夫人這幾年為何不回來,為何不親自問問他?」
「我確實想問他的!可是後來後來那亂世終是燒到了我們身上,我再也沒有機會問他了」我凝神細看著他發亮的眼神,那額角微露的烏黑髮根,心頭卻有一角猛地塌陷下來下,壓得我整個人都似痠痛得幾乎不能再說下去,我哽咽了許久,默然凝視著他如水的目光,幾乎語不能聲,流淚長嘆道:「他是個我所見過最愛乾淨的人,但是如今卻不惜忍受汙惡臭,他明明是這樣一個驕傲的人,現在卻不惜忍受屈辱,扮作個獨眼駝背的糟老頭子,整日在最最瞧不起的突厥人面前卑躬屈膝,點頭哈腰我真得很想問問他.」
我抖著雙手伸向他,他似乎退無可退,混身亦顫得厲害,看著我的那一隻綠豆眼亦是深深溼潤,我終是顫巍巍地摸上他臭陋不堪的臉頰,感受著粗槽的人皮面具下那溫熱的脈博,淚如泉湧,再不能聲,抽泣許久之後,方才啟口道:「我想問我想問,原非白,原非白,原非白,你是不是人,你是不是人我你為何到現在還喜歡這樣折磨我,你太過份了,你不是人,不是人你你為何這樣捉弄人啊,你"
我沒有問出我想問的話來,也許一切早已有答案,也許我已經不再去想這些答案,此時此刻,我還是像七年前一樣,撲在他身上無力地踢打,最後撲入他的懷抱放聲痛哭。
我挽著他的脖勁,他的脈博跳得飛快,混身也顫得厲害,他並沒有回我的話,而我只顧埋在他的前,沒有看他的表情,只是感覺他慢慢地環上雙臂,然後慢慢地圈緊了我。
他這樣緊地圈住了我,彷彿和我有莫大的仇怨,抱得那樣緊,幾乎讓我有些窒息,
我止住了哭聲,趴在他的前聽著他結實有力的心跳,緊緊回抱著他,心頭酸澀難當。
我撫上他的臉,輕輕地沿著人皮面具的邊緣,輕輕地撒開,他的一隻眼睛脈脈地盯著我,如一汪春水無聲靜流,再一回味卻又似情潮無邊暗湧。
不一會,一張無瑕但略顯憔悴的天人之顏露在微暗的火光之下,正是我朝思暮想的夢中人。
眼流又忍不住流了下來,無聲地探出雙手細細著他的容顏,一堆的問題哽在喉間,問出口的卻偏偏是:「方才方才我弄痛你的臉了麼?」
他依舊盯著我,輕輕拂去我眼淚,也不說話,只是輕搖頭。
又是一陣沉默,我怯懦了許久,問道:「你怎麼會暗中看到我的?」
「暗宮養病那陣子燭火經常不濟,便索練出黑暗中視物來。」
他所謂的養病,其實正是軟禁在暗宮,受盡家法的那幾年,想不到他們連燭火也不願意供給他!無法想像他到底吃了什麼樣的苦。
我心中難受,很想問他:我沒有回來,你可怨我?
然而出口的問題卻又變成:「你為啥易容成一個獨眼人?」
他纖長的香扇睫毛微垂,躲開了我的目光,他側臉在微弱的火光下如雕像俊挺,只聽他談談道:「暗宮那幾年,西營的暗人潛入暗宮對我下藥,好在韓先生髮現的及時,這隻眼自那以後便不太好用了,事物也只可見一個輪廓罷了,尤其到了夜晚,便如瞎眼一般。於是索便扮作這個獨眼花匠了。」
我心疼地扶上他的那隻左眼的眉毛:「是二哥派人作的嗎?」
他略點了一下頭,鳳眸溫然地看著我,我的眼淚卻又流了出來:「二哥怎麼這樣狠啊。」
「不用難過,」他嘴角微勾,拂著我的淚水,眼中凝上了冰屑般的冷意:「我早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大少爺在很久以前便中了一種□蠶的毒藥,只要一有慾念,便雙目失明,行不便,至今還在找人配解藥。」
我怔在那裡,想到原非清同宋明磊之間曖昧的傳聞,非白此舉豈非要讓他們
那廂裡他看似無波地含笑凝睇,我的心中卻不寒而慄,想起齊放段月容他們,不由焦急道:「那小放他們」
「你莫要擔心,」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安,他悄悄握緊我的手,抵上我的額頭,閉上眼軟聲細語道:「小青和阿遽他們都接受過特殊訓練,在暗中也能視若平常,我囑咐過不可傷他們,故而齊放和你那弟子定是無恙。」
「阿遽?」我問道,「莫非你是指那個與你同來的暗宮宮主嗎?原來他的名諱是遽!」
他有些訝然地看了我一眼,轉而嘉許地點頭,含笑道:「正是司馬遽。
正想問他,他們的關係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鐵了,然而卻猛然意識到他並沒有提到段月容的名字,心頭開始亂如麻,他定然是不會放過段月容了,那段月容在黑暗中會不會真被原非白殺了。
我抬眼看他,他的鳳目閃著一絲冷意,冷冷道:「段月容那妖孽狡詐多端中,自然不會如此容易的受傷,你急什麼。」
我不喜歡他的口吻,那種滿溢到口的幸福感似乎也在他冷然的目光中一點點的冷卻開來。
一時之間,兩人便話不投機半句多起來。
一陣沉默,我別開臉,侷促地欲抽回手,他卻握緊了不放,一手攬起了我的腰,毫無預兆地一口咬上我的勁項,我「哎喲」一聲痛叫,使勁推開他,捂上我的脖勁,果然咬開了,還留血了,火辣辣地生疼。
我望著他,驚懼而不明所以。
七年已過,這隻惱人的波斯貓怎麼還是那麼喜歡咬人哪!?
目光所及,他微喘著氣,目光灼灼,仍舊摟緊我的腰,嘴角卻悄然蜿蜒下細小的血絲。
不待我回答,他又吻了上來,這回選擇的是我的唇,卻比方才溫柔得多,他的唇齒間殘留著血腥,有些倉促又帶著霸道地我的口中。
不過令我的心情稍霽的是他的吻技同七年前還是一樣,清澀難當,他慢慢吻上我的耳垂,最後又落到我脖間的傷口處,使勁啃了一陣,像是吸血鬼似的,絲絲痛楚卻混著一絲□的戰慄,等他氣喘吁吁地挪開臉,我也睜開了眼睛,他將臉扭到別處,卻讓我看到他秀氣的耳廓紅了個透。
「等我們出了這突厥,便再不分開!」他喃喃地說著,對我轉過頭來,鳳目的眸光盪漾著星光璀璨,眉角眼梢俱是幸福的期盼,難掩滿腔情意。
他的鳳目柔柔地看著我,如春水凝碧滋潤心頭,正要開口,卻聽石壁鬨然一響,一人倚在石壁上,慘白的臉上掛著冷然,紫瞳幽冷地看著我們,衣衫帶著血跡斑斑,他哧笑著站直了身,立時欣長的身形堵住了。
原非白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站了起來,擋在我的面前。
段月容停在原非白的面前,紫瞳卻盯著我說到:「見到本宮無恙,你很失望吧。」
我無由地生出尷尬,卻見他的目光回到非白身上:「踏雪公子。」
我這才明白,他是在對原非白說,原非白揚頭無聲而笑,隱著乖戾警惕。
「讓公子失望,本宮實在心有不安,」段月容也笑了:「公子那個女暗人,叫青媚的,不,本宮應該叫她無恥的賤人才對,武功真是不錯啊,可惜,現在被本宮關在那個碎心殿裡?」
他似乎想繞過原非白走向我,原非白冷著臉一甩鞭子,將段月容掃在一丈之外,皺眉道:「段太子這是想做什麼。」
「多謝原公子為本宮照顧愛妃,」段月容詭異地一笑,我看到他握緊了手中的偃月刀:「現下本宮想看看愛妃傷勢如何,踏雪公子這是做什麼?」
「心肝兒,你莫怕,」段月容紫瞳微轉,輕挑地掃向我,滿臉矯情:「本宮這就過來好好親親你,給你壓壓驚。」
原非白冷冷地一抖手腕,烏龍一閃,直奔段月容,段月容滿面冷笑地揮出偃月刀,烏光纏繞著銀光,一白一黑兩個人影糾纏在一起。
我叫著:「快住手,月容快住手。」
「莫問,你可弄清楚了,是他先動手的吧!」段月容稱著間隙,冷冷地瞪著原非白,向我扭頭時,面上的顏色卻比翻書還快,一扁嘴,可憐兮兮道:「真掃興,天下聞名的踏雪公子,如此沒有函養。」
我憤然,明明是你故意先激怒原非白的,現下還要來假作無辜。
原非白凝著臉,長鞭揮得水洩不通,似恨到極處。
看似落在下風的段月容紫眼珠子一轉,忽地右手閃電般地抓住了原非白的髮髻,然後極其卑鄙地踢向原非白的子。
我張口結舌地看著段月容,這招看上去怎麼這麼熟啊!
原非白的反應比我想像得要快得多,左手一擋要處,長鞭反手揮向段月容的下盤,段月容的腕間的鐵護腕勾走了原非白的長鞭,兩人糾緾在一起,鳳目絞著紫瞳,一時狠戾非常,仇深似海。
原非白低吼一聲,五指抓向段月容的腳裸,段月容悶哼一聲,一邊鬆開了右手,左手手腕一抖,原非白的長鞭已然在他的左手,兩人攸地分開。
他五指張開,指間悠悠落下幾縷原非白的烏髮。
紫瞳眸光一轉,似是勾逗又似挑釁,風情無限的嘴角彎起無盡的嘲意:「踏雪公子的雲鬢真正比女子還要烏黑,難怪莫問總愛摟著我,一遍又一遍地撫著我的發,朝珠真真羨慕。」
原非白的臉色鐵青,額頭青筋直跳,半晌,劍眉高挑,口中緩緩吐出話語,如嘲似諷:「如此說來,內人不在身邊的這些年,真真難為段太子啦」。」
段月容的笑容驟然消失,右手一抖烏鞭,揮向原非白,勾住了的腿腳,向前一拉,絆倒原非白,左手閃電般地拔起偃月刀,紫瞳閃著絕然的殺氣,向原非白毫不猶豫地刺去。
我的腦子哄地一下子充滿了血色,想也不想地撲過去,抱住了原非白的身邊,我的臉埋在原非白的懷裡,根本不敢看段月容的臉,心中卻想,殺了我也好。
「你快點讓開,」我甚至能聽段月容的咬牙切齒:「不要逼我連你一起殺。」
段月容的刀尖停在我的背上,我穿著他給的天蠶銀甲,自然不能刺破了我的背部,然而我卻能感到自那刀尖傳來的冰冷和顫抖,而和那刀尖一樣顫抖的卻是他絕望的聲音:「莫問。」
我默然,依舊不敢面對他,淚流滿面間只是更加緊的回抱住原非白,哽咽出聲。
身後的段月容也沉默了下來,似乎猶豫了起來,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原非白微抬左腕,暗箭已閃電飛出,我驚回頭,段月容已閃身險險地避過,但漂亮的臉頰上攸地閃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他向後跳開,收勢不住,跌坐在地上,面容慘淡。
他似要站起來再同非白拼命,卻忽地又跌坐地上,吐出一口黑色的血,我一驚,他好似受了極重的內傷,而且還中了毒,莫非是青媚在暗中傷了他?
「你也算男人?讓暗人毒我,」他嘲笑道:「現在又躲在女人身後,放冷箭的無恥懦夫。」
他狠狠唾了一口:「你今日可以殺了我,卻永遠改變不了一個事實。」
原非白的眼睛危險地眯了起來,段月容厲聲道:「這八年來,我與她傾心相愛,她身是我的,心是我的,連女兒也是我的,而不是你原非白的,你永遠也改變不」
話音未落,原非白早就狠狠甩開我,衝上去,同段月容扭成一團。
我想讓同志們明白,現在我們應該團結一致,走出這該死的地宮,而不是算七年帳的時候。
然而捲入第二次美男大戰的結果,便是我的上被原非白踢了兩腳,臉上被段月容甩了一拳,重重摔在一邊。
「哎喲!」我哀叫連連,可惜此時此刻沒有人有空來憐香惜玉,這兩個天人,平日間只要腳那麼輕輕抖一抖,就能令天下南北各震三震,如今便同民間好狠鬥勇的平常男子無二,扭打著,翻滾著。
我口悶痛,張口又吐出一口鮮血,沾滿了前的衣襟,血腥氣直衝鼻間,眼前兩個扭打的人影模糊了起來我的眼前又開始模糊,隱隱聽到有人在莫問,我痛苦地抓前的衣襟,口中喚著:「月容,非白不要打了?」
兩個人影同時向我衝了過來,其中一個抱起我急退一步,另一個人影似是撲了一個空,恍惚中只聽一個清冷的聲音冷然道:「妖孽,你中了我原家獨門的秋日散,如今自身難保,還是快些放開她,原某或可留你一條生路-莫要忘了,她本就是我原非白的女人。」
我努力撐起沉重的眼皮,眼前重又輕晰了起來,原非白俊顏蒼白,投注在我身上的目光帶著一線悽惶,那根烏鞭又回到了他的手上,而抱著我的那人正用一雙焦灼的紫瞳,細細地看我。
「你原非白的女人?」他攔腰抱著我哈哈大笑了起來,輕蔑道:「真真好笑,你先是將她當作錦華夫人的替身,後來又讓她替作你的姐姐,送她上了死路,原非白,是你先棄了她,如今居然還有臉來說是她是你的女人,」段月容垂下瀲灩的紫瞳注視著我,眸光閃處,滿是悲憐:「當年若不是你原家棄她如弊履,還痛下殺手,我與她逃難途中這才落下病根,可憐她的身又怎麼會如此一日不如一日?」
「可還記得當初的約定,我助你們原家出兵誅殺果爾仁,你助大理奪回多瑪和我的女人,」他復又抬頭冷冷道:「怎麼,現下她發大財了,你們原家如今又返悔了?又要從我大理來搶人了?」
「你這喪盡天良的妖孽,她明明便是我的妻子,原家的花西夫人!永業三年,你南詔屠戮西安,□擄掠,無惡不作,害得多少西安百姓家破人亡,妻離子散,屍橫遍野,」原非白的聲音充滿悲憤,說到後來竟是顫抖了起來:「你無恥地搶走了我的妻子,藏匿了整整七年,現在也該是歸還的時候了吧!」
我映像中原非白一向是無論在什麼樣的險境皆能鎮定萬分,心如磐石,就連當年中了玉蝴蝶的迷香險些被辱,也沒有看到他這樣的激動,失去了所有的冷靜。
我向他伸出了手,想對他們說,不要再爭了,讓我們出去再說吧,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然而,腸斷處,那滿腔話語卻全化作熱淚滾湧,段月容摟緊了我,他溫柔地用臉頰摩挲著我的額頭:「說得好,你口口聲聲說她是你的妻,我倒要問問,為何花木槿嫁我時,卻是完完整整的清白之身?」
他卻我的淚水,在我耳邊呢喃著:「你莫怕,我斷不會讓任何人從我身邊奪走你,我段月容起誓,」他的紫瞳狠戾地看著原非白,閃爍著從未有的絕然的堅定,一字一句切齒道:「這世上能陪著你花木槿一起死的,只有我段月容而已。」
出乎我的意料,原非白並沒有勃然大怒,只是那鳳眸分明冷到極點,他慢慢上前,彷彿天上的神祗一般,高高在上地以最鄙夷的目光看著段月容,同樣一字一句道:「痴心枉想的妖孽!。」
伴隨悲戾地一聲長嘨,他使出全身力氣甩出一鞭,段月容向後急閃,卻躲不過那一鞭挾帶的勁風,卻依然微側身,用背部替我擋了一擋,立時,沒有天蠶銀甲的背後衣衫盡破,血痕累累。
我只覺中疼痛難當,淚流滿面,我不能看著任何傷害原非白,然而,那八年的情誼,又如何能眼睜睜地看著原非白殺了夕顏唯一的親人。
當下心中作了一個決定,我對原非白艱難道:「非白住手,你先等一等。」
我扭過頭,看向段月容,天人的顏上濺滿從自己嘴角湧出的鮮血,他抱著我的雙臂彷彿是鐵鉗,如同逼入絕境,不顧一切的野獸。
我轉向段月容流血的容顏,示意他低下頭來,他一愣,但仍然微低下頭。
我俯在他的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他看著我陰晴不定。
我又對他點了點頭,他猶豫了一陣,慢慢放下了我,而我則扶著他的肩,走向原非白:「非白,請你給我秋日散的解藥,」我對他誠摯道:「非白,你聽我說,我花木槿,你,還有段月容,諸多恩怨,不是一日一夜一時一刻能說清楚的,眼下更不是時候,不如我們一起逃出生天之再慢慢來算,可好?」
此時的我無力支撐我自己,隨意地靠在段月容身上,而他堅定地摟著我的肩膀,如同過去七年,無數個打鬧嬉戲,我沒有回頭,卻知道段月容痴痴地看著我。
原非白這樣久久地望著我,他鬢邊的一縷長髮落在頰邊,讓人不易察覺得顫抖著,瀲灩的鳳目那樣沉靜地看著我和段月容。
他什麼話也沒有說,儘管我對於原非白的瞭解可謂甚少,可是此時此刻,卻知道他深深地受到了傷害,就如同前世的我,親眼看到長安的背叛,驟然間整個世界已然破碎。
不一樣的是,那時我想得只有逃避,而此時此刻的原非白既沒有轉身就走,也沒有衝過來把我和段月容都宰了,只是那樣安靜地看著我,我卻覺得比被他用那明心椎千刀萬刮還要難受萬分。
可是我已經做了我的決定,在他的凝注下,只是靜靜地流淚,等待著他的回答。
忽然石壁一響,一個混身是血的人影站在段月容剛才進來的地方,我們三人正要扭頭望去,那人早已凌一腳,踢向段月容,段月容猛哼一聲,被撞在牆上,然後那人一拎我的衣領從石壁處飛快地閃入,原非白厲聲喚著:「木槿。」
長鞭向我的腳裸揮來,可惜石壁鬨然關閉,只聽到他的長鞭擊向石壁的巨大響聲,可見他用力之猛。
我驚回頭,那人光頭上滴著血,猙獰的面目上亦是殷紅一片,唯有一雙戾瞳充滿殺意地盯著我。
我的心臟一陣收縮,暗自咬牙,真沒想到,他居然沒有死在碎心殿中的混戰之中?
「木姑娘,別來無恙?」果爾仁探身對我陰森森地說道。
我強自鎮定,微笑道:「託果先生的福,一切安好,不知果先生想要要挾我做什麼?」
「如今紫殤已失,自然撒魯爾不再害怕於我,現在能保我的也只有原家或是段家的人了。只要木姑娘在手,哪一家不乖乖聽話呢?」
他對我冷冷笑著,我也學著他冷冷笑道:「說雖如此,葉護大人剛剛才傷了這兩家的統帥,如何還會讓他們聽命於你?」
他仰頭一笑,眼中竟有瘋狂:「那是因為我要請木姑娘陪我去找一個人。」
「果先生原來還想著帶著女太皇出去?」
「正是,」他拖著我往前不停歇地走著,口中輕笑:「姑娘在,這兩人不一定打得起來,只是姑娘不在,自然會爭個魚死網破,除非有奇蹟出現,等兩人見了分曉,我再帶姑娘回去豈不更好?」
我們慢慢前行,前行數里,旁邊的溪流變粗,黑色的油汙愈重,轉過數道粼峋怪石,隱隱聞到一股腥臭,空中漸漸飄來綠色的鬼火。
我心中一動,果爾仁拉著我一個拐彎,果然滿眼正是層層疊疊的屍骨山丘,磷火冷冷地圍在我們周圍,似惡魔的眼睛,不停地窺視,我們又來到了上次同齊放無意間掉下來的地方,我混身汗毛倒豎了起來。
「姑娘可知這裡是何處?」果爾仁在我背後不可察覺地嘆了一口氣。
我回頭冷冷地看著他。
「此處乃是少主研修無相真經之所。」
那最大的屍骨山丘頂上那朵碩大的西番蓮花似乎比我和齊上次看到時開得更盛更豔,花它所在的那個宮人屍駭似乎已經撐不住了,我們經過時,微有響動,那個宮人頭骨便輕微地自眼眶處爆裂開來,那朵大西番蓮便代替了那屍骸的頭顱頂在上面,向我詭異地側過花盤來,彷彿是在陰險地嘲笑著世人。
我看著那花盤,心臟還始收縮,剎那間怒火中燒:「果爾仁,你你怎能如此待他?」
「木姑娘,其時他已然練成了無淚經,他已然走上了這條路啊,」果爾仁悽然地搖著頭:「少主剛剛開始練無笑經時的時候,那明家後人給了我一包花籽,只說撒在練功之所,待開出第一朵花,便能生出異香,而這異花的香氣正助少主提升功力,乃是練成無相真經的關鍵。」
「當初老夫還不信,此處無泥無土,唯巖壁艱冷,如何生根發芽,更枉論開花散香。」果爾仁冷冷一笑。
我冷冷道:「司馬家的記號是紫色西蕃蓮,明家的是紅色的西蕃蓮,這株蓮花紅紫相間,恐是司馬蓮同明仲日共同培育出來的新品種,亦是一種結盟記號,他們想讓這蓮花生長在這裡,是打算以弓月城為基地,以圖東進,攻下皇城。」
果爾仁並沒有回答,他沉默地走了幾步,來到最大的那朵西蕃蓮花下,嘆道:「老夫把少主關在這裡,每日送入活人和普通食物,一開始少主只吃普通食物,可是七天之後,他便只吃活人,再不碰其他普通食物,而且食量越來越多,有時連送食的人也有去無回。」
我駭然地望著這座屍山,這些這些都是非珏殺的人?
「九九八十一日之後,我們開啟,這裡已是屍骨堆積如山,」果爾仁長長一嘆,抬手一指那朵碩大的西蕃蓮:「老夫這才注意到這可怕的西蕃蓮早已開遍了花,想是那些花籽同他一樣靠著吸食活人的血,竟然在屍上生根發芽,然後開出了這無比的花朵,老夫永遠也忘不了,第一次剛剛開啟這洞門時,那撲鼻而來的怪異的香氣混和著那令人作嘔的血腥之氣,還有這滿眼的屍骨,是如何觸目驚心,很多隨行的武士忍受不了場景,當場發瘋的也有。到處是屍骨,根本分不清哪裡是活人,哪裡是死人,我當時急得快要瘋了,後來注意到在這朵最大最美的西蕃蓮花下,有個人滿臉滿身血汙,似在靜靜地打座,我一開始還只道是普通的屍骨,直到那具屍骨慢慢睜開了眼睛,對我森森地露出一對血眼,像惡鬼一樣。」果爾仁不易察覺地混身微抖了一下:「他注視我許久,然後對我微微一笑,喚了我一聲果爾仁,好像我們只是昨日才分手一般,老夫幸喜若狂,然後我發現他徹底變成了另一個人,不但無比的冷靜,同時無比的殘忍,他似是依稀記得我和古麗雅,還有阿米爾是以前親近的人,也只同我們三個說話,其他時候便是終日沉默,常常跑到樹母神上,獨自眺望遠方出神,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就連同公主大婚,也是意興闌珊,對與似是了無興趣,老夫一方面暗自高興,突厥有了一個如此睿智聰慧,節身自好的可汗,另一方面又怛心那無相真經會不會令狼神之子的阿史那家無後?然而老夫萬萬沒有想到,一見到姚碧瑩手中的花姑子,便立時抱緊姚碧瑩,肆意哭笑,再不放手。」
「從此他開始流戀美色,然而除了姚碧瑩,無論任何美人皆不會專寵超過一月,就連公主,也只在公主待了一晚,然後便立刻去看姚碧瑩,有了姚碧瑩,他竟然漸漸恢復正常飲食。」果爾仁冷哼一聲:「有一天他忽然說要再回這石室故地重遊,一見到這些慘景,就當著我的面一下子就嘔個半天,老夫清楚地記得那時少主面色蒼白,顫聲說要獨自一人祭奠亡靈一會,如今再想想,他練成了無淚真經,其實前塵往事記得一些,他故意假意認錯姚碧瑩,想是試探我和古麗雅,而他在進這洞之前曾讓姚碧瑩連侍三夜,想必是為了想盡辦法弄到她身上的血,好開啟結界,那兩本詩集便也是那時放進去的吧。」
果爾仁長嘆一聲,走過那朵安靜而詭異的紫紅西蕃蓮,我默默注視著他的背影,昏黃的火把下,長長的身影無力地拖在地上,蒼涼而蕭瑟。
又行了一會兒,洞壁四周,漸漸又有了壁畫,阿史那畢咄魯與軒轅紫彌在天空上靜默地看著我。
我有一種奇特的感覺,好像就在這些壁畫中,有人正在冰冷地注視著我們,難道是阿史那畢咄魯和軒轅紫彌兩人的靈魂。
眼前是一處看似死衚衕的石壁,但光滑果爾仁按了一下石壁的機關,一截石門開啟來,露出一段階梯,我們順著階梯往走,幾個拐彎,眼前的石壁的縫隙中滲出淡黃的光芒來。
石門再次開啟,不由眼前一亮,我微擋眼睛,等適應了突如其來的光明,再次睜開,卻是滿眼所及的皆是金絲銀繡狼頭花紋,亮閃閃的水晶珠簾,映著千重萬疊的簾帷低垂,粉紅的宮燈高掛,靜得連根針也聽得見。
果爾仁對這裡似是極之熟悉,拉著我連轉幾個彎,我慢慢醒悟過來,原來這裡就是上次我同齊放在壁畫下的房間,
可是不對勁哪!
為什麼連一個侍婢也沒有?顯然果爾仁也意識到了,灰瞳萬分警惕地看著周圍,卻依然走入內間。
一個人影倚在紫羅蘭花雕紋的窗欞前,那是女太皇的身影,她還是一身天祭的吉服裝束,頭上梳著高高的百鳥朝鳳髻掛著金燦燦的鳳冠,她的纖手戴著各色寶戒,輕輕搭在一隻半人高的藍田玉雕狼的腦袋上,那紅瑪瑙狼眼森冷地看著我,似血欲滴。
果爾仁似是鬆了一口氣,走到她的背後,喚了一聲:「古麗雅。」
女太皇沒有動,空氣中洋溢著一種奇怪的氣息,讓人感到很不舒服。
他連喚了數聲,女太皇還是沒有轉身,甚至沒有動一下,我向後看了看,殿中的侍女也不見了蹤影,唯有玉雕狼靜默無聲。
果爾仁也感覺到了,面色也一變,我們走近了些,輕輕嗅到從女太皇的身上傳來一股血腥之氣,他的腳步開始,卻仍然上前輕扶女太皇的肩,柔聲喚道:「古麗雅,別怕,我來接你了。」
果爾仁的臉開始鉅變,因為女太皇的身猛地倒了下來,他卻驚駭在那裡,灰色的眼珠滿是傷心絕望,他及時地扶住女太皇,可是她盛裝華服上掛綴的玉飾卻著地摔個粉碎,脆得讓人的心都驚了起來。
女太皇美麗的酒瞳緊閉著,面色蒼白,而她的前直一柄利刃,匕身深深沒入女太皇的口,唯有鑲滿名貴寶石的刀柄留在外面,竟然是我失落在怪獸口中的酬情。
我心中大驚,為何我的酬情遺落在此,難道是皇后遣人行刺了女太皇嗎?
「古麗雅,古麗雅。」果爾仁哭喊著女太皇的名字,他灰色的眼珠淚如泉湧,我掏出中的雪芝丸,還有四顆,拿了一顆欲塞到女太皇的喉中。果爾仁灰瞳赤紅,怒瞪我:「你這妖女,要給她吃什麼?」
「這是原家的雪芝丸,有起死回生效果,果先生,你還記得嗎?」果爾仁奪過來嗅了嗅了,然後立刻放在嘴裡嚼了起來,然後小心翼翼地用嘴喂到女太皇的口裡。
我微嘆,女太皇的睫毛微動一下,睜了開來,看清了眼前的果爾仁,血色的嘴唇微微顫著,勉力出聲道:「果爾,是你嗎?」
果爾仁咬牙切齒道:「是誰擊傷了你,是誰?」
女太皇看著果爾仁,微笑變得苦澀,果爾仁的灰瞳開始收縮,聲音也有些不穩:「難道是他,是撒魯爾嗎?」
女太皇苦笑連連:「我的珏兒,可憐的孩子啊,」她的手顫顫地撫上果爾仁心碎的臉,慘然道:「你不要怪他,他是被我們逼的啊。」
果爾仁泣不成聲:「騰格里在上,我只是想取你回烏蘭巴托,我帶兵來只是為了防止葛洛羅部的偷裘,可是他卻聯合大理外賊入侵我火拔家,說來說去,都是原青江,惡魔的孩子,才會這樣的喪心病狂,無情無義。」
女太皇忍痛微微搖搖頭:「不要怪然之,不要怪珏兒,不要怪任何人,小時候的珏兒是多麼善良,如果我們沒有逼他練那無相神功,逼他離開他心愛的木丫頭,如何會變得如此疑忌,我們用姚碧瑩騙了他這麼多年,如何會不憤怒。」
果爾仁面色慘然,喃喃道:「他這是在向我報復。」
他摟緊女太皇,使勁擠出一絲笑:「好,好,好,我不怪他,古麗雅,我來帶你走,離開這個皇宮,我們去烏蘭巴托,我們去過自由自在的生活,你會沒有事的。」
然而女太皇彎長的香睫掛了下來,果爾仁連連點著她的道,女太皇這才又睜開了眼睛,酒瞳無神地看著果爾仁:「然之,是你麼?是你來看我了麼?」
她的眼中慢慢升起一陣奇異的明亮,彷彿熱戀中的少女想著自己的心上人,口中也喃喃唱著我聽不懂的歌聲,那曲調溫和柔轉,似是初戀的少女在向情人訴說衷腸。
果爾仁愣在哪裡,滿眼的心碎不信,傷心的淚流不停,女太皇又看了看果爾仁,笑容消失了:「是你,果爾,我剛剛見到然之來了,怎麼他又走了?」
過了一會,她似乎又醒悟過來,無限傷感地輕嘆著:「原來只是一個夢,一個夢,是啊,原清江終是一個夢,可是可是,我好想見到他最後一面,」她的聲音輕了下去,看著果爾仁傷心的灰瞳,眼角一滴淚滑落在那鮮紅似血的禮服上:「對不起果爾。」
她絮絮地輕聲對果爾仁說著對不起,哽咽難忍:「可憐的果爾都是我累你一
她定定地看著果爾仁,帶著無限的悲辛和憐憫,永遠地離開了人世。
果爾仁擁緊女太皇,努力壓抑著自己,埋首哭泣,他的聲音如冬天雪夜裡的烏鴉,嘶啞難聽,一向挺得筆直的身佝僂著,顯出無限的老邁和疲憊,一下子老了幾十歲,哭泣的臉上涕淚交流,溝壑間佈滿血跡斑剝,甚是難看,讓我聯想到吸血驚情四百年,影片中那個為愛人而背叛上帝的孤獨的老吸血鬼,無盡的歲月裡忍受著思念的煎熬,最後卻眼睜睜地看著轉世的戀人另嫁他人,他躲在陰暗的角落裡,哭得稀里譁拉的,那張無限悲幸而醜陋變形的老臉。
他曾是突厥最有權勢的人,這種權勢甚至超過了撒魯爾,然而成王敗寇,一夕之間他失去了一切,甚至連最後的愛人,阿史那古麗雅也失去了。
他真得輸了!可是我和他心知肚明,他輸給了原非珏,而不是撒魯爾,如果不是非珏藏起了那半塊紫殤,今天敗在這裡的便是撒魯爾。
撒魯爾殺死親身女兒的畫面還血淋淋地留在我的腦海中,我的弟子春來那燒焦的屍首,那成堆的屍山,還有眼前女太皇的蒼白的臉。
我無力地僵坐在地上,看著女太皇的屍首,心中痛得無法呼吸,非珏,非珏,你為什麼讓這樣一個殺子弒母的惡鬼佔據你的身軀。
為什麼?
背後忽然傳來侍女的尖叫聲,我的腦中一片混亂,宮人尖利的叫聲從四面八方響起:「果爾仁行刺女太皇,果爾仁行刺女太皇。」
我一回頭,這才驚覺身後無數的兵士湧了進來,領頭的那個揮著一把明晃晃的彎刀,那張年青的臉興奮得扭曲起來。
「狗賊果爾仁,騰格里的罪人,你背叛神聖的可汗,行刺女太皇陛下,理應受到騰格里最嚴歷的懲罰。」
「我和女主陛下如何信任你,你為何要出賣我?」果爾仁回過頭直視著依明,帶著極度的不可至信和憤怒:「為什麼?你原本是個奴隸,我給了你自由,一手將你帶大,讓你入宮侍候女太皇,你為何要出賣我?」
「你老了,果爾仁,」依明從果爾仁身上利刃,同果爾仁肖似的灰瞳冷如冰,嗜如血,咬牙切齒道:「竟然忘了,你把我的父親活活下了油鍋,你把我一夕之間變成了一個閹人,還問我為什麼?」
「你的父親參與叛亂,死有餘辜。」果爾仁冷笑著,奔上前揮刀疾砍,可踉蹌間卻被一個士兵從背後砍了一刀,前方几個人也砍了他好幾刀,一瞬間,他的渾身流著血,拿著刀手打著顫,一代英雄的果爾仁剎那間如被野狗圍咬的狼,再驕傲卻已然血模糊。
果爾仁終是倒了下去,他喘著粗氣,慢慢地爬向倒在地上的女太皇,依明卻中途踩住了果爾仁的手,一刀砍下,斬斷了整個握刀的右手臂,果爾仁悶哼一聲,傾刻間右臂血流了一地。
依明那灰色的眼瞳裡發著殘酷的光:「騰格里在上,阿塔您可看見,我手刃仇人,果爾仁,你當初如何折磨我阿塔,我今天便如何折磨你,你在天之靈,可看見,果爾仁,你這個老鬼,你和你的冒牌賤女兒殘害了多少宮人,以勤王之名又吞併了多少部族?」
果爾仁滿臉是血,卻依然鄙夷地看了一眼依明:「你這無恥的閹人,憑你也配殺我果爾仁?」
依明正待揮第出二刀,果爾仁一個躍起,左手臂奮力擲出彎刀,正中依明的大部,果爾仁撲到女太皇的屍上,一敲床邊的藍田玉雕狼,我和女太皇腳下的石板立刻蹋陷了,依明捂著傷腿,怒吼著:「該死,果爾仁遁下秘道逃跑了,快去叫阿米爾伯克。」
轉眼間我的眼前又是黑暗,果爾仁拿了雪芝丸吃了一顆,快速地點了止血的道,將女太皇綁在背上,我抬起頭,滿洞壁畫,正是以前和齊放誤入樹母神入的走過的女太皇的地宮。
果爾仁咬牙拔出女太皇口的酬情,立時血流如注,他看到了,不由滿面淚痕,努力忍著抽泣撕下布條縛住女太皇的口,然後冷冷地對我道:「木姑娘,你看著老夫失了一臂,可是覺得老夫罪有應得。」
「果先生,很多事情,在一開始做的時候,便註定了它的結果。」我淡淡地說著,目光看向永遠沉睡的女太皇,沉聲道:「可嘆這弓月宮中深埋的無冢枯骨,還那些死在無相真經下的無數冤魂,與其說是撒魯爾或是非珏的累累血債,不如說是您一手造成的,因為是您創造了撒魯爾,喚醒了這個魔鬼如今報應到了您的身上,也不算太晚,只是可憐了這些無辜的人罷了。」
我站了起來,向果爾仁躬了一躬身:「果先生,我要走了,我只想離開這裡,不想再理突厥的是是非非了。」
「老夫阻止不了你,可是你也別想活著離開弓月宮!」果爾仁卻輕哧一聲:「木姑娘你真是天真,他藉著大理外族的力量陰謀破了火拔部,這場仗贏得不光彩,突厥人最服英雄,接下去,他會挽回他的面子。」
我一怔:「怎麼挽回他的面子?」
果爾仁哈哈一笑,那笑容如何蒼涼,看著我的灰瞳有著一絲瘋狂:「現在所有人都說我殺了女太皇,可他必竟是聯合了大理前來,接下來,以我對撒魯爾的瞭解,既然段月容人在弓月城,他必會轉頭對付他,所以他用你這把酬情殺死了古麗雅,藉此機會轉移眾人對政變的疑忌,轉而也嫁禍到我火拔族身上,他早就想取吐蕃了。依明這個蠢孩子,他只是一個閹人,知道得太多了,接下去倒霉的第一個人便是他。」
「至於你,木姑娘,你是唯一個不用紫殤而能喚醒非珏的人,對於他,你比紫殤更可怕,即便有原家和段家,你也無法活著走出這裡。」
他滿面蒼涼,再不理我,單臂緊緊抱著女太皇,微笑道:「古麗雅,你可記得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樣子?」
他帶血的手指,顫抖著輕拭女太皇的額頭,輕輕道:「也許你不記得了,可是我卻永遠也忘不了。」
「你的紗裙上繡著金線玫瑰,你咬著指頭,躲在門邊看著我,那時的我也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以為你是一個小宮女,根本沒有想到你便是皇儲我逗你說著話,你的聲音就像春天的百靈鳥那樣好聽,你的眼睛就像是最醇美的佳釀。」
他哽咽了許久,眼淚一滴滴地灑在女太皇的臉上。灰瞳卻漸漸閃現光彩,許是回憶到以往與女太皇相處的幸福時光。
「少主,此時此刻,我終於明白了您的心情,」他的嘴角漸漸勾起一絲傷感而了悟的微笑:「花開不同賞,花落不同悲,若問相思處,花開花落時。」
時字還未出口,果爾仁單臂將那柄酬情深深刺入口。
「果先生!」我出聲喚道,果爾仁坐在那裡,微微低下了他的光腦門,灰瞳失去了光澤,卻依然盯著女太皇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