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靜默地站在那裡,看著果爾仁和女太皇,許久無法挪開我的步子。
不知從哪裡吹來的風,我的衣袍,我驚醒了過來,前方隱隱傳來說話聲。
我左右看著,往一旁的石階躲去。
一隊突厥士兵氣喘吁吁地跑過來,領頭一個士官長,看到果爾仁和女太皇,先是本能地亮起兵器,滿臉戒備地將他圍在一起,嘴裡吆喝著把他圍起來,不要讓他逃跑什麼的。
有幾個士兵大著膽子過來從背後重重地捅了果爾仁幾刀,然後嚇得連刀也不拔,跳開了去。
不一會,果爾仁鐵塔似的身滿刀劍,如刺蝟一般,那些突厥士兵等了許久,見果爾仁沒有反應,眾人大喜,眼中閃著貪婪的目光,興高彩烈地商量說要對撒魯爾報功,可以得多少美女和牛羊,然後放心地接近果爾仁。
不斷有人從果爾仁身上拔出刀劍來,他的身上血流滿地,慢慢地倒了下來,那些士兵嚇得又一鬨而散,然後又神經質地笑了起來。
過了一會,他們似乎才發現女太皇,安靜地躺在果爾仁的獨臂中,有人又嚇得跪了下來,依明卻毫無懼色,大步上前,極其無禮地睨了一眼女太皇,鼻子裡輕哼一聲,然後就伸手想去把女太皇給拉出來。
果爾仁將女太皇抱得很緊,似是想讓人將他和女太皇合葬在一起,依明怎麼也拉不開,面上扭曲起來:「果爾仁老匹夫,你還想同你的□死在一起?」
有一個士官長模樣的人嚴肅地走過來,對依明說道:「請伯克慎言,莫要忘了,詹寧太皇依然是我大突厥尊貴的國母,你不可……」
話未說完,他的頭顱已然落地,所有計程車兵嚇得面如土色,看著滿臉都是血滴的依明。
依明獰笑起來,瞳似厲鬼:「誰還有異議?」
眾人斂聲躬身而退,卻見他立刻一刀接著一刀,不停歇地亂砍著果爾仁的身,一併傷到了女太皇的身,轉眼華貴的吉服破裂,鮮血橫流。
他的臉上掛著扭曲的微笑,眼神憎恨地幾近瘋狂,嘴裡也不停地咒罵著,我看得膽戰心驚,果爾仁的身軀被生生剁成了醬。
眼看要砍到詹寧女太皇的臉,橫地裡飛來一支銀箭,依明閃身一路躲過,地上濺滿鮮血。
「依明,適可而止吧,復仇和憎恨把你變成了一個魔鬼。」一人的聲音從地道的那一頭傳來,不消一刻一隊人馬擎著亮晃晃的火把湧了進來,當前一人身形高大,同樣血濺滿身,黑甲束身,卻比依明更多一絲壓力。
「阿米爾,你難道忘了嗎,」依明舉著滴血的彎刀,空洞地笑著:「拉都伊是他和他的賤人女兒害死的。」
「我沒有忘記,依明,」阿米爾藍色的眼睛流露著哀悽,微微搖頭道:「可是女太皇畢竟是所有突厥人心中的聖母,你這樣會傷害所有突厥人的感情。」
依明冷靜了下來,收了彎刀,描了一下臉:「好,阿米爾伯克,那我去搜尋花木槿的蹤跡了。」
轉身欲走,阿米爾又喚住了他:「依明。」
依明冷冷地回頭,阿米爾欲言又止,嘆聲道:「你忘了嗎,依明,陛下正等著你的好訊息。」
「而且……你傷得不輕,必須得讓御醫立刻為你治療,這裡機關重重,你地形不熟,讓我來替你搜花木槿吧。」
依明冷哼一聲,走到早已血模糊的果爾仁那裡,手起刀落,咔嚓一聲,砍下他的人頭,喚人抬起女太皇,拉著果爾仁沒有腦袋的身,帶著人馬轉身離去。
「伯克大人,如果不是您告訴依明侍官下來的路,他怎麼能找到果爾仁,立了大功,您為何讓他一個人回去獨吞這功勞,」阿米爾身後走來一個長髮武士,顴骨,在阿米爾身後不屑道,「看看這個忘恩負義的閹人,越來越不把咱們放在眼中了。」
他的突厥語帶著濃重的口音,似是靺鞨人。
「骨力布,莫忘了他現在是陛下眼前的紅人了,」阿米爾冷冷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是,」長髮武士骨力布點點頭,「伯克大人,我們分三路去搜尋那個女人吧。」
阿米爾若有似無地向我藏身處掃了一眼:「這裡是陛下的禁地,就你跟著我就成了,其餘人等到上面去保護陛下吧。」
耳邊鎧甲聲一陣作響,然後靜了下來,那個長髮武士咦了一聲:「伯克大人,依明大人他們好像掉了一把匕首。」
血泊中微微閃著光芒,長髮武士向血泊中彎腰,不久拾起一把匕首來,用袖子擦淨,即使在微弱的火把光芒下,一陣炫目的亮光出來,匕首柄上的各色寶石也相繼閃耀著神秘的貴氣,原來是果爾仁用來自盡的酬情。
正巧那個武士的一根頭髮掉了下來,結果立刻應驗了名刃關於吹髮即斷的壯觀場面,他發出輕微的驚歎聲,用一種我所聽不懂的語言說了半天,可能是在讚歎酬情的精巧和鋒利。
阿米爾伸手接了過來,沉思片刻,然後竟然向我這裡走來,我撫著傷處,摸到一塊石頭,準備拼命。
行到離我的藏身處,一步之遙的地方,阿米爾忽然停住了:「骨力布,你可知這把匕首的來歷?」
骨力布地愣愣地搖了搖頭。
「阿史那家的第一代先王畢咄魯曾經寵愛過一位漢妃,這位漢妃美得像天仙一樣,然而他對這位漢妃的專寵引來了其他可賀敦的強烈的嫉妒,於是後宮時時傳出漢妃娘娘被人行刺的訊息。於是偉大的畢咄魯可汗專門派人到黠嘎斯找到最好的工匠打造了這把匕首,然後又尋到世上最名貴的珠寶,讓最好的首飾匠用了半年的時間細細把那些珠寶裝飾,還為這把匕首取了一個漢名,叫‘酬情’。」
骨力佈滿眼神往:「不虧是草原上的狼神之子,是如何的富有四海,擁有天仙一樣的美人啊。」
阿米爾嘆了一口氣:「畢咄魯可汗將這把名器送給漢妃是為了保護她,然而……」
骨力布搔搔腦袋,似乎對他的伯克大人忽然開始口若懸河地講故事而感到有點懵懂,卻依然小心翼翼地開口道:「然而什麼呀……伯克大人。」
「畢咄魯可汗萬萬沒有想到,那位漢妃卻拿著這把匕首想行刺他,當然狼神之子有騰格里保佑,毫髮無傷,於是那個漢妃就拿著這把‘酬情’自盡了。」
阿米爾藍色的眼珠,淡淡地看向骨力布,後者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
「從此這把匕首就成為一個可怕的詛咒,凡是成為這把匕首的主人,不是死了,就是瘋了,或是在這世上永遠地消失了,最好的結局算是上一位主人谷渾王。」
「哪位谷渾王?」骨力布喃喃道,「莫非是被東庭俘虜的那位前西突厥谷渾王嗎?」
阿米爾一笑:「前日中土的探子傳來訊息,那個被關在黑色地牢裡整整七年的谷渾王死了,屍拖出來的時候,俱說已經黑瘦得沒有人形了。」
骨力布在那裡發呆:「難怪依明侍官根本沒有將這把匕首放在心上。」
阿米爾向他遞去那把酬情:「骨力布,恭喜你,像你這樣的勇士,擁有這樣的神器,當之……。」
骨力布向後跳了一大步:「萬能的騰格里保佑我,我才不要這樣的兇刃,果爾仁就是用這種兇器行刺女太皇的,最後說不定也是用這把匕首自盡的,我勸伯克大人也不要碰它。」
阿米爾嘆了一口氣:「你說得好像也有道理。既如此,就丟下它吧。」
骨力布如釋重負,阿米爾向匕首微微躬身,口裡念著:「騰格里保佑。」
他似是將酬情隨意一放,卻處於離我不遠的地上:「骨力布,我們要向地宮深處前進了,這裡關著與騰格里對立的兇殘妖魔,萬一有什麼事,千萬記得只要跟著風的使者,便能找到出口,不過你一定要保守秘密。」
阿米爾朗朗地答道,然後只聽到骨力布使勁地回答,腳步聲漸漸遠去,我伸出腦袋,唯見兩點火光消失在黑暗的盡頭。
我順了順氣,慢慢爬了出來,酬情在地上靜靜地看著我,
我撿起了酬情,它的刀鞘早已遺落在這弓月宮的某一處,不知所蹤,唯有刀柄上的五光十色的珠寶依然在黑暗中發著光。
這把酬情當真是受過詛咒的不祥之物嗎?還是這世上的人心太難測?
我自嘲地笑了一聲,想起那阿米爾說的話,他似乎是在幫我?
為什麼呢?是因為我幫過他可憐的妹妹嗎?
我該走哪條道才能找到原非白和段月容?等找到他們倆時會不會如果爾仁所言,已是兩敗俱傷,又或是一死一傷。
我的心慌亂了起來。肋間又是一陣巨痛。我扶著牆努力站著,想起阿米爾說只要跟著風的使者,何謂風的使者?哪裡才能見到所謂的風的使者呢?
我靠著牆等肋間疼痛稍歇,便取了牆上的一個火把,彎腰在地上尋了一把弓,又在血泊中撿了幾支圍狩果爾仁留下來的鐵箭,擦淨血跡收好,又往阿米爾消失的方向照了照,黑暗的通道沒有盡頭。
也許跟著阿米爾和那個骨力布,會找到出口,我作了一個決定,跟著阿米爾的方向前去。
一路扶著牆壁,忽地感覺手上觸感奇異,我取了火把,細細一看,是一個錘子般的記號。
忽然想起在涼風殿軟禁的那幾個月,沒事研究突厥的文化,裡面提到過風的使者總是提著他的權仗,而那把權杖的樣子好像有點像一把錘子。
我激動了起來,求生的讓我不由一陣興奮,這個記號有點熟。啊!我想起來了,這好像以前在那棵樹母神樹上見到過。
對了,那棵樹母神是地宮的一個入口,所以便亦有這樣一個記號,這些記號絕不會古老到百年之久,感覺好像也就是這五六年前加上去的。
難道是非珏嗎?
我幻想著是非珏神機妙算到七年後我的窘境,然後留下這些符號幫助我的嗎?
我苦笑著我自己的天真,搖一搖頭,打散一腦子的胡思亂想,咬牙一路在黑暗中摸索過去,果然每隔五步便會有一個小錘子。
眼前有一點光明閃現,越往前走,越是耀著我的眼,讓我心中一片雀躍。
我加快了腳步趕過去,前方竟隱隱有談話聲傳來,我貓著腰,輕輕往前走,只見前方坐著一撥人圍著篝火,右邊站著一個帶白麵具的高大黑衣人,旁邊慵懶地坐著一個俏佳人,竟然是那個司馬遽和青媚。
左邊的便是一臉冰冷的齊放,沿歌坐在旁邊,呆呆地看著懷中抱著的一個包袱,那是春來平時愛穿的一件衣衫,我心中一陣難受。
「此處乃是音律鎖,我們四人當中唯有本宮會奏,齊仲書,所謂識實務者為俊傑,你若歸降原三爺,我便帶你們一起出去如何?」
這是司馬遽的聲音。
這小子什麼時候那麼死忠原非白了?還替原非白勸降我的人?
「你不必擔心你家主子,當初在紫園當差,本宮就看得出來,她是個少見的伶俐丫頭,現在身邊又有原三爺護著,想想這幾年沒有原三爺庇護,雖說不男不女,倒也活得有聲有色的,不但生財有道,成了全國的富商,還老婆媳婦娶了一大堆麼?」
「那些女子皆是我家姑娘一路上遇到的可憐之人,受盡亂世□,無處可去,姑娘才收留他們的,還有那些希望小學的孩子,亦是這些年戰亂的孤兒,你可知我家姑娘這些年救了多少人,又為原三爺拿出了多少錢?」齊放冷冷道。
「哼!」青媚撅了撅小嘴:「若沒有大理段家在後面撐腰,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哪有如此神通?」
齊放冷冷看了她一眼:「你不也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可是原三爺不也承認了你的才華,讓你凌遲了你的主上兼情人,成了東營暗人的統領麼?你也不簡單哪!」
「喲!這話要擱在別人嘴上,興許我再凌遲他一千遍,不過既是江南的冷麵書生,我可當做是一種讚美,」青媚美目一轉,俏臉綻出一絲笑意,「謝謝你哪!」
齊放微瞪著青媚,似乎沒料到青媚會這樣說,司馬遽從面具後面冷冷道:「小青。」
「反正等夫人回了原家,咱們便是一家人了,冷麵書生,你那些個暗人以後就由我來□吧。」
「不勞費心,況且我家主子家大業大,還是讓主子自己來做主吧。至於暗人,我絕不會把我的人放到像你這樣心狠手辣,卑鄙無恥的女人手裡。」
青媚一陣仰天大笑,像是聽到最好笑的笑話一般,然後猛地閉嘴,跑到齊放面前,一攤五指:「如果暗人不夠心狠手辣,卑鄙無恥,如何稱之為暗人?」
「那個裝成你家姑娘的蠢女人,是你的相好吧!」青媚昂著脖子,從鼻子裡輕哧道,「一看就知道平日疏於練習,既做替身,便要熟知所替之人的習,喜好,既便不知,聽民間傳言,也當知君莫問是何等人物,為何到了她的手裡,怎麼就變成個泥人了?連個小孩兒都看穿她是個假扮的,我做暗人也算做了一輩子了,就沒見過像她這樣爛的暗人,若不是落到三爺手裡,她早就不知道死了幾次了,我若是你,便到治明街買塊老豆腐撞死算數。」
齊放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說實話我同小放相處那麼多年,第一次知道原來他的臉部色彩也可以這樣豐富。
齊放一把扣向青媚的衣領,青媚不但沒有閃躲,反而順勢倒在齊放的懷中,在齊放健壯的前畫著圈圈:「她還真是你的相好啊?」
她媚然一笑,口中卻吐出惡毒之語:「那你可真得快些到東營去找她,沒有三爺和我的庇護,像她這樣的美人兒……你也知道沒有幾個男人能按捺得住?」
「你也算個女人!」齊放冷聲道,一把甩開青媚。
青媚在半空中如燕兒輕靈,反身單足點地,一手微扶雲鬢,扯了扯衣衫,抿嘴笑道:「心疼啦!」
「青媚,莫要再鬧了,齊仲書,快隨我等出去吧。」司馬遽擋在兩人中間。
「請您先將我的這位弟子帶出去吧。」齊放忍了怒氣,「我要再去找一下我家小姐和段太子,萬一撒魯爾先找到他們,就麻煩了。」
「不用怕,既便如此,反倒是件好事,」青媚一笑,「反正夫人手裡有紫殤,碰到那撒魯爾,正好給那人魔一點教訓。」
「什麼?」一旁一直沉默的沿歌忽然站了起來,來到青媚那裡,眼神有些崩潰,「你方才說先生有紫殤?」
青媚冷冷一瞥:「沒錯。」
「師傅,方才我們都在那個碎心城裡,都看到了,那禽獸為了要找那個破紫殤,才把剛出生的女兒都給殺了,先生有紫殤,那為何先生不拿出來,這樣春來就不用死了?」春來看著齊放,眼神卻沒有焦距。
齊放的冷臉也出現了痛意,緊緊拉著沿歌:「莫要聽那個妖女的謊言。」
「齊仲書你這個大白痴,」青媚朗聲道,「就在碎心城混戰之際,青王便留下線索,說紫殤已經到手,我等只需出這地下城與之會合便是了。」
「你若想死在這裡,青王自然是樂得少一個對手,」青媚復又輕笑出聲,「只是你口中那姑娘,還有你的相好,以後誰還會來保護,就憑你這些濃包弟子麼?」
沿歌虎目含淚,翻來覆去地喃喃道:「先生,你為什麼不拿出來,是為了保護那個魔鬼?為什麼。」
「為什麼,」青媚燦然一笑,「小兄弟,你家先生同那個禽獸是青梅竹馬的昔日戀人,念著以前的情分,所以間接地害死了你的朋友。」
他哆嗦著嘴唇:「春來不是我朋友,他是我兄弟,他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轉而他無比憤怒地垂淚看齊放,大聲道,「先生為什麼不拿出來。」
「師傅,春來死得那麼慘,變成了一堆骨灰,他是為先生死的,可是先生卻沒有救他,」他抱著春來的骨灰大聲哭喊著,「先生你為什麼沒有拿出來啊,君莫問,你為什麼不拿出來啊,你是我最敬愛的老師,可是你卻讓我失去了最要好的春來,這是為什麼呀。」
他的話語如利劍穿透我的心臟,我淚流滿面,蹣跚前行,拍打著那透明的牆壁,卻沒有任何反應。
「我要去找先生,我要去找先生,問她為什麼不把紫殤拿出來。」沿歌激動了起來,一手抱著春來的骨灰,往那塊明亮的石壁上拼命地撞,眼看額頭撞來,齊放從身後死死地攬腰抱著沿歌:「沿歌冷靜些。」
他目光瞪著青媚,咬牙道:「妖女,你還不快閉嘴。」
青媚滿面惶然:「原來你也不知道?」
說罷,卻又面色一變,興災樂禍地仰天大笑了起來,司馬遽在一旁雙手抱:「夠了,小青。」
他的聲音陰沉可怕,青媚頓住了笑聲,輕蔑地輕哼,拿了火把,往前走去。
司馬遽輕搖了搖頭,抬手從篝火中兩根來遞到齊放和君沿歌手上:「齊仲書,你的弟子傷心過度,你也莫要逞強了,先隨我們出去,再說吧。」
說罷,又拾起一根火把,頭也不會地往前走了。
沿歌平靜了下來,冷然地甩開齊放:「師傅,你知道嗎,春來想娶小玉,他說和我一起活著回去,就立刻跟先生回了,可是我都沒敢對那個傻瓜說,小玉其實喜歡那個土包子田大豆。」
「先生老說,好人一生平安,可是為什麼這世上的好人都沒有好報呢?」他忍了許久,終是淚流滿面,「當年的胡勇同我們無冤無仇,卻血洗了盤龍寨,害死了我和春來他們的爹孃,現在這個喪心病狂的撒魯爾連女兒都要殺,我糊塗了,這個世道是怎麼了?」
「我君沿歌在此發誓,如果先生果真為了保護那個禽獸,藏著紫殤,而害死了春來,我便從此與君莫問恩斷義絕。」
我痛哭出聲,跪坐在那塊石壁上,幾不能聲,真想衝進去,抱著沿歌,向他說著對不起,請求他的原諒。
「傻孩子,亂世當道,本就是群魔亂舞。」齊放長嘆了一聲,「孩子,不要怪君莫問,怪只怪為師的命太硬,剋死了春來吧。」
沿歌一陣恍惚,齊放的面色黯淡,我從來沒見過他如此傷感,他卻攜起沿歌的手,分了一根火把在他的手上。
沿歌目光空洞看向齊放,愣愣地抱著春來的骨灰,由齊放拉著向司馬遽和青媚出去的方向走去。
我大叫著:「小放,沿歌,別把我一個在丟在這裡,不要啊。」
我的眼前只剩一堆漸漸熄滅的火堆,沉默地看著我,如同我心中的希望漸漸破滅。
我大聲哭泣著,徹底絕望了。
沿歌的話在耳邊迴響,是我害死了春來,是我害死了春來,小放,不是你的錯。是我這個罪人犯下這個永遠也無法彌補的過錯?我正要再擊打石壁,那石壁卻一下子失去了光彩,變成了一塊沒有映象的普通石壁。
我駭在那裡三秒鐘,顫著手再去觸控那面牆,那石壁又有映象出來。
一個渾身是血的紅髮少年,快步地逃到這裡,一雙殷紅的血瞳帶著恐懼和絕望,不停地往後看:「你們不要過來。」
他縮著肩膀躲在角落裡,抱著頭,捂著耳朵,不停地哭泣,口裡反覆哽咽著:「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木丫頭,」他大聲哭泣著,「救救我,救命啊,木丫頭,我為什麼要練這種武功呢。」
那哭泣聲不停地衝擊著我的靈魂,在我的耳邊不停地響著,我淚流滿面,再睜眼時,眼前站著一個紅髮少年,他比原來長高了很多,眼神清明,身穿皇族金紅華袍,愈現英俊,身上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木丫頭,」他對石壁淡笑著,好像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從懷中掏出兩冊快要翻爛的詩集,「花開不同賞,花落不同悲,若問相思處,花開花落時。」
他依然微笑著,眼中卻流出紅色的眼淚。
我欲站起來,前猛地抽痛萬分,我頹然倒地,心中不由一片悔澀。
為什麼會這樣,非珏,為什麼會這樣。
遠處有腳步聲輕微地傳來,我忍住抽泣,隱在一旁。
「你可聽到哭聲了?」一個聲音擔憂地輕輕道,「好像是木槿。」
另一人的聲音略帶冷意,聲調微微上揚,似帶著大理口音:「你的耳朵出問題了吧,何來哭泣之聲?」
我高興起來,我認得這兩個人的聲音,是,是,是原非白和段月容的。
兩個天人之姿的青年轉眼來到我的面前,一個似雪中寒梅冷豔,青絲如墨玉錦緞披在腦後,狹長的鳳目隱著無限的睿智和心機,一手握著烏鞭,背金光閃耀的大弓。
另一人恰如中秋滿月,紫瞳瀲灩,輕佻,偏偏不笑而含情。正是原非白和段月容。
他們站立在那面透明的石壁前,段月容的手剛剛碰到那石壁,這時眼前的鏡壁變了。變成了一個哭花了臉的披髮女子,正拍打著牆壁:「小放,沿歌,別把我一個在丟在這裡,不要啊。」
我恍然,這面牆可以記錄剛才發生的事,那剛才非珏的影像一定是他在練無笑經受罪時錄下來的。
段月容興奮地高叫著:「木槿。」
然後他似乎想穿牆而過,結果撞了一個包,跌倒在地上,望著那石壁有些發呆,「咦」了一聲:「這是什麼機關?」
原非白冷然道:「這面牆叫做鏡壁,裡面暗藏海市蜃樓的幻像,須靠音律來解,又有人稱其為音律鎖。」
「你所看到的,全是音律紀錄下來的幻像,,」原非白一陣皺眉,自言自語道,「奇怪,為何這裡也有我原家獨門的音律鎖?」
海市蜃樓的音律鎖?我慢慢一手扶著牆,一手扶著傷口走了出來,可是他們倆好像全副心神全在那面牆上,還在那裡皺眉鑽研。
「這鎖少說也有幾百年了,為何一定是你們原家獨門?難道就不行你們原家老祖宗從西域偷學來的?」段月容滿面嘲諷,斜肩靠在石壁上。不經意地朝我出來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跳了起來:「什麼人?」
原非白的長鞭早已向我甩來,我啊地大叫起來,原非白似是聽出了我的聲音,立刻卷向我咽喉的烏鞭梢變了方向,卷向我旁邊的石壁。
原非白和段月容同時奔了過來,異口同聲地問道:「你如何?」
我苦笑地搖搖頭,眼淚卻流個不停。
原非白在我口摸到了雪芝丸,餵了我一粒,然後為我注入真氣。
我緩了過來,段月容坐在我旁邊一個勁地問我發生了什麼事。
我簡單地把發生的事講了一遍,原非白陷入了沉思,段月容卻陰側側地冷笑著:「撒魯爾,我定會讓你生不如死,一生後悔。」
「你們兩個,」我抽泣地抓著原非白的手,看向段月容,怯懦著,「不要再打了,我不想看到再有任何人在我眼前死去了。」
原非白的鳳目垂了下去,段月容的紫眼珠子一轉,狀似誠懇道:「你且放心,我不再同踏雪公子嘔氣便是了。」
原非白看著段月容彎出一弧冷笑,對我輕聲道:「你且在這裡歇一歇,我同段太子把這個音律鎖解開。」
原非白對段月容淡淡說道:「借段太子竹笛一用。」
段月容冷冷笑道:「莫要以為這世上只有你踏雪公子才能妙解弓商,能開啟這音律鎖。」他探手入懷,取出竹笛,傲然道,「只要你報得曲名,沒有本宮不能吹的。」
原非白也不與他計較,思索半晌,報了幾個古曲名。
段月容吹了幾首古曲,鏡壁紋絲不動,原非白冷笑幾聲,段月容恨恨地吹起了長相守,但還是沒有用,最後他也不耐煩了。
「這突厥毛子真真奇怪,為何要用這種邪門的鎖。」
原非白這次沒有開口反駁他,只是在那裡靠著牆壁,緊閉著雙目,似閉目養神,過了一會猛地睜開了眼睛。
「木槿,」他嚴肅地問道,「姚碧瑩最拿手的曲子,是不是廣陵散?」
我想了想,搖了搖頭道:「非也,碧瑩最愛彈的是高山流水覓知音,她本不喜歡廣陵散的曲調,覺得太費精神,可是二哥說他最愛稽康高潔的品,自稽康後,廣陵散便從此絕矣,碧瑩便說一定要讓二哥聽到真正的廣陵散……」
我猛地住口,看向原非白和段月容,原非白微微一笑,段月容則一臉恍然。
是了,那開鎖音律乃是稽康的廣陵散,廣陵散緣於聶政刺韓王的悲壯故事,而明家的先祖軒轅紫彌,如阿米爾所言,最後選擇行刺畢咄魯而失敗自盡,在明家人的眼中正如聶政的壯烈事蹟一般,故而選用了廣陵散作為鎖音律。
段月容閉上眼睛似是平靜了一下,將碧玉笛放在唇邊,立刻一陣激昂慷慨的韻律飄了出來,滿是戈矛殺伐的戰鬥氣氛,段月容娓娓吹來,竟滿是深情和悲傷。
原非白凝神細聽,微一點頭間,看著段月容的鳳目竟然閃過激賞之意。
民間對段月容的音樂才能的吹捧,常常同原非白聯絡在一起,就連東庭名儒陸邦淳在世時有幸聽過段月容和原非白的演奏,亦曾讚歎過:「大理紫月,樂聖手,鳥獸聞奏,三日不離,光耀星輝,堪比踏雪……」
我陶醉在那美妙的笛聲中,昏昏然間眼皮不由下墜,只聽鬨然巨響,眼前那幅鏡壁沉重地開啟,段月容後退一步,仍未停止,卻見眼前竟是滿目櫻花林的花海。
我無法剋制地目曠神怡,最前面的段月容,也是滿面痴迷,同我一樣忍不住向前走去。
身後原非白暴喝出去:「快止步。」
原非白猛地將我甩到後面,可是他自己卻無法止步,跌了下來,我清醒了過來,卻見眼前是什麼櫻花林,耳邊傳來湍急的水流聲。
那鏡壁開啟之後,竟然是一片危崖,那幻像之後便是一條几百丈深的地下澗水。
我膽戰心驚地飛跑到崖邊,看著兩人同時掛在崖邊,一時間腦中一片空白,我該先拉誰?
段月容不會游泳,這是我當時腦中閃現的最先的一條指令。
於是我本能地一探手將段月容拉了上來,段月容那死小子,拼了命地死抱著我的手臂,紫眼珠子死死地看著我和百丈高危崖下的幽深水流,滿是懼意。
渾小子,瞪什麼瞪,你怕個什麼勁,誰叫你是個永遠也學不會游泳的旱鴨子,水中大白痴。
永業三後年他隨大理王回了播州,我一直以為他學會了游泳,直到我永業七年買下了杭州的府邸,正琢磨取什麼名,他老人家趾高氣揚地趕過來了,一臉風雅地說道「本宮」他要為園中名景一一賜名,遊園中大湖時,得意揚揚地說要更名問珠,我一臉木然地瞪著他,而他卻得意地仰頭大笑起來,這時湖中圈養的最大的一隻仙鶴硬被他那可怕的笑聲給驚飛起來,可能是那時的武功還沒有完全恢復,那隻大仙鶴飛過拱橋時,竟然把他生生給掠倒,吧唧一下掉進了湖裡。
他老人家沉啊沉啊,一眾人等看得直乾瞪眼,後來還是翠花最先反應過來,跳了下去,等撈上來時就跟一隻落湯雞似的,先是死抱著翠花,然後是死抱著我,看著不遠處優雅的仙鶴,咬牙切齒了半天,厲聲呵斥著命人把仙鶴全宰了。
他的人在我的地頭上,自然是不敢真去捕殺珍稀禽類,最主要的是他很快在我懷裡很沒用地暈了過去,我一開始以為他故意裝纖纖弱質。
唉!?我打了他半天臉,都腫了,還是沒醒,然後我意識到了他老人家是真暈了。
他發了兩天的高燒,在我這裡哼哼嘰嘰地養了十幾天的病,翠花滿面心疼地說,太子在播州曾經天天努力地學習在水中憋氣,泅水,然而遺憾的是殿下愣沒有學會,一氣之下就不學了。
我這才明白,原來世人口中一旦提起便是又驚又怕的紫月公子,那無惡不作的大理太子,天地人神共憤的大妖孽段月容還是有弱點的!
他——乃是水世界一大白痴!
他幹嗎抱那麼緊,我使勁甩開他,正待去拉原非白,他卻輕巧地躍了上來。
瀲灩的鳳眸再看我時,已然沒有了溫度。
我知道這一準又傷了他了,便疾步上前:「非白,你沒事吧,我剛才先拉他是因……」
我不由停了下來,因為他的眼神讓我心酸,好像他根不認識我一樣,甚至有了一絲鄙夷。
他往深崖下急湍的水流凝視了片刻,面色有些慘淡,口中似是喃喃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這裡乃是一條死路,還是往回走。」他不再看我們一眼,取了火把,獨自往前走去。
我的心上像是裂開了一道口子,疼得讓我開不了口。
遠遠地看著段月容:「你能走了麼,快站起來吧。」
段月容的紫眼睛也冷了下來,從地上一躍而起,鼻子裡哧了一聲:「你就怕他怕成那樣。」
有心想去看看段月容,又怕原非白冷臉子,想去跟原非白解釋,又不想激段月容,幾度心酸的眼淚欲落,我低下頭,抹著眼睛跟在原非白的身後。
原非白根本沒有再回頭,甚至連看也不看我們,只是大步走在前面,我疾步跟上去,他似乎也不想讓我趕上他的步伐,我只得放緩腳步走在中間,段月容慢慢悠悠地在最後踱著步,有時還吹兩句口哨,三個人之間的平圴距離大得可以容納一臺四人轎子。
過了一會兒,有人走到我身邊,吊兒郎當地搭著我的肩,我一甩,他掉了下去,過了一會又笑嘻嘻地搭了上來,我甩不開,只覺他在我耳邊吹著氣:「看看,原家的男人就這德行,知道我的好了吧,跟著他讓你一輩子看他的臉色。」
我使勁推開段月容,可能用力過大了,他摔在地上,卻抱著我的腳不放,我怒從心底起,惡向膽邊生,使勁地踢著他,可是他卻左躲右閃,哈哈大笑著,好像以為跟我鬧著玩似的:「打是情罵是愛,再狠點,木槿,本宮就喜歡你這烈子。」
前面的原非白轉過臉來,面色冷得可怕,他不屑地看著我:「看來你同段太子相處甚歡啊。」
說罷冷笑數聲,段月容爬了起來,掛著笑意:「真是抱歉,原三公子,你也是男人,也當理解所謂小別勝新婚!」
我大吼道:「別再玩了,段月容。」
段月容斂了笑容,恨恨地哼了一聲,倚到一處石壁陰陰地看著我和原非白。
非白一指前方:「若是我沒有弄錯,前面乃是斷魂橋,過了斷魂橋,便是地宮的出口:禁龍石,鎖著禁龍石的是音律鎖,紫月公子既能同我一起用琴簫合奏開啟境壁的音律鎖,想必這也易如反掌。」
他轉向我,冷冷道:「此處乃是我與家臣的暗號,非白似是不勞段太子相送了。」
我皺眉道:「非白,小放他們同悠悠在一處,司馬遽從小在暗宮長大,亦通曉音律鎖,小放又善奇門遁甲,你無須擔心的,我剛剛在‘鏡壁’看到他們一切安好……可能已經都出去了,現在我們還是一起走出這活地獄要緊。」
「王妃好意?非白心領了,只是在下實在不願意擾人好事。」非白卻猛地將我推向段月容,他看著我的眼神好像在看一隻骯髒的蟑螂。
我著急起來,這個原非白怎麼忽然在此範起病來。
他的力道極大,我站立不住,段月容及時地接住了我,不由地淚水奪眶而出,澀澀道:「非白,求你別這樣叫我,我和段月容不是你想象的那樣的。」
「別這樣叫你?又該怎麼樣叫你?」原非白淡淡笑了起來,又恢復了踏雪公子的驕傲,卻讓人感到他發自內心的絕望和鄙夷,「我這一生都是為你所累,你在同他快活時,我在地宮裡受盡折磨,心心念念全是你的安全,可是你……花木槿早已賣身投靠……阿遽說得對,你同錦繡都是禍水。」
「西安原氏向來有仇必報,西安屠城這一筆債,大理段氏最好早作準備,我原家遲早是要還的,花木槿,從今往後,你最好拉緊這個妖孽的手,我們再見面時,便是敵人,我必殺你同這個妖孽。」他說完,便將高貴的頭顱別了過去,甚至不再看我一眼。
我被他的話給強烈地震住了,我這一生最不想聽到原非白嫌棄我,可是今天還是聽到了,段月容卻哈哈大笑,攬住我的腰,欣然道:「既然如此,那就多謝原三公子的成全,我自然會好好對待木槿和我們的孩子,哦,原三公子也知道,她叫夕顏,」段月容直起了身子,摟著我充滿帝王威嚴地正色道:「將來……若有幸沒有被西安原氏所傷,她……必會替本宮滅了西安原氏。」
說罷,強拉著我的手走了,空氣漸漸悶熱起來,跑了一陣,卻見一座狹窄的石橋,可能前面接近地心熔岩,一路之上,我的腦海中翻來覆去的就是他嫌惡的語氣,嫌惡的表,嫌惡地將我一推,一路淚水落到地上,很快地就蒸發了,段月容看了看我,也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抓著我向前跑著。
花木槿,從今往後,你最好拉緊這個妖孽的手,我們再見面時,便是敵人,我必殺你同這個妖孽。
記得上一次他放我走的時候,是讓暗神帶話說,只要他一有機會,定會將生生不離的解藥雙手捧上,渾蛋!你還欠我生生不離的解藥。
不對!像他這樣驕傲的人,如果真的放我走,必然言出必行,會給我生生不離的解藥,即使事出突然,沒有給我,他剛才的面色好像也不太對啊!
花開不同賞,花落不同悲,若問相思處,花開花落時。
我心中徹悟,我又被原非白騙了。
段月容停了下來,原來最後一道門就在眼前,那門前卻是一幅飛天笛舞,雖然主角還是畢咄魯可汗和軒轅紫彌,但畫中的人物造型與姿勢,卻同原家紫陵宮門前的飛天笛舞圖案一模一樣,原家的地宮與這碎心城的地宮建築人必是同一人。
我回頭,段月容的紫瞳透著對生的喜悅,對我柔情而笑,他舉起竹笛,吹起那首廣陵散。
石門緩緩地動了起來,段月容的紫瞳充滿了生的喜悅。他正要回頭,我猛然點了他的道,然後把他使勁推出門外,段月容摔在地上,長笛掉在旁邊,曲調一停,石門又開始往下墜,我對段月容艱難說道:「對不起,段月容,我不能就這樣放下他,我若是有去無回,勞煩你幫著照看夕顏和大夥了。」
紫瞳滿是不信和憤恨,我逼著自己回過頭,向原路跑了幾步,可終是忍不住回過頭,段月容似乎衝開了自己的道,向著石門以龜速掙扎著爬過來,眼看夠得著那根長笛。我趴在地上,淚水劃過鼻樑,滴向另一側臉頰,這一刻我忽然感到從未有過的輕鬆,因為我終於作出了我的選擇,這個我一直想作的選擇,即使以死作為代價,我也不後悔,我也再不能後悔,我對著極度驚痛憤恨的紫瞳笑了:「月容,你說得對,月容,這八年來我的心裡確實有你,有你,可是我……」
我想對段月容說,如果沒有原非白,早在八年前我就向你投降,甚至會像卓朗朵瑪一樣,老老實實地做了你的第幾十房姬妾也沒有準,可是那石門卻遮住了我們彼此的視線,我只能聽到他難聽的嗚咽。
我想對段月容說,這幾年你對我很好,我同你在一起很開心,你讓我做我想做的事,從來沒有逼我,也許對天下人,你是一代梟雄,冷酷殘暴,殺人放火,是一個無惡不作的惡魔。可是這八年卻從未這樣對待我,你對我的寵溺我不是不知,月容,月容,我早已不再恨你,然而我對你的感情卻也不是愛情那麼簡單……
然而……然而我依然分不清我更恨你,還是更愛你……
無論是恨也好,是愛也罷,就像你說的,我為自己的臉上帶著崑崙奴面具,在心中一直拒絕承認一個事實,那就是你狡猾地利用這八年時間,終是堂而皇之地進入了我的內心深處……
月容,月容……
也許你會永遠地容忍我帶著這個面具,長長久久地縱容著我對於感情逃避,可是我終是有面對自己感情的那一天,像我這樣的駝鳥,不到最後一秒是不會被逼出來的……
對不起,月容,當我早年負了非珏,移情愛上了非白時,就註定了我這一生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這個錯誤如果無法彌補,我這一生也無法再去面對心中真實的情感。
月容,我的左手寫上一個你,右手卻早已有一個他,他在感情上同我一樣,也是一個驕傲的傻子。
不,也許更傻,白白頂著踏雪公子的名號,受萬人景仰,千軍萬馬,嚴刀霜箭前可以面不改色,但是於情之一字,受了傷只會悶在肚子裡爛掉,腐掉,然後帶上厚厚的面具,縮在殼裡,再不會去接受別人的感情,卻見不得對方受一點點罪,月容,你亦是我這一生的知己,你明白我就是不能這樣看著他一個人驕傲地去死……
我張口欲言,卻只是顫抖地反覆喊著他的名字,淚水,一遍又一遍地念著對不起,月容,我對不起你,月容。
我使勁地對他揮著手,明明知道他已經看不到我了,可是我還是對著石壁綻出自以為最美麗的笑容,我所看到的最後景像是段月容顫抖的手剛剛夠到長笛,卻隨著石壁轟隆巨響,立刻消失在視線之內。
眼前唯有一片斑駁腐舊的石門,畢咄魯和阿彌靜默森冷地看著我,彷彿在惡魔獰笑地看著獵物,我隱約聽得石門的另一側傳來撕心咧肺的大喊:「木槿,你騙我,你說好要跟我走的,木槿,你這個狠心的女人,你沒有心,沒有心的騙子……。」
就在原非白同段月容相博時,我為了能讓他們停止自相殘殺,便附耳對段月容說,如果我們三個一起活著走出去,我便跟你走。
喊聲最後混著哽咽的哭泣,我咬著自己的手背,不讓自己崩潰,努力定了一定神,向原路跑回那個血腥的石洞。
也罷,月容,就當我花木槿是個狠心的騙子吧,再不要為我留戀,帶著卓朗朵瑪和你的長子回到大理,成為大理最偉大的君王,忘了我這個不祥的女人吧!
我本想掏出紫殤,不想酬情華麗的刀柄上細小的夜明珠為我照亮了前方道路,我回到那間密室,卻見一個白影孤孤單單地躺在那裡,佝僂著身,蜷曲成一團,緊抱著他的右腿,他果然是傷口發作了。
我衝上前去,拿出懷中他給我的最後一粒靈芝丸,他的口,硬塞了進去,然後在他背後替他運氣推拿,過了一會兒,他的臉色正常了些,慢慢恢復了呼吸。我便為他按摩那隻傷腿,過了半個時辰,他睜開了眼睛,看到是我,有些迷惑,我大喜道:「非白,你好些了嗎?」
他似乎意識過來怎麼回事,瀲灩的鳳目先是激動了一陣,然後冷了下來,冷冷道:「你以為你回來救了我,我就會接受你,你這個不貞的女人,根本不要想進我原家的門,我不想看到你,快滾……」
他那個滾字還未出口,我早已一個巴掌甩出去,話說至今未止,原非白同學賞過我三個巴掌。
第一掌因為他羞憤於自己這個天人,卻失貞於我這個紫園裡姿色平庸的女色魔丫頭,那一雙整日刷糞洗衣的蘿蔔手中。
第二掌我發現了他與錦繡的私情,口不擇言地觸痛他心中的傷處,那時少年氣盛的他氣極甩了我一巴掌。
第三掌是不久前,他扮作又臭又髒的張老頭,為了救已近昏迷的我甩出的一巴掌。
回顧我的復仇史,這是第二巴掌,說起來,五局三勝,我花木槿還是稍遜一籌,我揚起手,正準備再打一掌,可是看著他蒼白的臉,五道掌印分明,驚訝悲傷的臉,傷心到晦澀的眼神,卻是再也下不去手來。
我一下子氣,跪坐在他面前,又是委屈,又是無奈,又是心疼,哆嗦著嘴唇難受地說著:「對不起,對不起,」我淚如泉湧,悲幸地幾乎不能言,只是雙手撫向他的臉,口裡我自己也聽不明白的話,「對不起,非白,我剛才留下你一個人了,非白,對不起。」
他的眼神滿是心痛地震驚,張了張口,似乎還要再倔犟地再說什麼,卻是化作無語淚千行,緊住我的手,將我拉進他的懷中,顫聲道:「你……這個傻瓜,為什麼不跟著段月容走呢?我的流光散過效了,這條腿怕是再也動不了,只會成為你的負擔。」
這一刻,我的心彷彿要化成水,我像八爪魚一樣,緊緊抱著他,大哭道:「原非白你以為你長得帥就可以這樣傷人嗎?」
「當初是你把我帶到西楓苑的,你既然拆散了我和非珏,又為什麼老是要把我推開?既然把我推開了,為什麼又不找個女人好好過日子,玩你那爭霸天下的遊戲,總是讓我為你牽腸掛肚,為你痛斷肝腸呢?你這人怎麼這樣折騰人哪?」
這幾年來,我一直以為花木槿所有的痛苦,傷心,委屈都已經沉澱,甚至腐爛,永遠地不會再願意提起和麵對,然而直到這一刻,卻全都爆發了,我根本不知道他是否聽清了我的說話,因為連我自己也聽不清我的話:「你說過,你再也不同我分開了,為何還要這樣騙我,這樣騙我。你為什麼總要這樣騙我呢?」
我緊緊地抱著他,而他也緊緊地抱著我,兩個人渾身都在戰抖,卻再也不願意放開彼此,我聽著他激烈堅實的心跳,哪怕此時面對刀山火海,我卻感到了從未有過的發自內心的平靜和安寧。
原來女人的心真的這樣小,原來女人的幸福竟是這般容易。
我的淚水沾滿他的前襟,他哽咽著:「傻丫頭,這個傻丫頭。」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兩人平靜了下來,我埋在他的懷裡,柔聲道:「非白,我們真的出不出去了嗎?」
「我身邊沒有帶古琴和竹笛,所以我是想讓你同他在一處,可保安全。」他長聲一嘆,「更何況,流光散的反效用太過劇烈,我亦不知能陪你多久。」
我抬起頭來,撫上他憔悴的容顏,柔柔笑道:「只要有你在身邊,哪怕只有一刻,便是一生一世了。」
一抹絕顏而無奈的笑容浮現在他的唇邊,他的鳳目似也跟著笑了起來,眉間的愁雲不知不覺地消散開來,他俯吻著我的額頭,吻上我的唇,輾轉反側彷彿在品嚐一生的思念,完全不似我認出他時那種有些霸道侵略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