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有誰可以掌握自己的命運,更何況離夕顏十八歲且遠著呢,到時軒轅翼在不在還是個問題呢?」他習慣地摩娑著那支鳳凰釵,低頭沉思著。
我無語地看著他,心說這小子八成又在醞釀什麼政治陰謀了。
他卻忽地抬頭,將鳳釵輕輕在我的頭上,然後按著我的雙手,不讓我取下,對我笑著看了半天道:「還是女裝好看。」
我一愣,他卻攬我入懷:「我們的女兒夕顏都八歲了,木槿,」他的下巴擱在我的腦門上,低低道:「你還要我等多久呢」
我看著他半晌,那雙紫瞳滿是期待和無奈,我欲開口,他卻又及時捂住了我的口,逃開了我的視線:「算了,不要說了。」
他復又抬起頭,對我淡淡一笑,紫瞳脈脈地看著我:「算了,只要你在我身邊這樣也好。」
這樣好嗎?
他走了有月餘,派了很多高手來保護我,可是我卻不知為何,時常考慮這個問題,這樣真得好嗎?
回到君府後,只見兩個孩子扭作一團,旁邊是一群吶喊助威的學生,我的義子女們。
「打,夕顏,好好修理這個黃川。」眾孩子明顯偏向夕顏,齊放淡淡地進言道:「這已經是今天第二仗了,豆子都給夕顏扔得石頭給打暈了。」
我的氣上來了,不由大喝一聲:「都給我住手,」然後回過頭對沿歌和春來冷冷說道:「你們這些做師兄的,不拉著弟妹,反倒是看笑話不成。」
春來慚愧地低下了頭,沿歌也垂目默不作聲。
孩子們嚇得不敢說話,滿頭苞的夕顏和化名黃川的軒轅翼被沿歌和春來拉開,夕顏卻稱我說話的時候又偷偷打了一下軒轅翼的腦袋。
我大聲喝斥著夕顏,用我那柄風雅的玉骨扇子替軒轅翼打還了她,小丫頭立刻扁嘴哭了,哇哇大叫著說我偏心,大聲揚言要告訴她外公和娘娘?
我也氣得臉皮抽了起來,這小丫頭還真是越來越不象話了,一定要好好教育。
我讓沿歌拉著太子去上藥,我把夕顏帶到房裡上藥:「你幹嗎欺侮新來的表兄?」
夕顏止了哭,在那裡抽泣著:「他不講禮貌,眼睛長到上面去了,跟他講話,他也不理人,壞小孩,還說我不能忤逆他,要給他下跪認錯!」
小丫頭恨恨道:「娘娘說過,夕顏是公主!」她特地在公主上面加重了語氣,口中重重哼了一聲,小下巴昂得特高,活活一個小段月容:「除了娘娘,爹爹,外公,根本不用給任何人下跪的。」
我挑了一下眉,這個段月容!
我耐心地教育女兒:「夕顏,打人是不對的。」
「娘娘說了,誰欺侮夕顏,夕顏就要狠狠打還他,不能讓任何人欺侮。」
這個該死的段月容,自己不好好做人,連帶教壞夕顏。
我化了一個下午教育夕顏,這個小孩子王,然後又對太子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這世上有一個成語叫做平易近人。
可惜這個孩子經歷的變故太多,表面上對我所說的諾諾稱是,眼中卻明顯地有著仇恨,我暗歎一聲。
上元節到了,我帶著希望小學兒童秋遊團前往觀燈,一個家人帶著一個孩子,我一手拉著夕顏,一手拉著太子,後面跟著齊放和豆子,一前一後遊街市。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
夕顏嚷著要我抱,我無奈的抱起小丫頭。
「哎喲!小丫頭,你可又重啦!」我抱著我們家的大寶貝,她的小肥手摟著我的細肩膀咯咯樂著看燈。
齊放想抱起太子,可是太子卻淡淡說道:「我已經大了,不用抱了。」
夕顏本來對他洋洋得意地做著鬼臉,可是看到太子落寞的臉,又愣了一愣,過了一會說:「爹爹,我想和黃川一起玩。」
我睨著小丫頭:「你何時變好了?」
夕顏卻掙著下地,跑向太子,一把抓住他的小手:「我們手拉手一起玩。」
太子甩了她的小手,只是拉著齊放,可是夕顏卻又撲過去,笑迷迷地抱住太子:「爹爹說過大人是不記小人過的,你老說你是大人,要一統天下,那就要有寬闊的心。」
太子發愣間,夕顏已獻上一個香吻,然後拉緊了他的小手對他咯咯笑著,太子的臉一紅,齊放的眼中閃著嘉許,向我望來,我得意地一聳肩。
今年的燈很多,我們君記扎得燈款式花樣最多,我的總號門口兩邊掛著六盞大琉璃燈,每盞寫著一個字,拼起來便是:「君記最可靠,誠信到永遠。」
這時君記的舞龍隊跑了過來,亦不時宣傳我的口號,舞龍的漢子們赤著健臂,大聲叫道:「君記最誠信,大家過好年!」
這話是孟寅提得,我以為同現代的廣告語相比,實在俗不可奈,但也不得不承認,通俗的東西往往易入民心。
我樂不可支間,被人流越擠了出去,好不容易人流過了,我才鬆了一口氣,剛吁了一下,開始東張西望地找夕顏他們,卻聽見有個金振玉饋的聲音柔聲喚道:「原來你在這兒,可讓我好找啊。」
這個聲音有一絲熟,我轉過頭去,卻見燈火闌柵處,一人酒瞳似葡萄美酒在夜光杯中流光溢彩,熠熠生輝,紅髮齊齊壓在盤絲紗冠下,冠上一顆明珠顫抖,更顯俊朗有神。
有些人,分別了再久,記憶塵封得再深,可是你一旦見到他,歲月也失去了光彩,所有往事向你湧來。
我就此驚在哪裡,是非珏,竟然是非珏。
一切失去聲音,消退了顏色,唯有那櫻花森中的少年對我微笑著:木丫頭!
「這首詞說得對,有些人你一直在找啊找,急得你晚上睡不好,吃不香,練武時候也老走神其實那個人就在你身邊,一回頭就看見了,我明白了,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木丫頭,原來一直都在我身邊。」
我緩步走向他,那顆心好像要活活蹦了出來,而他也在那裡對我一絲微笑,柔情萬種地看著我,向我走來,就好像昨天。
他走到我的面前,就在我哆嗦著嘴唇,開口欲言,他的目光超越到了我的身後,已同我擦肩而過,笑著走到我的身後。
我的心如被冰冷的錐子狠狠地刺了一個洞,我猛地轉過身去,卻見他的身邊站著一個嬌俏的身影,他含笑地她的臉頰,然後將她身後掛著的白貂皮雪帽帶了上去,輕嗔著:「起風了,你身子骨又不好,莫要著涼了。」
歲歲年年花相似,年年歲歲人不同。
我呆在那裡,看著他對那個女子柔情似水,忽然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力感和渺小感。
我猛然醒悟,那青玉案早已是時光的犧牲品,命運已然無情地步入它應有的軌道。
我的眼上浮上水霧,那兩人的身影旁又多了四個人影,我再盯睛一看,果然是以前在玉北齋裡生死相隨的十三騎中的四人,為首那個目光一閃,敏銳地向我看來,正是栗瞳栗發的阿米爾。
我趕緊轉過身,詳裝看著小攤販的胭脂水粉,強忍喉間的哽咽。
再轉過頭來,街道上已是空空如也。
「客官,您買是不買?」我帳然若失地回過頭,那胭脂水粉攤的老闆對我的臉皮著,一低頭才發現,我早已把人家的水粉攤給弄亂了。
我趕緊道著歉,往懷裡掏銀子。
齊放趕到時,我正雙手抱頭坐在街邊的地上,腳邊是一堆胭脂水粉。
「爹爹,你看,夕顏給爹爹買了菊仙餅,」夕顏大聲喚著我,掙開了太子的手,跑了過來,和太子一樣,手裡拿著串糖人,太子也是神色愉快,看樣子兩個人徹底和好了。
夕顏獻寶似地欲往我嘴裡塞一塊菊仙餅,看到我抬起頭,卻凝住了笑臉,一隻小手抹著我的眼睛,疑惑道:「你怎麼哭了啊?爹爹?」
我勉強笑了笑:「沙子迷了爹的眼睛,走,咱們回去吧。」
馬車廂裡,兩個孩子熟睡了,齊放憂慮地看著我:「主子,怎麼了?」
我沒有焦矩地望著前方,喃喃地道:「小放,幫我去查查,瓜州可有西域的商家公子,紅髮酒瞳,帶著家眷,我想見見。」
齊放一驚:「可是四公子,怎麼可能?」
我慘然一笑:「怎麼可能,我看到了。」
齊放看看我,緩聲道:「許是主子看錯了。」
我搖搖頭,對他慘然笑道:「小放,有些人,你一生也不會看錯的。」
我的手下效率非同一般,只一個上午,所有在瓜州經商的西域商人的資訊到了我手中,共有四個紅髮商人,其中有個名叫撒魯爾的,帶著夫人和七名隨侍來的,住在富春大街一帶高階「別墅」群中,他那別苑旁邊不巧是我的另一處地產,情報網同時送來訊息,他們恰好在採購綢緞和茶葉,那可巧啊,這都是我的強項啊。
我頭一次感到身為有錢的福利,我立刻讓孟寅安排一下會見地點,務必做到有條不紊。
我心裡明白,如今的我和非珏就彷彿是兩條平行的軌道,永遠沒有交集,然而我卻沒有辦法做到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因為他是我這一世的初戀,是我這一世所剩下的最純潔美好的回憶了。
我只是想再看他一眼,再聽一聽他對我說話的聲音,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聚仙樓裡有我40%的股份,掌櫃自然而然地安排了雅間,穿得光鮮亮麗,倜儻。
我一開始連連換了好幾套衣服,夕顏一會說我這件穿了像綠油油的螞蚱,一會又說那件紅紅的草黴。總之是嘴老說不好,還說什麼,娘娘才是上世最好看的女人。
齊放提醒我:「小姐可能以為主子您出去會相好的了。」
我又好氣又好笑,但也讓我第一次開始考慮:我和段月容這樣勞燕分飛對夕顏的將來好是不好?
我坐在聚仙樓裡,表面上平靜地等著非珏,可是內心卻滿是前塵往事,如同一個初戀少女,感到時光忽爾過得快,忽爾過得慢。
內心深處一方面希望非珏快快來,另一方面卻總覺得我的準備時間還是不夠充分。
可是那明可鑑人的樓梯上,沉沉腳步聲終是傳了上來,我站了起來,感到拿著玉骨扇的手心有些潮意,一顆心彷彿也要跳出嗓子外面了。
我努力掛起一絲笑意,迎接著出現在轉腳處的一頭泛著金光的紅髮。
陽光下透過硃紅的葡萄結子花紋的窗欞射進來,他的酒瞳折射著一湖剔透的光澤,卻沉澱著帝王的凝視,帶著一絲壓迫感向我傳來,絞著我的眼,令我有一絲透不過氣,心中不知為何也有些涼了起來。
他對我微微一笑,額頭輕點,我這才回過神來,恭敬地向他揖首:「在下君莫問,見過這位撒魯爾公子。」
「初來貴地,還請君老闆,多多關照。」他的漢語還是像以前一樣流利,音域卻由少年時代的微尖變得更加醇厚,加上突厥人的口音,九五至尊的一絲庸懶,竟有著一絲華麗的低啞。
我不由一陣口乾舌燥,向來巧舌如簧的我竟有些不知所措,齊放咳了一下,我趕緊站了起來,將我帶來的幾匹綢緞獻於非珏眼前:「這是君記最新花樣的樣緞和一些銷路比較好的綢樣,請公子看看。」
他的眼中有著一絲驚豔,伸出雙手扶著光滑的綿緞,卻見左手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深可見骨,我一陣心痛,卻又不好開口,卻見他點頭讚道,東庭的絲綢,果然當以江浙為冠哪!
他抬起頭看我一眼,微笑道:「而江浙一帶又猶以君記為首。君家綢緞果然聞名天下。」
因為他的誇讚,我的心中有些小小的得意:「聽說公子帶了內眷來,公子若喜歡,這幾匹全當見面禮,就送與公子與您的內眷吧。」
非珏口中說著不好意思,眼神卻並未推辭,依然淡笑著,叫人收了起來。
我對他說道,我的織機廠裡有更多的花樣,若是有空,不如請他和夫人一起過來看看吧,我暗想到時叫悠悠或是那個漂亮老婆來作個陪,拉開非珏的那個內眷。
非珏的酒眸一轉,搖頭淡笑著:「多謝君老闆美意,內子是東庭的蘇南人氏,這次說是來採買些絲緞,不過是怛心她在宮弓月城裡太悶,她又總說她的故鄉如何美麗富庶,便陪她來看看,她的身子本不太好,我掂念著她的身子,我看還是算了吧,我和長隨過來看看便是了。」
有人好像從頭頂給我澆了一桶冰水,把我灑了個透心涼,花木槿啊花木槿,你究竟在期待些什麼,已經八年的歲月了,你是如何天真啊。
不知我的笑容是否有點勉強,我點點頭,說了些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的恭喜話,撒魯爾只是含笑,臉上隱隱有為人父的驕傲,後來再一交談才知道,他共有三個妻子,姬妾無數,這次帶過來的這個是最寵愛的那個妻子,至於子女都已經有二個兒子,四個女兒了。
然後他又感興趣地問我有幾房妻子和多少孩子,我乾笑著說就一個兇得要命的老婆,一個皮大王的女兒,還有五房妾室。
他聽了哈哈大笑:「曾聽聞君老闆為了一個紅舞伎,曾經化二十萬兩銀兩,今天相見,果然是江南雅人啊。」
我實在不想同初戀情人談論我在風月場上如何荒唐,又幹笑著虛應了幾句,便扯開話題,問他為何漢話如此流利,他笑答道:「我母乃是突厥貴族,父親卻是漢人,從小是在西安長大的,秦中大亂前便隨母親遷回了突厥。」
我的心神一黯,果然如此,面上卻假裝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怪道兄臺的漢語如此流利,冒眛地請教兄臺漢地與突厥貴姓啊?」
「我的突厥名字乃是阿史那撒魯爾,至於漢名嘛,」他的手指微微敲了一陣櫻桃木的茶几面,微微一笑:「姓裴名珏。」
我搖頭晃頭一陣:「阿史那,原來裴公子乃是出自突厥十大家族之首啊,幸會幸會。」
在上菜前,我又問了些西域的風俗,假意有心想開拓西域商路,沒想到非珏很感興趣,看樣子每個做帝王的都對國民生計,經商貿易很關心,上菜後兩人談得很投機,我嘆道:「可惜現在東庭依然戰火連綿,西域封鎖了,不然倒是生財的好機會啊,亦可以前往弓月城拜訪裴兄。」
他朗聲一笑:「君兄莫急,只要君兄能跨過玉門關,到得弓月城,我便能好好款待君兄,亦能保證君兄通商安全,發財致富。」
「東西突厥總有一天是要統一的,到時百年絲路便能重開,商路又是一番興旺。」他的酒眸滿是雄心勃勃。
而我在心中則有些哀嘆,現在看來是隻能靠做生意和搞西遊記旅遊的機會才好見見非珏了。
兩人又聊了一陣西域,我說我在秦中大亂前在西安也曾小住一段時間,想與他談些西安的民俗風情,可是他卻聊意缺缺,只淡淡說是走得時候太小,什麼也不記得了。
第二日,我推掉一切應酬,只為了在織機廠接待非珏,他認真察看,不時提些問題,後來一下子訂下了雲錦,蘇繡緞,杭繡緞各三千匹的訂單,這不過是張中型訂單,但我卻心花怒放,生意生意,便是這樣開始有來有往的嘛!
以後常常能看到你,也是一件好事啊,非珏,這與我是幸還是不幸呢?
我有時問他,他要這些綢緞可是要做生意,他哈哈大笑,滿是豪氣萬千,睥睨天下地笑道:「不過是賞些家奴姬妾罷了,」他喝了一口茶,眼中放出一絲奇異的柔和光芒,笑道:「確然那雲錦是單單給我那愛妻的,她十分喜歡繡品,在我眼中,也只有她配得起那雲霞一般的雲錦緞了。」
我的心抽痛起來,四周一切彷彿都失去了顏色。
然後我又以東道主自居,邀請他遍遊江南各地美景,一幅花天酒地的敗類模樣,他微笑著答應了,那笑容高深莫測,我卻沒有去專研那笑容背後的真意,只是覺得我的世界滿歡樂的旗幟。
這一日,我們畫舫遊西湖,滿面開闊的湖光山色,軟山細水中,我為非珏解說著沿圖景點,他則含笑而??
我稱轉身時假意掉下一根掛著玫瑰銀牌的銀鏈子,果然非珏檢了起來,拿在手裡看了一會,眼神一陣恍惚。
我不由心花怒放,他可是認出來了?
他又皺著眉頭看了一會,問我:「這東西方才從君兄身上墜下的,君兄怎麼會有柔蘭的飾物。」
然後他遞給了我,我踟躕地看著他,勉強地笑著:「這是一位故人相贈的珍寶,公子不覺得眼熟嗎?」
他微微一笑:「如此做工粗糙之品,在弓月城的街市上,數以萬計,確實有些眼熟,」他皺著英氣勃勃的眉頭:「君兄的故人是否故意欺玩君兄,君兄萬萬不必將之日日掛在身上,如此偽物,實在貽笑大方。」
我心中喝著苦酒,慢慢舉手就要接來,這時舟身一個搖晃,我方趔趄,一隻猿臂已將我扶住,我緊挨在他健壯的懷中,只覺得幸福無比,不由自主地反身抱住他,喃喃道:「非珏,你當真將我忘得一乾二淨了?」
非珏卻輕輕將我推開,眼中幽冷若深潭,不再有往昔的溫存,甚至還有訝異和一絲淡淡的不快:「君兄說得,我可是一點也聽不懂,倒是莫要再跌下湖去了。」
然後走入船艙,只餘我一人獨立舟頭,迎風傷魂不已。
這幾日我不理生意,不理孩子們的教育,粘著一個西域商人,吳越之地傳得沸沸揚揚,說我被這異族男子給迷住了,想要用重金收留人家作男寵,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些風言風語傳到了非珏耳中,還是那裡泛舟對他無禮,反正沒幾日非珏便前來辭行。
那一日,長亭送別,我無法不淚眶,送上為他準備的吃用之物,他亦是鎮定收下,身後的七名護衛流露著曖昧,為首的阿米爾看我的眼神深思。軟轎中有一倩影,一雙妙目似乎隔著簾子打量著我。
我勉強笑道:「這位定然是你口中的愛妻吧。」
非珏仰天長笑,酒瞳充滿了因愛情而四射的光采:「她是我的眼睛。」
如此視若珍寶
那麼八年前的我又曾在你的心中佔有怎樣的地位呢?
我苦澀地對他說道:「裴兄,你可相信,如果因為時間和距離,改變了外貌,甚至沒有了記憶,只要相愛的兩個人,還是能互相認出對方,找到彼此失落的那顆心嗎?」
非珏沉默了半晌,看我的目光有些迷惑,然後飛向那乘軟轎中,釋然道:「我信。」
卻見他回過頭來對我璨然笑著:「因為我已認出了我今生的愛人。」
我本欲說出口的滿腔情意,瞬時化作一片灰燼,只能手中緊著那根玫瑰銀鏈子,隔著霧氣看著他的目光追隨著轎簾深情款款。
他微笑著,翻身上馬,輕喚著:「我們出發了。」
簾中的豔姝嬌喚道:「是,夫君。」
十騎揚起了滾滾煙塵迷亂了我的眼,我的手頹然地鬆開,玫瑰銀牌墜了下來,在我手上無力地搖盪著,猶如我的心。
齊放在我身我輕嘆道:「主子想開些,他本是練過無淚經的人,想是前塵往事皆不記得了。」
我的淚如泉湧,終於明白了原青舞為何會那樣痛苦,而無法開解,一個女人也許可以忍受所愛移情別戀,貪歡尋新,可是卻無法忍受他將自己完全遺忘了。
我在他的生命中竟然連過客的資格都沒有了?
非珏,你教我如何能忘了你?
如何能忘了紫棲山莊五年的相知相憐相惜?
如何能忘記木槿灣旁,巧梳妝成的俏公子為博心愛的木丫頭一顧,倒拿著詩集,朦朧吟歎?
如何能忘櫻花林下的青玉案,那第一個擁抱,那第一個吻,那第一次的表白啊?
為何一切在你的心中已化為塵埃,甚至連駐足的機會也沒有給我留下呢?
是啊,你的心中已經駐滿了另一個窈窕身影,而我甚至都沒有看清她的長相,我就開始深深嫉妒起了她,她擁有了你全部的愛啊!
而這份愛是每一個女人所渴望的生命中最奢侈的東西,那種單純而熱烈的愛情,似不可相離,若花葉相連難分難捨.
這份愛情曾經完全屬於過我。
這難道還是上天對我移情他人的懲罰嗎?
我心痛地無法呼息,只是坐在野櫻樹下用袖子摭著臉任由熱淚滾滾,根本聽不進齊放在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