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孔雀東南飛

木槿花西月錦繡 海飄雪 第1頁,共2頁

我大聲喊了起來:「非白救我,我在這裡啊。」

琴音激越起來,如驚雷劃破長空,照亮陰森的黑夜,那琴音彷彿回應著我的呼救,完全壓過了那笛聲,滿含哀傷的甜蜜,失而復得的狂喜,又似切切地安慰,密密地承諾,悄然駐進我的心窩。

我的淚水洶湧而出,非白在附近,可是齊放明明說大哥的援軍要等天明之際進城,難道是非白偷偷進紫園來了嗎?

我正欲再喊,笛聲卻尖銳起來,似乎發怒了,抬我肩膀的小童一點我的啞,不聲不響地繼續走。

我的鮮血灑下,聽著長相守越離越遠,笛聲越加乖張清越,卻是口不能言,焦急萬分,這兩個活死人般的小童要帶我去哪裡呢?

月輪清灑,我們的眼前無聲無息地飄下一個撐著白傘的女子,她幽怨地站在那裡,白衣,白裙,打著白傘,慢慢轉過來,她額上一抹白色抹額,頭上簪著白花,一張俏臉卻如花旦一樣,敷著極白的粉,黛眉深勾,雙目如桃花飛豔,那紅得似要滴來,夜晚下,竟比那可怕的小童還要令人膽寒。

她飛過我們身側,白傘輕輕一轉,那兩個小童還沒來得及出手,已四分五裂。

我眼看要重重地摔在地上,她那烏黑的指甲一伸,輕輕托住了我,單手扶我起來,但她沒有解開我四肢的道,卻解開了我的啞,把我往腋下一夾,往前飛去,我疼得呲牙裂嘴一番,看著她的側臉,竟然嚇得開不了口呼救命,許久鼓起勇氣:「請,請問您是誰。」

她頭上的白紗在夜空中長長的飛舞,滑過長空,飄過清月,她微側頭,水漾的目光瞥向我,冷咧得我不敢再多言,她的娥眉憂愁地輕蹙,輕啟:「未亡人。」

她的聲音很慢很輕,卻在半空中引起悲傷的迴響,此情此景讓我感到倩女幽魂中的小倩也不過如此,我的汗毛前所未有的生長著,於是我就在那裡哆嗦著閉了口。

笛聲傳來,我們的周圍又有小童的身影飄至,非白的琴聲也隱隱地傳來,好像是在搜尋我,那未亡人在空中嗚咽了幾聲,如鬼低泣,漫聲唱道:「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今日斗酒會,明旦溝水頭。躞蹀御溝上,溝水東西流。悽悽復悽悽,嫁娶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竹竿何嫋嫋,魚尾何簁簁。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

她所唱得正是卓文君的白頭吟,那聲音明明清幽婉轉,卻如金剛利箭穿破夜空,瞬時那笛聲不見了蹤影,小童的身影在西林之中躑躅不前,非白的琴聲嘎然斷裂,尾音變調著隱在夜空之中。

我聽得耳膜疼了起來,頭暈暈地,喉間血腥漫出,恍惚間,那未亡人帶我來到一座熟悉的宅院門前,她停住了吟唱,解了我的道,將我推入門內,我幽幽清醒過來,然後詫異地發現她竟然將我帶入了西楓苑。

西楓苑的宅子沒有被焚燬,月光下的梅花森森立在那裡,幽冷地看著我們,庭院中大雪積了很厚的一層,以往非白總要韋虎和素輝把雪掃得乾乾淨淨的,去年我還和素輝在雪地上堆了個雪人,謝三娘為哄我們高興,在自己的箱子裡給那個雪人找了件紅衣服,謝三娘身材胖,那件紅衣服就正合適大雪人,素輝那時還瞎起鬨,說這件紅衣服一定是三娘嫁給他爹的喜服,三娘掄著肥巴掌要打他,他躲到非白的輪椅後面,非白還是冷著臉,淡淡地訓了素輝幾句,可是他漂亮的鳳目卻盯著紅梅雨中的雪人,我知道,他其實也喜歡這個雪人。

往事一幕幕浮現在我的腦海,我在那裡痴痴地想著,未亡人把我拖進賞心閣,她附在我耳邊:「告訴我進入暗宮的門口在哪裡?」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冷冷道,退一步,離這個未亡人遠一些,此人是敵非友尚不可知,先不可輕信,不料她如鬼魅欺近,雙手緊扼我的脖子提了起來:「你既然作原非煙的替身,帶著一千子弟兵從暗莊裡衝出來,怎會不知道如何進入暗宮?」

「你也知道我是從暗莊裡衝出來的,哪裡知道什麼暗宮?」我拼命地呼吸。

未亡人的手收緊了一些,幽幽道:「暗宮地入口也就是暗莊的入口,須知如果你再不說,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你那個彈長相守的人了。」

我的眼前開始模糊,恨恨道:「我見不到他是我的福氣。」

她猛地放下了我,豔紅的雙目殺氣微消,迷茫地看了我一陣,輕輕地反覆重複著我的話:「我見不到他是我的福氣。」

「可是我卻還是要見他,」她毫無焦距地瞪著前方:「我為了找他在西域晃了多少年啊這世上有些人你總要見,有些事你總面對。」

她忽地收了迷惑,詭異地笑了,另一隻手卻猛地一擰我受傷的,我立時聽到我骨頭斷裂的聲音,那傷口原本只是被那幾個鬼小童的銀絲勒珠,如今卻扯裂了大口子,血流如注,痛如專心,離地的肚子上血滴滴答答地落在賞心閣的琉璃地板上。

她終於重重摔下了我,我跌坐在我的血泊中,捂著流血不止的傷口大罵:「你這瘋婦,我與你無怨無仇,為何害我?」

「你莫要怪我,亦不能怪我,」她幽幽道:「誰叫你被原家男人看上了,原家的男人都是魔,旦凡是被魔看上的女人便是攤上了這世上最悲慘的命運,所以原家的男人要死,原家的女人更要死。」

她的目光閃爍著殘忍地興奮:「因為只有他們最寵愛的女人死了,原家的男人才會更痛苦。」

「我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冷冷道,「我只是個小侍女,根本不是什麼狗屁原家的寵愛的女人。」

「你若只是個小侍女,那小孽障怎麼會拼著振斷心脈的危險來擋我的魔音功呢。」

小孽障?那她與原家,還有非白是敵非友了,我的命真苦,剛出虎,又入狼窩啊!

她站起來,美目緩緩掃視一週,最後目光落到謝夫人的畫像神龕處,正是機關所在,她的目光對我一閃,扭轉了畫軸。

謝夫人的畫像收了上去,露出暗門,她詭異地一笑,拖著我的傷腿閃進暗門,我痛叫著進入了黑暗的世界。

呲地一聲輕響,一團火光由一隻烏色指甲的玉手中散發了開來,微微照亮了暗道裡的世界,展現在我們眼前竟然有兩條巨大的通道,她的美目又轉向了我,我喘著氣道:「我是跟隨別人逃命,黑燈瞎火的,根本不知道是那條。」

她輕輕一笑,盈盈扭著,吟唱道:「夢裡夢外俱是夢,路明路暗皆是路兮。」

她一拂長長的水袖,拖著我走了右邊那個通道。我暗暗叫苦,其實我隱略記得以前韋虎帶著我和素輝走得是左邊的通道進的暗莊。

她咯咯了起來:「西楓苑歷來都是原家暗宮的入口,能住在西楓苑的人,也就是暗宮未來的主人,二哥既然把西楓苑賞給你家主子,他當然知道這暗宮的秘密。」

這個女人對此處如此熟悉?莫非她也是原家的人,既是原家人為何又對原家的男人恨之入骨呢?

我的主子是非白,她口中的這個二哥既然把西楓苑賞給非白,莫非她口中的二哥是原青江?

我冷冷道:「你說是未亡人,聽你這口氣,你莫非是原家未亡人?」

她停住了瘋笑,眼中一片神往:「以前,這裡叫西泉苑,因是這裡有治病的溫泉。可是大哥嫌這個名字不好聽,就改名叫西楓苑了,二哥總是偷偷帶我一起溜進來找大哥玩,後來這個西楓苑歸二哥了,那時的二哥還願意同我分享一切秘密,於是我和明郎便搬進來陪他一起住。」

她突然開啟了話閘子,扯出一大堆人事,聽得我暈頭轉向,不由問道:「那你的大哥呢?」

她轉向我,一燈幽燭下,她塗滿油彩的臉湊近我,勾畫地過份鮮豔的雙眸顯得妖魅萬分,看著我好像有點奇怪我不知道這個問題,她輕輕道:「他死了。」

我打了一個寒噤,她卻繼續神經質地說道:「他太弱了,誤入這個地宮,碰到了一個暗煞,就再也走不出來了,」她伸出一根纖長蒼白的手指,指著我:「他就死在你現在坐的地方。」

我駭然地單腿一蹦老高,踉蹌地換了一個地方。

「他太弱了,在原家可以為僕為奴,可以無情無義,可以狼心狗肺,卑鄙無恥,可以痴可以瘋,但就是不可以弱,」她一臉鄙夷,彷彿說得不是他的親哥哥,「在原家的弱者就意味著死亡,他連暗宮一個小小的暗煞也對付不了,怎麼可能接替爹爹的大業和明宮?暗宮的規矩,除了明宮主人可以來去自如,任何人不得擅闖暗宮。按理說,大哥是原家世子,原家的繼承人,暗宮應該放他回到上面,可是那時的暗神太囂張了,他認為大哥連家族也不能統領,更諻論是原家最厲害的暗宮了,於是他就由著那個暗煞將大哥活活打死了。」

「何,何,何謂暗神,暗煞?」

「暗神是暗宮的管家,暗煞是暗宮的奴僕,當無論是暗神還是暗煞都是暗宮的守宮人,而暗宮是原家的暗宮,原家的主人便也是他們的主人,若是一個主人不能收服這個管家,又如何掌管一個家呢。」

「可是我的二哥不一樣,他進入這西楓苑的第一晚,就帶著我和明郞不動聲色地闖入暗宮,把那個殺了二哥的暗煞殺了,還將那暗神的武功廢了,將他扔進莫愁湖裡,選了新的暗神,他讓所有的暗煞和暗神都知道,原家的人仍然是這暗宮的主人,他們想造反,自立門戶的時候還早得很。」她輕揚額頭,說得無限驕傲。

「那時的歲月是多麼美好,二哥寵我,明郎愛我,我喜歡唱戲,爹爹大怒,把我鎖起來不讓我出去學習,可是明郎總是偷偷放我出去,有時爹爹發現了,明郎總為我求情,二哥也護著我,甘願為我受庭杖之刑。我嫁給明郎那天,天氣是極好的,太陽也好溫暖,娘說那天是少見的吉日,我還記得那天外面好生熱鬧,二哥在外頭招呼客人,洞房裡是這樣的安靜,明郎掀開了我的紅蓋頭,他一直痴痴地看著我,他對我說,青舞你是那樣美麗,天上繁星在你面前也要羞得躲起來。」

那燭火一明一暗,照著她笑顏如花:「恩從天上濃,緣向生前種,燭花紅,只見弄盞傳杯,傳杯處,驀自裡話兒唧噥。匆匆,不容宛轉,把人央入帳中,帳中歡如夢。綢繆處,兩心同。」

她愉悅地在那裡吟唱著,疾舞如飛,水袖似霞光爛漫,眼神早已穿越到了生命最歡樂的歲月。

我的耳膜又開始疼了起來,不由得捂著耳朵煩燥地說道:「那你為何不和你的明郎好好過日子,跑到這裡來呢?」

該死,她既稱自己是未亡人,她的丈夫明郎定是死了,我這麼說,豈不是要激怒她?

果然水袖在空中無力地垂下來,她驀地飄近我,冰冷的臉上了無笑意:「你告訴我,男人的諾言有幾分可靠?」

啊?!

我想起長安,想告訴她有些男人的諾言,一錢不值。

我想起宋明磊,于飛燕,戴冰海,又想告訴她,真漢子血一諾,便是一生一世。

我不知如何開口,她卻早已眼神一片艾怨:「男人的諾言都是一場空。」

她的手指漸漸用力,掐進我的雙肩:「我想了這麼多年,卻還是想不通,明郎如何能忘了那甜言蜜語,五年的恩愛夫妻,卻一朝判若兩人,將你忘個乾乾淨淨,轉眼愛上了別的女人?」

我喑嘆一聲,原來是一個因愛而瘋的可憐女子,定是她的明郎移情別戀,傷了她的心。

我口氣不由稍稍軟了一點道:「你唱得這麼好聽,長得又美,那麼年青,你的路還很長,你還有個這麼好的哥哥,更何況,你那負心的明郎已經去了,你應該忘記他,想辦法讓自己快活起來,好好活。」

她的手間更加用力,眼中一片迷亂:「誰說明郎死了,誰說明郎是負心人,他只是迷路了,找不著回家的路了,所以我才出來找他的。」

她語無倫次地重複著明郎沒有死,沒有負心,只是迷路了。

「明郎他被那個賤人迷惑住了,他被賤人給迷惑住了,我要殺了那賤人,救他,救他我要把他救回來。」

忽然她的眼神一片驚痛絕望,甩了水袖捲住我往前拖,這回這個女人帶我去那裡?我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她帶我去的絕對不是我應該去觸及的可怕秘密。

然而她的側影卻化作一種瘋狂地執著,拼命地往前走。

我大聲驚叫:「你究竟要帶我去哪裡?我根本不認識你,還有什麼二哥和明郎,我根本不認識你,你為什麼要抓我?」

她不理我,只是扣著我的肩,頭也不回地向前走,我一急之下,咬上她的皓腕,她卻像毫無知道覺,依然前行。

我害怕地掙扎著,血流了一地,有我的,也有她的,逶迤成行,我漸漸因為失血過多而有些旋暈,最後軟軟地放棄了掙扎,只能恍惚地感知眼前微弱的火光忽明忽暗。

不知過了多久,的疼痛近乎麻木,她停了下來,發出一聲:「咦?」

「二哥果然改動了這裡的機關?」她放下了我,不停地扭轉著怎似破舊的燈臺,東敲西打,四處察看:「我記得以前這裡便是暗宮的入口,為何現在沒有了呢。」

她又喃喃了幾句,可是我的意識有些模糊,我好冷,好想睡啊

我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碧瑩病入膏盲,深冬的寒夜,她整夜整夜的咳,我又驚又怕,流著眼淚連著好幾宿眼也不敢合地照顧她,將近天明之際,她才昏昏欲睡,可是我得起來去周大娘那裡領浣洗的衣服了,我站在溪水旁,睡意濃濃,那冰冷地水也凍不醒我的睡意,好冷啊,那年的冬天多冷啊,冷得很多老婆子洗著洗著就掉進水裡再也爬不起來了

我也好想睡周大娘,不要打木槿了,讓木槿睡一會兒吧

可是周大娘不停地在那裡罵,不停地踢著我的腿,我努力睜開眼睛,四周錯黃暗淡,身邊一個白影在狠狠地踢我,原來是那個未亡人!

我搖搖晃晃爬將起來,靠在牆上拼命喘著氣,她才停了下來,冷冷看了看我,眉眼間卻有些焦急,「二哥到底把門石放在那裡了,為什麼連個暗煞也不見蹤影。」

她的眼中閃著殺氣,怨毒地看著我,我抹去嘴角的血跡,冷冷道:「今天你將我傷成這樣,我的兄弟姐妹一定會為我報仇的。」

她忽地狂笑起來:「你以為有親生兄妹,感情就真得如此好,你死在這裡,永世不得見天日,十年二十年之後你那好哥哥好妹妹的,可還會記得你嗎?」

「會的,我的哥哥是世上最有情義的哥哥,我的姐姐忠貞剛烈,我的妹妹是世上美麗多情。」我傲然答道,看著她的媚眼:「你儘管殺了我,他們一定會為我報仇的。」

她凝著我的眼,火光暗了下來,我更看不清眼前,她許是累了,也挨著我坐在牆邊,一片久久的沉默後,只聽得她低低地說道:「我的哥哥們雖然同我不是一個孃親生的,可是小時候對我也是極好,有什麼好東西一定同我分享,我同明郎成婚那天,二哥還不顧爹爹的反對,專門學著民間的風俗,揹我坐到花轎裡,他說,就算我嫁出原家了,我還是原家的女兒,他心裡最愛的妹妹,只要我開口,他願意為我做任何事情。」

她柔柔地說著:「明郎是個武痴,又是獨子,我成婚後,雖然對我也是百般愛護,可多半都在練功房裡,二哥怕我寂寞,總是接我到府中玩,等明郎練完武功,讓他到孃家來接我,爹爹卻不樂意,說是兄妹感情再好,嫁出去的女兒,總是潑出去的水,沒有道理總回孃家,說是明家雖是世交,可早晚也是要說閒話的,二哥後來又取了那個厲害的女人,便不能常接我回孃家,他便時常差人送來好些我愛吃愛玩的東西到明府,明郎還有一陣子吃味,說我的二哥倒比他這個夫君還要心疼我。」她笑出聲來,那笑聲低低地卻極是愉悅,融化了她的冰冷,沖淡了她的鬼氣:「我生下陽兒不久,有一日明郎興沖沖地拿著一本秘笈來找我,他是那樣高興,抱著我轉了好幾圈,說他終於找到了他夢寐以求的秘笈,我翻開看了,果真是天下罕見的精妙神功,任何一個練武者只要翻開第一頁,就無法挪開他的目光,我也被吸引住了,可是這種武功練得時候好生危險,我本不想同意,可是他卻軟磨硬泡,有時稱我睡著了,偷偷拿出來看,我怕他這麼偷著練亦會走火入魔,便同意他,一起瞞著公公婆婆來練,我在外面為他護陣,他則入關修練,明郎的質資比我高得多,於是我倆總是等他學會了,再來教於我。」

「我們夫妻倆一心只練那神功,好不容易練過了第三重,明郎終於出關了,可是,可是」她的聲音猛然尖稅萬分,眼神慌亂起來,像是看到世間最可怕的事情:「他出關了,武功大進,人卻變得瘋瘋傻傻,人事不清,就連我,他最愛的青舞也不認識了。」

「一向對我和善的公公很是震怒,我從未見過他如此發怒,他大聲責罵我身為明家的妻子,卻不守婦道,欺瞞公婆,由著明郎去練那種明家禁練的武功,分明是想敗亂明家,便想由著此事要將我休了,幸虧小姑在一旁求情,我直把頭都磕破了,血流了一地,公公才拂袖而去,婆婆冷著臉說此後我再不能見明郎,我只能回孃家求救,爹爹是老好人,知道我闖了禍,只得老淚縱橫地帶著我到明府陪罪,明家雖不曾因此事休了我,卻是鐵了心不讓我見明郎。爹爹安慰我不用怛心,主張將明郎送到我們原家的寒煙島上,慢慢地散功,可是寒煙島上奇寒無比,二哥心疼我產後身子一直不好,受不得風寒,便為我將明郎眶出明府,讓我和明郎住進了偏僻的西楓苑,說是那裡有治病的溫泉,對我和明郎都好,也能讓我倆早日散了那神功。」

我不由得脫口而出:「那到底是什麼神功,會讓你的明郎變得瘋瘋顛顛了呢?」

她的眼神閃發出異樣的神彩,四下看看,彷彿是確定沒有人聽到,這才湊近我,那桃紅濃影的眼中分明有著極痛的絕望,可是口中卻萬般興奮地對著我壓低嗓子,一字一字地說道:「無淚經。」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僵在那裡,無淚經,無淚經,是非珏練得無淚經!

我正想發問,那未亡人卻如中了邪似得轉開頭,緊緊盯著火光咯咯笑著:「當我翻開無淚經的第一頁,我清清楚楚得記得上面寫著:莫道功成無淚下,淚如泉滴終須幹。」

她大笑道:「那下面的小字批註寫著練此功者,練時神智失常,五官昏潰,練成者天下無敵,然忘情負愛,大變,人間至悲不過如此,故欲練此功者慎入這這是多麼可怕的武功啊,我好害怕,可是明郎就像著了魔一般,他說,這本秘笈是他最要好的朋友給他的,他也練過的,如今武功極高,愛妾成群,何來那一說,只要不練到最後一成,就不會大變,叫我不用怛心,他答應我只練一成,可是他忍不住一層層練了下去,我在旁邊為他護陣,也著了魔似的,跟著他練了一成,的確武功大進。」

那非珏練成了無淚經,是不是也會大變,也會走火入魔,我又驚又急,混身冷汗直出,喉間血腥翻湧,又轉眼一想,想起非珏告訴過我,他已經練成了,那他明明還是記得我的,一定是這女子的明郎練功不得法走火入魔了。

我的心稍微平靜了一下,心想這女子既成了未亡人,肯定是與這無淚經脫不了干係了,便脫口而出:「這種武功有多可怕啊,你們何苦去練他。」

「再可怕,也沒有那個賤人可怕。」她粗魯地打斷了我,然而那聲音卻漸漸有了哭腔,無限的悔意和痛楚說道:「如果我沒有回紫棲山莊有多好,我和明郎沒有住進那西楓苑該多好?」她尖聲說到,「那明郎就不會見到那個賤人了,也就不會被她迷住了心神。」

「我在西楓苑陪著明郎住了整整五年,天天忙著為明郎散功,可是明郎卻不記得我,我無論怎麼對他說我們倆的事,他就是不聽,心智也變得如孩童一般,整天痴痴大笑地施輕功離開西楓苑,有時我也不敢告訴二哥,怕他們會將他綁起來弄傷了,然而有一陣,明郎忽然失蹤了,我苦苦尋了他一個月,就在我絕望時,他出現了,他的神色是這樣的疲憊憔悴,傷心欲絕,但卻神智清醒,一身駭人的功力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在那裡淡淡地喚了聲青舞,我撲到他懷裡,幾乎哭暈過去了,心中無限感謝上蒼,終於還了我一個完整無缺的明郎,可是明郎卻如換了一個人,以前他是個標準的公子哥,總愛鮮衣怒馬,同二哥兩個人招搖過市,比街上姑娘們在他們兩個,誰的身上停留的目光更多些,可是如今他卻終日沉默寡言,不愛裝扮,武功也不大感興趣了,。」

「我和明郎回到了明家,這才知道,世道已全變了,明家早在三年之前同我孃家絕裂了,明家歸附了秦家,我那正直的爹爹被我公公和二哥的老丈人投了大理寺,活活被折磨死了,明家人自然不會給我好眼色,唯有明郎拼死相護,他雖對我敬愛有加,他卻不再像以前那般同我親近,閒時只是種花栽草,教陽兒武功,然後呆呆坐在中庭看著落日,我知道,他失蹤的那段時間必是同那賤人在一起。」

一定是有了第三者,唉!沒想到後來演變成了一齣家庭倫理悲劇,想起前世的遭遇,心中不免同情叢生,我不由問道:「那你何不想法把你的明郎從你那情敵身邊搶回來呢?」

「我沒有辦法,我根本沒有辦法和她同她鬥,」她無限恐懼,看著我怨毒地說道:「因為她已經死了,我如何同一個死人鬥,她永遠鮮活美麗地活在明郞的心中,而我卻日漸枯槁,而且根本沒有時間了,我們回明家才一年,風水輪流轉,這一年先帝又扶原家上臺,下旨抄了秦家,一併徹查明家謀逆之罪,而帶頭抄家的就是我最親愛的二哥。」

只見大顆大顆的淚珠從她描繪精緻的明眸中滾落:「我那二哥啊,口口聲聲說原意為我做任何事情,僅僅一年不見,我求他放過明家,放過明郎和陽兒,他卻冷冷地拒絕了我,還說秦相爺害死父親,背後有公公在支援,他怨我嫁到明家,連明家幫著秦家害死了父親也不知道,不配做原家的女兒,不配做他的妹妹,可是明郎同我和二哥一起長大,二哥應該比我更瞭解明郎啊,而且這五年裡,明郎根本就在閉關練武,我一直在為他守陣,明郎出陣的時候根本就痴痴呆呆,他連我都不記得,如何還會同公公一起殘害原家呢?」

「明郎對我大不如以前,我已經夠痛苦的了,又怨又氣,悔不該讓他練那種武功,可是二哥還要怨我姓原卻胳膊肘往外拐只知道幫夫家,他要明家萬劫不復,要殺光明家所有的人來為父報仇,我在中庭跪著求了他一夜,他卻不為所動。」

「上天為何如此待我,我的公公把我看成是親女兒一般,又為何害死了我的爹爹,我最崇拜的二哥為何要滅我公公的全家?連我唯一的孩兒都不放過?二哥還算念及兄妹之誼,用個女死囚,偷偷將我從刑場上換了回來,可是」她在那裡泣不成聲,哭化了那張塗面油彩的臉,紅黑斑剝,看上去,更像個可怕的惡鬼,可是那眼中深重的絕望痛苦,分明是一個傷透了心的母親,讓人也覺得絲絲心酸,她看著自已的淚水混著油彩滴滿雙手:「可是我那可憐的兒啊,他死的那一年才七歲啊,我真得不明白,這個世道是怎麼了?我不明白我的二哥,他小時候是那樣疼我,對我百依百順,他明明說過會答應我任何願望的,可為什麼連我的兒子也不肯放過?就算陽兒身上有明家人的血,可他也流著一半原家人的血,陽兒是他的親侄兒啊?他也曾抱過他,親過他,還親手給他帶上原家的長命金鎖,我真得不懂啊,他怎可轉眼就要他身首異處,為什麼,為什麼啊。」

她在那裡放聲痛哭,直哭得聲聲斷腸,杜鵑泣血,我原本對她恨之入骨,現在卻不由得對她滿腔悲憐,那恨不由自主地消了不少。

我嘆了一口氣,儘量柔聲問道:「那你的明郎呢,也被下獄斬首了嗎?」

她猛然抬起頭,抓住我的前襟:「我的明郎號稱秦中神劍,豈是如此容易被逮到的。」然後又大力甩開我,悲傷嗚咽道:「可是明郎沒有死,又去了哪裡呢?」

「我冒死地天南地北一路搜尋,他所有的朋友那裡我都去過了,卻不想追到了這裡?」她又自嘲地笑著,眼神一片悽苦:「難道他終究是放不下她。」

「不,明郎一定是去暗宮修習無笑經,好回來為明家報仇雪恨,對,一定是這樣的。」她的眼中閃爍著殘酷的笑意:「對,一定是這樣的,他一定是要殺光所有的原家人,好為我明家三百六十一口復仇。」

「那我們就從你開始吧!」她的眼神一變,殺機陡顯。

「我從未見過你,也從來沒見過你的情敵,」對她那柔化的感覺瞬間消失,我恨恨道:「那你又為何要來害我?」

她鄙夷看著我,「至於你同我的關係可太大了,」她嫵媚地笑道:「那個賤人正是我二哥的一個寵妾,我的兒子死了,可是那個賤人卻還有一個兒子,君不聞,秦中踏雪公子,天下稱頌,而他有一個愛得死去活來的心上人,那個人就是你,花氏木槿。」

我怔在那時,口不能言,腦中一切都亂了

瘋了,瘋了,整個世界彷彿都在瘋狂地旋轉,這個瘋女人心中的賤人竟然是原非白的母親,謝梅香?他要利用我來引非白出現?

她歡樂地轉了個身,她嘲笑地拉近我,姣美鬼異的臉著我的,瀲灩的目光掃過我在地上灑下的斑斑血漬,眼中有擋不住的瘋狂笑意:「你說說,你可會活到你那孽丈找到你?」

我捂著傷口,心中痛恨這個女人的怪僻殘酷,冷冷道:「你自然會讓我活著,因為你要用我的血跡,引他過來,好替你開啟那撈什子暗宮之門,不過你的如意算盤打錯了,現在原家軍正在攻西安城,他自然是忙著攻城退兵,絕不會來這鬼地方,而且我也從來沒聽他提起過什麼暗宮。」

她在那裡盈盈輕舞,水袖甩得如雪花飄飛,得意一唱:「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

「你說這世間有多奇妙,原家的男人明明便是這天下最毒辣的男人,卻偏偏又多情得緊,」她收下水袖,蓮步輕移,坐到我的身邊:「快看,他已經循著你的血跡和慘叫過來了。」

她猛地掰過我的臉,看向身後,花崗石徹成的通道在微弱的燭火下忽明忽暗,前方有長長的人影顯現,慢慢地自轉角處挪出一個人來。

來人一身白衣似雪,身背一具古琴,手持烏黑剛鞭,襟血跡斑斑如紅梅吐豔,面色冷峻,形容蒼白卻難掩其風骨如月駐中天,鶴立雞群,正是原家第三子原非白。

我呆在當場,只能與他的鳳目深深絞視,再也看不到其他,他他他真得來了!

原非白收回了目光,緩緩地雙膝跪倒,平靜無波地向那未亡人深施一禮:「小侄原非白見過姑母大人。」

她果然是原家的人,她從後面抱住我,狀似親密地湊近我的失血的臉,在我耳邊輕輕笑道:「看,他來了,雖然他的身上流著一半卑賤的血,可他必竟也是原家的男人,只要你還在他心裡,便會對你絕不放手,百般寵愛,可是一旦嫌棄你,卻任你漂流,不管你的死活。」

她的聲音雖輕,卻仍然足以讓跪在那裡的非白一字不漏地聽到對他母親那一番汙辱,非白的身軀微微一震,卻一言不發。

「不要叫我姑母?我可不要那賤人生的孩子做我的侄兒,我也不是原家人。」原青舞鄙夷地對著非白笑了,盯著非白的俊顏道:「真沒想到你的腿好了,現在竟然能過來親自救你的心上人了。」

她輕蔑地看了幾眼非白:「你長得好像那個賤人啊,難怪二哥這麼喜歡你!」

非白的臉色霎白,卻依舊平靜地說道:「姑母多年未回家中,人事早已全非,現在又值竇賊竊國,南詔屠戮,黎明之際,將有大戰,如是即便躲在這暗宮,也難保平安,還請姑母大人隨同小侄去見父候,父候對您也很是想念。」

原青舞哈哈大笑起來,彷彿聽到了這世上最大的笑話。

大笑聲中,地道之中石屑粉粉落下,我的中一片難受,吐出一口鮮血,而非白的面色更白。

「你的父候要見我做什麼呢?」原青舞猛地甩開了我,我昏昏沉沉地趴臥在冰冷地地面上,艱難地喘著氣吐著血沫,他站在哪裡沒有動,鳳目卻緊緊盯著我。

我仰起頭想站起來,卻感到背後忽然有人狠狠踩著我的背,於是我只能再次臉頰貼著地面,「他是後悔當年放我一條生路了吧。」原青舞的聲音從上自下傳來。

「他殺了我的陽兒,逼走了明郎,害得我明家上下三百六十一口全部腰斬於市,我的公公和叔公們都被凌遲處死,卻不知他還有這好心?」

「姑母大人的苦,小侄能明白,可是姑母的身上流著的亦是原家人的血,若對原家有恨,儘可對父候報仇,若對小侄有怨,也可向小侄發難,只是您腳下的這個女子只是一個小小的婢妾,剛才小侄也聽到了姑母些許舊事,明原兩家,本是世代相好,七年前的恩怨,已是血流成河,如今何苦再濫殺無辜呢。」

我看不見非白的表情,只是覺得他的聲音無限冰冷:「小侄就在此處,姑母要殺要刮儘管吩咐,只請姑母高抬貴手,放她一條生路吧。」

「哼,要你這條賤命又如何?我要你開啟暗宮?」

「恕非白不能答應,這暗宮乃是原氏祖上重地,若非原家當家人之命,暗宮萬不能開啟,如今又值多事之秋,姑母既是在原家長大,又和父侯感情甚好,當知,這暗宮之人世代授命,守護紫陵宮,無論上面的原家如何興衰榮辱,無論改朝換代,只要沒有原家主人的魚符,每逢戰亂,便自動閉宮,他們斷不會讓入宮之人來去自如,姑母貿然前往,必有去無回,還請姑母三思。」

「誰說要回來了?」她嘻嘻一笑,我暗自心驚:「我要去見明郎,我已經受夠了沒有明郎的鬼日子,」她明眸一轉:「你既然住在這西楓苑,便是未來的暗宮之主,身上定有進入的魚符,無非是沒有出來的罷了,安敢期瞞於我?」

她一提我的後領,將我抓起來,面對非白,好像是抓著一隻貓似得,非白的臉色蒼白如紙,他看了看我,又看向她,她手中緊扼我的脖子,我低吟一聲,原青舞冷冷道:「她身上頑疾緾身,冬寒浸身,加之連日苦鬥,耗盡血氣,本是大限將至,你若再遲半個時辰,恐是連她最後一面也見不著了。」

「她既為你家作了替身,也算是有恩於你們原家,說什麼小婢妾,全天下人都知道你口中的這個小婢妾是你的寵妾,她這條腿再晚些,恐也是救不成了,怎麼?為了她開啟一扇暗門,也不願意?你當真要同你父親一樣無情無義,。」

「父候若真得是無情無義,當初就不會用一個女囚將姑母從刑場上換了回來,還任由姑母出言不遜,汙辱原家。」

「住口,賤種。」原青舞尖聲叫道,向非白一揮長袖,非白長鞭一甩卷向我,將我拉向他的懷中,可是那原青舞柔韌的一扭,抓住了我的傷腿,拼命向後扯,一時間我好像拔河賽中的繩子,被兩端同時使勁拉著,專心的痛從腿上傳來,我再也忍不出,慘呼了起來,非白的手心全是汗,滿面驚痛,終是不忍地放開了我,轉眼我又在原青舞的腳下。

我蜷著身子,抱緊我的傷腿,心中憤恨如滔天的海水,為何我要遭遇這樣的痛苦,原以為落在段月容手中,應是最可怕的了,可如今卻是小巫見大巫。

非白的臉陰沉無比,只是死死地盯著我,我的思緒瘋狂地走著極端,想起他賞的兩個耳光,想起他害我一身頑疾,想起他同錦繡聯手騙我,像貨物一樣轉讓我,禁錮我,利用我,想起他無情地阻止我同非珏的來往,對,一切都是他,如今一切的惡果還不是為了那原家和眼前的這個天使般的美少年。

即使我再怎麼憤怒,即使我再怎麼痛恨原非白,當我只要稍微明智點,應當明白既便不開口求他救我,但也應理所當然地保持理智的沉默,然而我的汗如雨下,極度地痛苦中,我狂大發,哈哈大笑道:「你這惡婦,上一代的恩怨,為何要扯到我的頭上,有種,你就去殺了原青江啊,憑什麼到這裡來折磨我,我告訴你,我根本不是他的心上人,我既然可以做原非煙的替身,當然也能做他心上人的替身,你根本就抓錯人了,他絕不會為你開啟那個狗屁暗宮,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你這個喪心病狂的殺人犯,虐待狂,變態神經病。」

我猛然向她撞去,原青舞翩然一閃,我頹然倒地,血流得更多,卻再也無力爬去,只能使勁地喘著粗氣,耳邊只聽非白厲聲一喝:「木槿,你別再說了,」然而那聲大喝到了最後卻已是顫抖不已:「你你莫要亂動。」

原青舞卻在我上方嘆了一口氣,滿含悲憐的口氣說道:「多麼痴情的女子,多麼忠貞的婢妾,原非白,看她是多麼愛你啊,為了你情願死在這裡了,而你卻是如此的鐵石心腸。」

說罷,陰惻惻地放聲大笑起來,我感到非白的視線絞在我的身上,他一向沒有波動地聲音裡出現了一絲不穩:「姑母小侄的身邊只有進入的魚符,」非白掏出一片魚形的紫玉符,遞上前來:「請姑母將她還給我,我也好給姑母帶路。」

原青舞的長袖一揮,非白手中的紫玉魚符已落在她的手中,她急切地著那巧奪天工的紫魚玉符,細細看著,然後綻出一絲笑容:「不錯,的確是進入暗宮的魚符,哥哥果然將暗宮託付給你了。」

我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將我從地上拋了起來,然後落在一個溫暖的懷抱。

「木槿?」非白的聲音傳來,顫抖著,他冰涼的手拂在我的臉上,我勉力睜開眼睛,他的鳳目瀲灩,卻無法掩示,他的眼神如此驚慌哀傷,甚至有絲絕望的恐懼,他為什麼要難受,為什麼會難受呢,他心心念唸的難道不是錦繡嗎,是了,他這麼難受定是因為答應錦繡要照顧我吧!要麼就是遺憾這麼好用的馬吃了他這麼多草,還沒怎麼跑就要掛了吧!

其實不用那瘋女人說,我都知道現在的我很可能要翹辮子,我的血好像自來水似地不停地流,我從來都不知道我有這麼多血,都快把這裡的地道給漆成紅色的了,我在心中悲哀地自嘲著,他為何要將那魚符拿出來換一個將死的我呢,這樣不是很賠本嗎?天下聞名踏雪公子怎麼盡做這賠本生意呢?

我無力再問,只是虛弱地喘著氣,定定地看著他,而他強自鎮定地說道:「木槿,你要撐住,趙先生馬上也會進西安城,他一定會救你的木槿,你一定要撐住,你一定會沒事的。」

然後他對我低低道:「我要為你立即接骨,不然這腿就要擔誤了。」

原青舞在那裡殘忍地掩嘴笑道:「對啊,得快一些,不然可就同踏雪公子一樣是個殘廢了。」

非白並不理她的冷言冷語:「你莫要怕,不過得忍一下痛。」

他的話音未落,嘎答一聲,他早已出手如電,將我的骨正了,我嘶聲慘呼,淚水嘩嘩地落下,他牙關,疾點我止血的道。

原青舞打了一個哈欠,看著我和非白,快樂地笑道:「踏雪公子,我已還了你的心上人,你也做了你該做的,還是快快帶路吧,不然你倆都死在這裡,也救不了她。」

非白的眼中從未有過的冷意和殺氣,轉瞬即逝:「請姑母隨我來。」

他抱起我,我的血將他的白袍盡數染紅,他慢慢在前走著,原青舞在後面舉著火把笑嘻嘻地跟著,我很想提醒她不要再笑了,須知她本來描繪精緻的臉早已被淚水勻花了,奇醜無比,如今加上那鬼異的笑容,偏執瘋狂的眼神,真如惡鬼一般恐怖。

非白東折西轉,來到一片看似破敗殘缺的破牆前,他對準一塊看似平凡無奇的石頭,輕輕一按,一片極其光滑的牆面露了出來,非白輕輕扶我坐在另一堵牆上,輕輕道:「不用怛心,一切有我。」

我看著他取下古琴,對原青舞說道:「小侄要用琴音催動暗宮的大門,請姑母看到牆上有雙鯉隱顯,將魚符放入魚紋壁內。

原青舞狀似開心地使勁鼓掌,眼睛有些散亂,她忽爾輕輕欺近我們,烏黑蔻指輕拂非白的無瑕容顏:「乖,快快奏來陽兒,你看,孃親來看你和爹爹了,娘還帶著伯父家的非白弟弟來彈琴給你聽了,你以前不是最愛聽他彈的曲子了嗎,你一定要保佑孃親,讓我到裡面找到你和爹爹好團聚啊,乖孩子,」復又凶神惡煞地對非白吼道:「快彈啊,你難道沒看到,陽兒都快哭了嗎?」

我打了一個寒噤,而非白的眼中異常的冷靜,面無表情地說道:「好!」便著手續上斷絃,專注地輕拔幾下,然後一揮纖手,一支長相守響徹在這幽暗的地宮之中。

原以為這曲子定是古怪刺耳,沒想到這首長相守非白彈得比任何時何都深情哀傷,非白雙眼緊閉,運之功力,輔以深情,不久那古老的石牆回應著非白的琴聲,漸漸地發出輕響,然後那光滑的牆面忽然落下水幕,牆上隱現兩條魚形,一條紅色,一條紫色,竟然在牆上的水幕上嬉戲悠遊,那雙鯉似情深意切,纏綿繾綣,無論一條游到哪裡,另一條定會如影隨形。

如不是親眼所見,我斷斷不敢相信這幻像如此真實,原青舞雙目痴迷,口中喃喃道:「不錯,這正是原家先祖命人設計的守宮雙鯉,以前二哥總是彈琴讓雙鯉顯現哄我開心呢,後來他卻只彈給那個賤人聽了,」她忽地厲聲喝道:「莫要再浪費時間,快將那條紫鯉魚趕過來。」

非白琴音一變,我看著那水牆,眼前漸漸出現一幅畫面,輕風白雲,芳草連天,清澈的池溏裡,五顏六色的蓮花靜謐地綻放,兩條鯉魚一紅一紫在碧綠的荷葉下悠遊,非白站在蓮花池邊,微笑著往池裡面投了些什麼食物,池中紫鯉歡快地跳面,張嘴欲叼那食物,卻猛地竄出一個白衣花臉的女子,她將那條躍在半空的紫鯉抓在手中,她哈哈狂笑。

狂笑聲中,非白的琴音嘎然中止,我眼前的雙鯉戲水圖驟然破碎,原青舞正躍到空中將紫魚玉符嵌進紫鯉的身形處,然後猛地向後退去,非的曲子一轉,那水幕牆嘎嗄巨響中雙鯉消失,古牆向後移去,唯有水幕猶在,如天然屏障,隔斷了暗宮內外的世界,水幕上取而代之的是兩行豎寫的大字:「暗宮重地,擅入必死。」

原青舞微顫,一卷水袖,接了落下來的那枚紫魚玉符,飄然來到非白的身後,:「你去帶路。」

非白冷冷地重新背上古琴,復又抱起了我,穿過水幕,我這才發現,連那水幕也是幻象,根本沒有打溼身。

原青舞的右手指甲扣在非白的雙肩上,像秋風中的樹葉,不停地抖著,縱使非白穿著厚厚的白貂毛褂子,轉眼也掐來,非白不動身色,來到一片寬闊處,淡淡道:「姑母,我們已入暗宮了。」

「帶我去帶我去明郎以前練功的暗室,後來那裡封了,快去,你一定知道的,就是以前你父親練功的地方。」

非白冷冷道:「小侄最好請姑母想清楚了,那裡早在五年前就塌方過一次,暗宮中人費了很大的力氣方才堵住,若是姑母在裡面沒發現姑父,卻出不來,那該當如何?」

「你莫要廢話。快去快回。」

非白抱著我走到一處黑咕隆冬的地方,又按動了一個機關,開啟門口腥臭的鐵欄杆,進入一間石室,藉著幽火一看,我打了一哆嗦,這那裡是什麼練功房啊,裡面全是刑具,到處是烏黑的血漬和幾具人骨,空氣中處處瀰漫著血腥腐臭的味道。

「姑母請仔細找找,姑父和陽兒可在裡面。」原非白冷冷道。

原青舞環視四周,渾身愈加厲害,然後踉踉蹌蹌地走了出去,我有些奇怪,不是她要進來的嗎,為何要如此害怕地出去了呢?

我看向非白,卻見他正專注地看著她,眼中竟然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我有些駭然,那笑意竟同原青舞一樣有些冰冷殘酷。

他在不知從那裡找來黑漆漆的兩根木頭,跪在我跟前,將我的傷腿固定住,他抬起頭:「忍一下痛,我幫你定骨,疼嗎?」

我對他搖搖頭,他對我微微一笑,這笑意卻又同眼中的完全不同,充滿著暖意和一絲信心:「莫怕,我一定會讓你活著出去的。」

我又愣愣地點頭,有些害怕的看著他,可他卻又笑了,眼神忽地變得深遂起來,在我沒有意識以前,他忽然俯下俊顏,在我唇上輕輕一吻,我驚得不行了,呆呆地看著他,不敢相信此情此境下,這位仁兄還有如此閒情雅緻。

「孽障,你們在做什麼?」室外的原青舞尖聲大叫起來,我本能的捂住耳膜。